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7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7 章




單丹琪的棋




周日上午,劉柳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趴在客廳的沙發上,筆記本電腦還開着,屏幕上是她昨晚整理的資料。她昨晚從曜林科技回來後,一直在研究盛鼎集團的股權結構,直到淩晨三點才不知不覺睡着。




敲門聲還在繼續,不緊不慢,帶着一種刻意的耐心。




劉柳揉了揉眼睛,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着一個女人。栗色的波浪卷發,米白色的羊絨大衣,手裏拎着一個紙袋。是單丹琪。




劉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發,然後打開門。




“劉總監,”單丹琪微笑着,笑容溫和得像是在對待一個老朋友,“打擾了。我能進來嗎?”




“你怎麽知道我家地址?”





“啓明資本的員工檔案。”單丹琪說,“我是曜林科技的 COO,有權查閱投資方的背景資料。”




她的語氣依然溫和,但劉柳聽出了裏面的鋒芒。這不是拜訪,這是示威。




劉柳側身讓她進來。單丹琪走進客廳,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白色的牆面,淺灰色的沙發,原木色的地板。沒有照片,沒有裝飾,沒有任何個人痕跡。




“劉總監的家,和我想象的一樣。”她說,“很……簡潔。”




“坐。”劉柳指了指沙發,“喝什麽?”




“水就好。”




劉柳去廚房倒了兩杯水,回來時發現單丹琪已經坐在沙發上,紙袋放在茶幾上。她脫掉了大衣,裏面是一套深藍色的職業套裝,領口別着一枚精致的胸針——是一枚六邊形的晶格,和曜林科技的 logo 一模一樣。




“這是周總設計的。”單丹琪注意到劉柳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胸針,“公司成立那年,他親手做的。每人一枚,作為入職禮物。”




劉柳把水放在她面前,在對面坐下。“單總來找我,有什麽事?”




單丹琪從紙袋裏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劉柳面前。那是一份工位調整通知——劉柳在曜林科技的辦公位,從 402 調整到 106。106 在一樓,靠近前臺和會客區,遠離研發區和財務區。




“這是……”劉柳皺眉。




“公司的正常調整。”單丹琪說,“106 更方便你接待來訪的投資人。402 在四樓,太偏了,不方便。”




劉柳看着那份通知,明白了單丹琪的真正意圖。把她調到一樓,就等于切斷了她與研發區、財務區的物理聯系。她再也聽不到實驗室裏的對話,看不到研發人員的屏幕,更不可能在深夜”偶遇”周佑林。




“這是周總的意思?”她問。




“是我的意思。”單丹琪說,“周總太忙了,這些行政事務由我負責。”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劉總監,”她說,“我知道你在查什麽。我也知道周總在幫你。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周佑林不是七年前那個周佑林了。”




劉柳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收緊。“什麽意思?”




單丹琪從包裏取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幾上。那是一張醫院病房的照片,畫面裏是一個穿着病號服的男人,坐在床邊,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他的右手纏着繃帶,手腕上有幾道新鮮的血痕。




劉柳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周佑林。雖然比現在的他年輕一些,但她依然能認出那個輪廓——那個微微低着頭的姿态,那個肩膀內扣的角度。




“七年前洩密案之後,”單丹琪說,“周佑林在波士頓的精神病院住了三個月。創傷後應激障礙,伴有嚴重的自殘傾向。他試圖用碎玻璃割開自己的手腕,被護工發現,搶救了回來。”




劉柳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什麽東西攥緊了。她看着照片上周佑林手腕上的血痕,那些紅色的、猙獰的傷口,像是一張張嘲笑她的嘴。




“病因一欄寫着:‘被摯愛之人背叛’。”單丹琪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劉總監,你知道’摯愛之人’是誰嗎?”




劉柳沒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




“我照顧了他三個月。”單丹琪繼續說,“每天去醫院,陪他吃飯,陪他散步,聽他半夜驚醒時喊你的名字。那時候我想,這個男人完了。他被一個女人毀了,而那個女人甚至不知道他變成了什麽樣。”




她收起照片,放回包裏。




“但他沒有完。”她說,“他創立了曜林科技,他研發出了曜石,他把自己鍛造成了一塊真正的曜石——沒有溫度,沒有感情,沒有弱點。劉總監,你以為你回來了,就能重新走進他心裏?你錯了。你留下的那個洞,已經被他自己用水泥封死了。”




劉柳感到一陣眩暈。她想起周佑林無名指上的那道疤——那不是燒杯碎片劃的,那是他自己割的。她想起他說”肌肉記憶”時的表情,想起他把咖啡放在她左手邊時的自然,想起他說”一個道歉的機會”時聲音裏的顫抖。




那些不是冷漠。那些是傷疤。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劉柳問,聲音沙啞。




單丹琪站起身,穿上大衣。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着劉柳。




“因為我不想看着他再崩潰一次。”她說,“七年前,你離開他,他差點死了。現在,你回來了,帶着啓明資本的任務,帶着成盛的棋局。劉總監,如果你真的是為了他好,就離他遠一點。”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像是一首悲傷的樂曲的尾聲。




劉柳獨自坐在沙發上,看着茶幾上那杯沒有動過的水。水面平靜如鏡,倒映着天花板的燈光,像是一塊微型的曜石。




她想起單丹琪的話:“你留下的那個洞,已經被他自己用水泥封死了。”




但她知道,水泥封不住岩漿。它只是把岩漿壓在下面,讓它在黑暗謝ing交越熱,直到某一天,找到一條裂縫,噴湧而出。




劉柳站起身,走進卧室,打開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檀木盒子還在那裏。她取出黑曜石吊墜,握在手心。石頭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但它的核心依然是涼的——那種來自地底深處的、永遠無法被完全溫暖的涼。




她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晚上,劉柳沒有去外灘三號的”琥珀”酒吧。她也沒有去曜林科技的實驗室。




她去了另一個地方——上海精神衛生中心。




這是她花了整整一下午才查到的信息。七年前,周佑林在波士頓的精神病院出院後,回國繼續接受治療。主治醫生是一位姓林的教授,目前就職于上海精神衛生中心。




她挂了一個夜間門診號,在候診室裏等了兩個小時。候診室裏坐着各種各樣的人——眼神空洞的老人,不停搓手的年輕人,抱着孩子低聲啜泣的母親。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藥片混合的氣味,讓人昏昏欲睡。




“劉柳?”




護士叫她的名字。她站起身,跟着護士走進診室。




林教授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頭發花白,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她看着劉柳,目光溫和而銳利。




“劉小姐,”她說,“你的病歷上寫着’睡眠障礙’,但我看你更像是……有心事。”




劉柳沒有繞彎子。“林教授,我想了解一個病人的情況。周佑林。七年前,您是他的主治醫生。”




林教授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在病歷本上輕輕敲了一下。




“病人的信息是保密的。”她說。




“我知道。”劉柳說,“我不是來打聽他的隐私。我是來……了解他的傷。”




“傷?”




“他手腕上的傷。”劉柳說,“還有他無名指上的那道疤。我想知道,那些是怎麽來的。”




林教授看着她,目光裏有某種評估的意味。像是在判斷她是否值得信任。




“你是他的什麽人?”她問。




“七年前,”劉柳說,“我是他的女朋友。我是那個……背叛他的人。”




診室裏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聲像是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




林教授嘆了口氣。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周佑林是我見過的最倔強的病人。”她說,“他入院的時候,手腕上有七道割傷,深淺不一。最深的一道幾乎割斷了肌腱。他說他不是想自殺,他只是想’試試疼不疼’。”




劉柳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無名指上的那道疤,”林教授繼續說,“是他在出院前一個月自己割的。用一把手術刀片,從指根割到關節。護士發現他的時候,他滿手是血,但他在笑。他說’這樣就不會想戴戒指了’。”




劉柳閉上眼睛。她感到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碎裂,發出無聲的巨響。




“他的病因,”林教授說,“表面上是創傷後應激,實際上是’喪失性抑郁’。他失去的不是一項研究,不是一份前途,是他對’被愛’這件事的全部信念。他相信你是那個會無條件愛他的人,而你的’背叛’證明了他最深的恐懼——他不值得被愛。”




“我沒有背叛他。”劉柳的聲音發抖,“我以為他竊取了配方,我舉報他是因為我以為……”




“你以為你在做正确的事。”林教授接過她的話,“但對他來說,那是背叛。不是因為舉報本身,而是因為你不相信他。你沒有問他,沒有聽他解釋,你直接選擇了’正義’。而在他最需要的時刻,你站在了他的對面。”




劉柳低下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滴,兩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他現在怎麽樣了?”她問。




“從醫學角度來說,他已經’康複’了。”林教授說,“但他建立了一套極端的防禦機制——情感隔離。他不再允許任何人靠近,因為他害怕再次被抛棄。他把所有的能量都投入到工作中,因為工作是唯一不會背叛他的東西。”




她重新戴上眼鏡,看着劉柳。




“劉小姐,如果你真的是為他好,就離他遠一點。他的傷口已經結痂了,你每靠近一次,就是在撕開一次。”




劉柳站起身,向林教授鞠了一躬。“謝謝您。”




她走出診室,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出醫院大門。夜風撲面而來,帶着初夏的潮濕和花香。她站在臺階上,仰頭看着天空。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燈光把夜空染成一種暧昧的橘紅色。




她想起周佑林在實驗室裏對她說的話:“一個道歉的機會。”




她現在明白了,那不是給她的機會,那是他給自己的機會——一個試圖重新相信的機會。




而她,不能辜負這個機會。




劉柳擦掉眼淚,從包裏取出手機,給周佑林發了一條消息:“今晚,我去實驗室。”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她收起手機,走向停車場。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啓明資本的劉總監,也不再是七年前那個天真的女孩。她是一個共犯——與周佑林一起,對抗那個在七年前就布好局的黑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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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石無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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