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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6 章




單丹琪的崩潰,發生在周三深夜。




那天周佑林做了一個決定:他要黑進單丹琪的電腦。通過曜林科技的內網,他在單丹琪的電腦裏發現了一個隐藏分區。分區裏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S.Z.Y."——單志遠的拼音縮寫。




文件夾裏是一份掃描件,一份音頻文件,和幾段視頻。




掃描件是一份移民加拿大的批準文件,日期是2015年10月16日,也就是林曜車禍後的第三天。受益人:單志遠,及其家屬。擔保方:Pacific Rim Foundation(環太平洋基金會)。劉柳認出了這個名字——正是2010年盛鼎投資的那家離岸公司。




音頻文件是一段電話錄音,音質很差,但對話內容清晰可辨:




"單先生,你女兒在多倫多大學的offer已經發出了。全額獎學金,材料科學系。條件是:你承認2015年10月14日的車禍是你的責任,然後立刻離開中國,永遠不要再回來。另外,二十年後,當林曜的兒子開始研究碳基複合材料時,你要确保你的女兒進入他的公司,留在他身邊,監視他,确保他永遠不會調查他母親的死因。"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你女兒會在一周內死于一場意外。就像林曜一樣。"




一陣長久的沉默。然後是一個男人崩潰的哭聲:"我答應。我什麽都答應。求你們……別傷害她。"





錄音到此結束。




周佑林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劉柳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




"她是無辜的。"劉柳輕聲說。




"我知道。"周佑林的聲音沙啞,"我一直知道。"




視頻文件是幾段監控錄像,拍攝地點是曜林科技的各個角落——實驗室、走廊、周佑林的辦公室、甚至他的公寓樓道。最後一段視頻的日期是上周,臺風夜。畫面裏,劉柳和周佑林在樓道裏交握着手,額頭相抵。




有人在監視他們。而單丹琪,是監視者,也是被監視者。




"她把這些存在電腦裏,"劉柳說,"說明她也在收集證據。她在保護自己,也在……保護你。"




周佑林沒有回答。他關掉電腦,站起身:"我要去找她。"




單丹琪住在曜林科技附近的一棟公寓裏。她開門時,穿着睡衣,頭發披散着,臉上沒有化妝。她看見周佑林,愣了一下,然後看見了劉柳。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疲憊。




"你們知道了。"她說。




"是。"周佑林說,"我能進去嗎?"




單丹琪側身讓他們進來。公寓布置得很溫馨,與周佑林那間 sterile 的公寓截然不同。但劉柳注意到,書架上的書全是材料科學的專業著作,沒有任何小說,沒有任何消遣。連這裏的溫馨,都是精心計算過的。




"你們想問什麽?"單丹琪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接受一場面試。




"所有。"周佑林說,"你父親,'鐵匠',你為什麽要來曜林科技,你為什麽……一直幫我。"




單丹琪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爸是林阿姨的司機。但他不只是司機。他是林阿姨從蘇州老家帶出來的遠房侄子,沒讀過多少書,但忠心耿耿。林阿姨信任他,勝過信任成建明。"




她停頓了一下,擡起頭,看着周佑林。她的眼睛裏有淚光,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2015年10月14日那天,"她說,"我爸根本沒有開車。林阿姨是自己開車去的高速,她說要去見一個人,一個能幫她擺脫盛鼎的人。我爸想跟着,她不讓。她說,'志遠,如果我回不來,照顧好小林。'然後她就走了。"




周佑林的身體繃緊了。




"晚上十點,警察打來電話。"單丹琪繼續說,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像一根被撥到極限的弦,"林阿姨在高速上被一輛貨車追尾,當場死亡。貨車司機逃逸。但第二天,'鐵匠'的人找到了我爸,給了他兩個選擇:要麽承認是他開的車,是他疲勞駕駛導致追尾,然後帶着全家移民加拿大,拿到一大筆錢,女兒上最好的大學;要麽……全家一起死。"




她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滴,落在手背上,濺開成一個小小的水漬。




"我爸選擇了前者。"她說,"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我。他用一輩子的清白,換了我的命。"




劉柳感到心髒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父親——一個普通的中學教師,沉默寡言,但在她高考那年,每天淩晨五點起床給她做早餐。父親的愛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卻重得像山。




"那你呢?"周佑林問,"你為什麽來曜林科技?"




單丹琪擦去眼淚,但新的眼淚立刻湧了出來。她看着周佑林,目光裏有愧疚,有痛苦,還有一種她藏了太久的、幾乎已經變質的感情。




"因為我想贖罪。"她說,"'鐵匠'讓我監視你,确保你永遠不會調查林阿姨的死因。我照做了。我進入MIT做訪問學者,我接近你,我觀察你,我向你彙報你的一舉一動。但我發現,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種人。你把自己封閉起來,你誰也不信,你只做實驗。我看着你,看了五年,我看着你把自己磨成一塊沒有溫度的曜石。我開始恨'鐵匠',恨他毀了你,就像他毀了林阿姨,毀了我爸,毀了所有觸碰到這個秘密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鐵盒。鐵盒上有一把密碼鎖,她輸入數字——20151014,林曜的忌日。




盒子裏是一疊文件和一個小型硬盤。




"這是我五年來收集的所有證據。"她說,"關于'鐵匠'的,關于盛鼎的,關于成建明的。我知道的不夠多,'鐵匠'從未露面,我只通過一個加密郵箱與他聯系。但我知道一件事——'鐵匠'不是一個人。他是一個代號,一個職位。在我父親那個年代,'鐵匠'是另一個人。現在,可能是第三任,或者第四任。他們隸屬于一個你想象不到的組織,那個組織的觸角延伸到軍方、政界、商界……他們的目标不是賺錢,是控制。控制一切可能改變戰争形态的技術。"




周佑林接過鐵盒,手指在盒蓋上停留了一秒。




"你為什麽現在告訴我們這些?"他問,"如果你繼續沉默,你可以安全地當你的COO,拿着高薪,過着正常人的生活。"




單丹琪笑了。那是一個苦澀的、破碎的笑容。




"因為老陳。"她說,"老陳死的時候,我發現我不能再當幫兇了。老陳發現了原料的真相,他想告訴你,但他還沒來得及。我看着他從天臺上跳下去——不,他是被推下去的。我在監控裏看見了那個推他的人的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袖扣。"




她擡起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形狀。




"銀色的鷹,翅膀展開,抓着六邊形。不是盛鼎的款式。是'鐵匠'的标志。"




劉柳和周佑林對視了一眼。那只鷹。第三只鷹。




"還有,"單丹琪說,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因為我愛你,周佑林。不是男女之間的愛——或者說,不只是。我看着你五年,你已經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能看着你被毀掉。"




她轉過身,背對着他們,肩膀微微顫抖。




"現在,你們知道了。我既是監視者,也是囚徒。我既有罪,也是受害者。你們可以報警,可以開除我,可以把我交給'鐵匠'。但在那之前……讓我幫你們。讓我用這最後一點時間,做一件正确的事。"




周佑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肩膀。




"謝謝。"他說。只有兩個字,但那兩個字裏包含了太多——寬恕,理解,還有某種遲來的、傷痕累累的感激。




單丹琪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她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十天後,"她說,"下個月的第二個周六,'鐵匠'的人會在'琥珀'酒吧聚會。我可以拿到邀請函。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窗外,張江的夜空電閃雷鳴。又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而在這場暴風雨的中心,三塊曜石的碎片正在緩緩靠近——周佑林手中的碳基樣本,MIT保險箱裏的矽基芯片,以及單丹琪剛剛交出的、關于"鐵匠"的線索。




它們合在一起,将打開一扇門。門後面,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毀滅。




劉柳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嫉妒——至少不全是。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東西。她看着單丹琪,看着這個被命運推到周佑林身邊的女人,忽然意識到她們其實是同一種人:都是被"鐵匠"利用的棋子,都愛着同一個男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贖罪。




區別在于,劉柳的罪是七年前的那封舉報信,而單丹琪的罪是五年來的監視與沉默。




"單丹琪,"劉柳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更溫和,"你剛才說,'鐵匠'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代號。那你有沒有見過任何與他有關的實體?照片,指紋,DNA,任何東西?"




單丹琪搖頭,用手背擦去眼淚:"沒有。所有的指令都通過加密郵件發送,IP地址經過至少十層跳轉,無法追蹤。但……"她猶豫了一下,"但有一次,我收到了一個包裹。不是郵件,是實體的快遞。裏面是一枚袖扣,作為'任務完成'的獎勵。那枚袖扣……"




她走到卧室,從床頭櫃裏取出一個小盒子。盒子裏躺着一枚銀色的袖扣,鷹爪抓着六邊形晶格,翅膀展開。




"和老陳墜樓現場發現的那枚,"劉柳說,"一模一樣。"




"是。"單丹琪把盒子遞給周佑林,"但我這枚背面沒有刻字。現場那枚,成盛保險櫃裏那枚,都有'S.D. 2019'的字樣。這說明……"




"說明'鐵匠'的袖扣分等級。"周佑林接過盒子,仔細觀察,"成盛的是定制版,有編號。單丹琪的是普通版,作為信物。而老陳現場那枚……"




"是兇手留下的。"劉柳接話,"兇手戴着'鐵匠'的袖扣,推老陳下樓。他在标記自己的'作品'。"




這個認知讓房間裏的溫度驟降。一個如此傲慢的兇手,一個如此精密的組織,他們不僅殺人,還在殺人現場留下自己的圖騰。這不是普通的犯罪,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宣示權力的方式。




"還有一件事。"單丹琪說,她走回客廳,從茶幾下面抽出一張折疊的地圖。地圖是上海市區圖,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圈,"這是我五年來記錄的,所有與'鐵匠'有關的人員在上海的活動軌跡。他們有一個共同點——每個月的第二個周六,都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她指向地圖上的一個紅圈。那是外灘三號,"琥珀"酒吧。




劉柳的脊背繃直了。成盛約她見面的地方。老陳死前最後出現的公共場所。現在,又是"鐵匠"可能的聯絡點。




"'琥珀',"周佑林喃喃自語,"黑曜石的別稱。古代人認為黑曜石可以吸收負能量,可以辟邪。但在這裏,它是一個巢xue。"




"我查過'琥珀'的注冊信息。"單丹琪說,"法人代表是一個叫'林默'的人,但這顯然是假名。真正的老板,可能是'鐵匠'本人,或者他最信任的代理人。"




劉柳看着地圖上的紅圈,忽然想起她在"琥珀"酒吧外經過的那個夜晚。她沒有進去,但她記得那棟建築的外觀——Art Deco風格,黑色的花崗岩外牆,門口有兩座石獅。那座建築在夜色中像一塊巨大的黑曜石,沉默地吸收着所有的秘密。




"我們需要進去。"劉柳說,"不是作為客人,是作為獵手。"




"太危險。"周佑林立刻反對,"如果'鐵匠'真的在那裏,我們貿然進去等于自投羅網。"




"所以我們不貿然。"劉柳說,她看向單丹琪,"你有他們的活動規律,你知道他們的暗號,你知道他們的聯絡方式。你可以帶我們進去。"




單丹琪的臉色變得蒼白。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像是一只被逼近懸崖的鹿。




"我……"她的聲音發抖,"如果我帶你們進去,我爸就完了。他們會殺了他。"




"你爸已經完了。"周佑林說,他的聲音不是冷酷,是一種清醒的、近乎殘忍的真實,"從2015年他同意頂罪的那一刻起,他就永遠是'鐵匠'的人質。唯一的解脫方式,是把'鐵匠'連根拔起。"




單丹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裏有一種掙紮,像是有兩股力量在撕扯她的靈魂——一股是恐懼,對父親安危的恐懼;另一股是憤怒,對五年囚禁生活的憤怒。




最終,憤怒戰勝了恐懼。




"好。"她說,"下個月的第二個周六,是十天後。他們會有一次聚會。我可以拿到邀請函。但你們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事情失控,"單丹琪說,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果'鐵匠'發現了我們,你們不要管我,直接走。我已經當了五年的人質,我不想再當你們的累贅。"




周佑林看着她,目光裏有某種深沉的東西。然後他伸出手,像七年前在MIT實驗室裏,對那個打碎樣品的自己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不是累贅。"他說,"你是共犯。和我們一樣。"




單丹琪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她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雖然還帶着淚痕,像雨後的天空。




劉柳看着這一幕,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周佑林這五年來沒有趕走單丹琪。不是因為不知道她的身份,而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知道她是被派來的,他知道她在監視他,但他也看得出她眼裏的掙紮。他給了她時間,讓她自己做出選擇。而現在,她終于做出了。




"十天後。"劉柳說,"我們需要準備。需要計劃,需要裝備,需要退路。"




"我有。"單丹琪說,她走回書架,從最頂層取下一個黑色的背包。背包裏是一套微型攝像設備,幾支錄音筆,和一把車鑰匙,"這是我五年來為'逃跑'準備的。我一直以為,我會用它們逃離'鐵匠'的控制。沒想到……"




她頓了頓,把背包放在桌上。




"沒想到,我會用它們去對抗'鐵匠'。"




周佑林拿起那把車鑰匙。鑰匙上印着寶馬的标志,但型號很舊,是2015年的款式。




"這是我母親的車。"他說,聲音有些發抖,"2015年她開的那輛。我以為它已經被報廢了。"




"沒有。"單丹琪說,"'鐵匠'的人把它藏了起來,作為……證據,或者把柄。我花了三年時間,才查到它的下落,又花了兩年,才偷到鑰匙。它現在停在外灘的一個地下車庫裏。"




周佑林握緊鑰匙,指節發白。那輛車的方向盤上,可能還留着他母親的指紋。座椅的皮革上,可能還殘留着她常用的香水味。那不僅僅是一輛車,那是他母親最後的遺物,是她駛向死亡前的最後堡壘。




"十天後。"周佑林說,他擡起頭,看着劉柳,又看着單丹琪,"我們一起去'琥珀'。不是作為棋子,不是作為獵物。作為獵手。"




劉柳點頭。她看着窗外的夜空,電閃雷鳴正在逼近,像一頭正在蘇醒的巨獸。十天後,他們将要走進那頭巨獸的巢xue。而在那之前,他們還有太多事情要做——解碼曜石樣本,聯系MIT的朋友,确認保險箱的安全,以及……




以及,面對彼此。




因為在這場風暴的中心,有三個被命運捆綁在一起的人。他們之間的信任脆弱得像一根蛛絲,但卻可能是唯一能讓他們活下來的東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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