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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6 章




選擇




周六晚上十一點,曜林科技的實驗室依然亮着燈。




劉柳坐在一臺電腦前,屏幕上是一份複雜的財務報表。她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着數字而乾澀發痛,但她沒有停下來。她必須趕在周一之前,把盛鼎集團與曜林科技之間的資金往來梳理清楚。




過去四十八小時,她做了三件事:第一,通過啓明資本內部渠道,調取了盛鼎新材料 2021 年至 2024 年的全部交易記錄;第二,對比了曜林科技的采購單和盛鼎的出貨單,發現至少有四筆交易存在數量不符的問題;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她發現盛鼎新材料在 2023 年向曜林科技供應的那批石墨原料,其報關單上的原産地是”美國”,但實際溯源後發現,那批原料來自 MIT 實驗室的庫存。




MIT 實驗室的庫存。七年前被竊配方所用的原料。




這意味着,盛鼎在七年前竊取了配方和原料,然後在 2023 年通過子公司,将這批”贓物”賣給了周佑林的公司。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如果周佑林使用了這批原料,那麽曜石技術的知識産權就會存在瑕疵——盛鼎可以随時起訴曜林科技侵權,将這項價值連城的技術據為己有。




但老陳發現了。老陳在采購單上寫下了那行批注,然後老陳死了。




劉柳揉了揉太陽xue。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是精神的。她在這張網裏越陷越深,而她甚至不知道織網的人到底想要什麽。





實驗室的空調開得很低,她只穿了一件薄襯衫,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的香樟樹。樹葉在夜風中搖曳,月光透過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誰随手打碎了一面鏡子。




“咖啡。”




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劉柳猛地回頭,差點碰倒手邊的水杯。




周佑林站在她身後,手裏端着兩杯咖啡。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頭發有些亂,像是剛睡醒。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左手邊——杯壁上貼着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着”美式,雙份濃縮”。




劉柳的手指頓住了。




七年前,在波士頓的那間小公寓裏,她養成了喝美式咖啡的習慣——雙份濃縮,不加糖不加奶。周佑林總是抱怨太苦,說像在喝中藥。但每次煮咖啡,他都會給她煮雙份濃縮,然後給自己加兩勺糖和半杯奶。他說這叫”苦樂不均”。




“你怎麽知道……”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知道什麽?”周佑林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打開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冷峻。




“知道我喜歡喝雙份濃縮。”




周佑林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秒。然後他繼續輸入密碼,頭也不擡:“肌肉記憶。別自作多情。”




劉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像是在喝液态的絕望,但那種熟悉的味道讓她眼眶發熱。她低下頭,不讓周佑林看見她的表情。咖啡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她的掌心,那種燙意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波士頓的暖氣總是不足,周佑林會把煮好的咖啡塞進她手裏,說”捂着,比暖手寶管用”。




“你查到什麽了?”周佑林問,聲音把劉柳從回憶裏拽回來。




劉柳把屏幕轉向他,指着那份對比表:“盛鼎在 2023 年賣給你們的石墨原料,來自 MIT 實驗室的庫存。七年前那批被竊的原料。”




周佑林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劉柳注意到他的右手握緊了鼠标,指節發白,像是要把塑料捏碎。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




“老陳死前告訴我的。”周佑林說,“他說那批原料有問題,讓我不要用。但我已經用了一部分——在早期的曜石樣品裏。”




“那現在……”




“現在,盛鼎手裏握着我的把柄。”周佑林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讨論天氣,“如果他們起訴曜林科技侵犯知識産權,我們的 B 輪融資會泡湯,公司可能會破産。更糟的是,他們可以把這項技術據為己有,賣給軍方,或者任何出價最高的人。”




劉柳沉默了。她終于明白了成盛的棋局——他不是要投資曜林科技,他是要吞并它。通過控制原料來源,控制知識産權,最終控制整個公司。




“你有什麽證據能證明那批原料是盛鼎偷的?”她問。




“沒有。”周佑林說,“老陳死了,所有的線索都斷了。除非……”




“除非什麽?”




周佑林轉過頭看她。他的眼睛在實驗室的冷光源下顯得格外深暗,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劉柳忽然發現,他的眼白裏有很多細小的血絲,像是長時間沒有睡好。




“除非你能幫我。”他說,“你在啓明資本,能接觸到盛鼎的核心財務數據。如果你能證明盛鼎在七年前通過離岸公司向 MIT 教授行賄,就能證明原料是贓物。那樣,即使他們起訴侵權,我們也可以反訴他們惡意競争。”




劉柳的心跳加速了。“你在讓我背叛啓明資本。”




“你在讓他們背叛你。”周佑林說,“七年前,他們讓你相信我是叛徒。七年後,他們讓你來查我,是想故技重施。劉柳,你還不明白嗎?你從來都不是他們的人,你只是他們手裏的一把刀。”




劉柳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緊。杯壁的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但她沒有松手。她想起成盛在檔案室裏說的話——“你是執棋的人”,“而你,周佑林,單丹琪,所有人——都是棋子”。現在周佑林也在說同樣的話。到底誰才是棋子?誰才是棋手?還是說,他們都在某個更大的棋盤上,而真正的棋手從未露面?




“如果我幫你,”她說,聲音有些發抖,“我能得到什麽?”




周佑林看着她,目光裏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別的什麽。那目光讓她想起七年前,她在查爾斯河邊對他說”我們分手吧”時,他眼睛裏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哀求,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令人心碎的東西。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依然不懂。




“真相。”他說,“七年前那件事的真相。老陳死亡的真相。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說話。




“還有什麽?”劉柳追問。




“還有,”周佑林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個道歉的機會。”




劉柳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側臉——那道下颌線條繃得很緊,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她忽然意識到,這句話對他來說有多難說出口。他不是那種會示弱的人。七年前不是,現在更不是。他寧可把自己燒成灰燼,也不會向任何人低頭。




但他還是說了。




“周佑林……”她開口,但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她想說我欠你的不止一個道歉,我想說七年前我錯了,我想說這七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鳥。




“不用現在回答。”周佑林站起身,把喝完的咖啡杯扔進垃圾桶。紙杯落入垃圾桶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裏格外清脆,像是一聲嘆息。“你考慮清楚。如果你決定幫我,明天晚上來這裏。我會給你開放核心數據庫的權限。如果你決定不幫……”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實驗室的冷光源下顯得格外瘦削,白大褂的下擺随着空調的風輕輕擺動,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但他永遠不會投降。




“如果你決定不幫,”他說,聲音從門口傳來,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就當我們從來沒有見過。”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劉柳獨自坐在實驗室裏,看着屏幕上那些數字。它們在她眼前跳動,像是一群被驚擾的鳥,找不到方向。




她想起成盛的邀請——明天晚上,外灘三號,“琥珀”酒吧。他說他會告訴她一切。他說”關于七年前的事,關于老陳的事,關于曜石的事——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會告訴你”。




她也想起周佑林的話——明天晚上,來這裏。他會給她開放核心數據庫的權限。他會給她真相,也會給她一個道歉的機會。




兩個選擇,兩條路。一條通向成盛的棋局,一條通向周佑林的深淵。




她該走哪一條?




劉柳把冷掉的咖啡喝完,關掉電腦。她走出實驗室,穿過空曠的走廊。大樓裏只剩下保安室的燈還亮着,一個年輕的保安坐在裏面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是一只覓食的鳥。




她刷卡出門,夜風撲面而來,帶着初夏的潮濕和花香。她站在香樟樹下,擡頭看着五樓的窗戶——實驗室的燈還亮着,周佑林的身影映在窗簾上,像是一幅剪影畫。他坐在電腦前,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棵拒絕彎曲的樹。




她看了很久,久到脖子發酸,久到夜露打濕了她的肩膀。然後她轉身走向停車場。




明天。她還有二十四個小時來做決定。




但她心裏已經知道了答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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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石無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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