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從倉庫到森林

第23章 從倉庫到森林

倉庫裏相當安靜, 光線昏暗。

維克利靠着置物架，雙臂反手撐在置物架的層板邊沿上, 視線落在對面。

“到底發生了什麽啊……”雷蒙德左手捂着眼睛，抹了把臉，低聲道，語氣裏三分無奈三分疑惑，和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恥和尴尬。

維克利的目光随着雷蒙德手上的戒指，從雷蒙德的臉上劃到了身側，他有些走神：“我們……好像辦了一場婚禮？”

和倉庫一門之隔的室外傳來派翠絲詢問他們下落的聲音，雷蒙德落下的指尖觸及捧花上的裝飾葉子, 無不在向他們證明着事實。

撲棱棱——

一只烏鴉從倉庫門上方的氣窗鑽了進來。

“維——”克利先生。烏鴉大聲開口, 被雷蒙德眼疾手快地攥住了鳥喙。“唔唔！”

“小點聲兒。”維克利對落在一堆麻袋上的烏鴉說。

烏鴉試圖在雷蒙德的鉗制下點點頭，可惜實在動彈不得。好在雷蒙德很快就松開了烏鴉，小烏鴉抖抖脖子, 示意維克利看它帶來的信件。

一只長着靛色與棕色相間的羽毛的夜鸮靜靜地站在氣窗沿上, 看着雷蒙德松開小烏鴉，才飛了下來，在工具臺邊的木料堆裏撿了一條形狀适中的木條落腳, 身上背着的郵包裏也裝滿了信件。

這些信件送到烏鴉們那裏，已經接過“維克利先生的信使”工作的小烏鴉收集了整整兩只郵包。正好夜鸮來為雷蒙德送一封特殊的信，小烏鴉把那封信塞進了郵包，艱難地給自己的脖子上挂上了兩只郵包。

夜鸮看着年輕的烏鴉被背包帶子纏得羽毛直豎，輕巧地銜過去一只郵包，陪着年輕的小烏鴉飛了這一趟。

兩只郵包中混在一起的所有信封上都特地寫着兩人的名字，維克利分了一半給雷蒙德, 兩人就着雷蒙德從置物架上取下來的燈盞拆封信件。

“……新婚快樂。”維克利看着手上拆出來的賀卡，默默地放在了置物架上。雷蒙德和維克利并排站着, 點亮的燈盞放在他們之間。

他們拆開的每一封信件裏都裝着新婚賀卡，很快賀卡就在工具桌臺上摞了一疊。

“‘致雷蒙德·奧利爾’，”維克利在一份賀卡下面拆到了額外的信，遞給雷蒙德，“你的信。”

信紙被一枚火漆印章封住，雷蒙德打開信。

“……很高興得知你與來自精靈之森的維克利先生即将組成圓滿的家庭，如果你準備好了，請随時與我們聯系，以擔負起作為聖靈的責任和義務，引領和教導我們的後輩，神殿教育所目前正有幾名适齡的新生聖子，可以作為你的學生前往翡納公國……”

落款正是神殿教育所。

雷蒙德看完信件，不知道想了什麽，擡頭看向維克利。

維克利在賀卡後面又拆到了一封點名給自己的信。

乾燥的闊葉紙上用精靈的文字寫着：“親愛的維克利，非常高興得知你與那個大個子終于結婚了。精靈樹下又出生了幾位新生的小可愛，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可以從那些侄子侄女中挑選一位帶出森林，當做學生或者後輩都沒有問題。當然，我還是覺得可惜，畢竟如果你再保持二十年未婚，就能回來精靈之森參與王座的競争了，我實在是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維克利緩緩放下信紙，側過頭，和雷蒙德的目光交彙。

“哦，你收到了什麽信？”雷蒙德抖了下手上的信紙，“是神殿教育所的來信，告知我已經滿足了成為聖靈導師的條件……雖然沒有強制性的用詞，但按照慣例，可能很快就要給我分配學生了。”

維克利用闊葉信紙緩緩蓋住臉：“彼此彼此……”

說來兩人都不是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

維克利在最早的游歷生涯裏，他擔任學院的魔法教授時照顧過年幼但天賦異禀的學生；在最近幾十年經營藥店時，偶爾也會收留很年少的小店員，看顧、教導到他們長大。不說別的，這些學生們甚至此時都在維克利老師的庭院裏。

而雷蒙德，彌爾頓實在是一位合格的聖靈導師，在他的家裏，雷蒙德不僅有兄長，還陸陸續續來了幾位弟弟，這導致他在進入神殿騎士團之前，經常要照看年幼的弟弟們……

維克利和雷蒙德都知道，之所以會收到來自神殿、精靈王的來信，正是因為他們對外舉辦了這麽一場婚禮。

婚禮……

雷蒙德也挪開了看着用信紙蓋臉的維克利的視線，他別過臉去，左手拇指不停地摩挲着無名指根上的戒托。

無論如何，兩人都沒有再開口讨論關于“婚禮”的話題。但克萊門特捧着愛與女神的塑像為他們宣讀過了誓言，他們已經在女神賜福下交換了信物。

維克利左手按着蓋在臉上的信紙，環在胸前的右手悄悄撫摸上了那顆雷蒙德親手為他戴上的紫羅蘭胸針，看不出信紙下了臉色究竟有沒有變化。

“嘎！你們在難為情什麽！”小烏鴉看着他們把賀卡拆完，各自拿着一封信發呆，偏着頭叫道。

維克利重新看向小烏鴉，“小點聲。你怎麽還在這裏？”

“我在等你們回信啊！不知道你們回不回信我怎麽能離開！”小烏鴉昂頭抖了抖脖頸，它雖然年輕，也是只敬業的好烏鴉。

維克利和雷蒙德對視一眼，雷蒙德點點頭。不回信怕是沒多久就要把人打包送來翡納公國了。

“回信，當然得回信。”雷蒙德說。

文具都放在室內的儲藏室裏，和這間倉庫只有一牆之隔。維克利走向倉庫盡頭的儲物架，把手臂伸進麻袋和木箱之間，直到手掌貼上牆壁。

手掌穿過牆面，然後是手臂、肩膀，最後維克利整個人都走進了隔牆的另外一邊。沒過多久，維克利就帶着紙筆和墨水回到了這裏。

“是時候再次出門冒險了！”

維克利和雷蒙德展開信紙，并排在倉庫的工具臺上寫起了回複給精靈王和神殿的信，表明自己将有很長一段時間要離開翡納了，去處不定，歸期不定。

等到維克利和雷蒙德各自把回信封好，從開始就一直一言不發的夜鸮才終于開口，“雷蒙德先生，如果是給神殿的回信，可以直接交給我帶回去。”

“啊哈，那可真是太好了。”雷蒙德拿着信，往夜鸮身上印着神殿标志的背包裏裝。

把信件放進小烏鴉的郵包裏，再把另外一只空掉的郵包也給小烏鴉背好，維克利拍了拍它的背羽，“好了，走吧！”

“再見維克利先生，再見奧利爾先生！”

小烏鴉扭頭看了看自己飛來時的氣窗，展開翅膀，夜鸮回頭向維克利和雷蒙德微微低頭致意，才跟在小烏鴉後面離開。

透過氣窗可以看見外面的天色已經昏暗下來了。庭院裏點好了漂亮的庭燈，客廳和餐廳裏也點燃了蠟燭吊燈和壁燈。

雷蒙德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威廉請了廚師，晚宴已經準備好了……室內和室外的餐桌都坐滿了人……還有人在客廳裏說話。”

雷蒙德說完，看向維克利繼續說道，“就算我們穿過牆壁從儲藏室出去也會被看到。”

儲藏室的門在樓梯下面，而房子的樓梯間就在廚房旁邊。

“不過，”雷蒙德環顧四周，“我們在倉庫裏。”

他從置物架頂上拿下來兩只嶄新的皮背包，遞了一只給維克利。兩人在倉庫和儲藏室裏收拾了一些工具和食物，甚至還去地下室挑選了幾個魔法物品。

雷蒙德把自己的長劍和盾牌背在身上，維克利也拿好了自己的長弓，兩人并肩面對着一邊牆壁。倉庫門和室內通向庭院的門朝一樣朝東，南牆朝庭院，西牆通向儲藏室，這面牆正對着北院牆，兩面牆之間只有一人寬的狹窄小道，院牆外面就是隔壁的鄰居。

“準備好了嗎？”維克利問。

“沒人在過道裏。”雷蒙德彙報自己聽到的情況，“我準備好了。”

“走！”

維克利拉着雷蒙德穿過牆壁進入過道，兩人貼着院牆往大門前移動，悄無聲息地翻出院門，利落地右轉，躲開了客廳朝西的窗戶。

“前面路口右轉，我們繞去店裏打包一些藥劑。”維克利說。

禮拜天，小梅格和艾薩克也都在維克利和雷蒙德家的晚宴上，店裏安靜又昏暗。

雷蒙德一個響指，店裏的壁燈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照亮了櫃臺後面一排一排的櫃架。

維克利一邊取藥劑，一邊登記着，把裝滿了藥劑瓶的淺口箱子放到櫃臺上，“我們去哪？”

雷蒙德沒走進去，他坐在外面的高腳凳上，側身伏在櫃臺上，一只手臂撐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維克利挑揀出來的藥劑分裝在兩只腰包裏，“維卡、貝卡南、阿維萊斯，還有更北方的埃斯頓……”

“再遠一點兒呢？”維克利拿過一只腰包扣在腰間。

“那就繼續北上，直接前往帝國的疆域，去哈羅德山。”

藥劑店裏的燈光熄滅，維克利和雷蒙德習慣地向城東走。即使禮拜天街上來往的人少了許多，路過公會附近的街區時，還是能看見不少冒險者的身影。

“老大！我們再去集市上買些巨蟒牛肉吧！”

特裏薩給馬傑裏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每磅都快要八十個銅幣了，拿什麽買，空氣嗎？”

“巨蟒牛肉我們不能買，”艾琳翻着自己的萬用筆記本，“但是我們可以買晴鹿肉，我問過酒館的侍應生了，最近的晴鹿肉大概只要十五個銅幣一磅，是晴夜森林的特産，很适合我們準備一些肉乾。

“而且，就是碰上了魔化晴鹿的肉，價格也不會超過四十銅幣，做成的肉乾還能當作魔力引線。”艾琳說完，收起了她的筆記本。

“好吧。”馬傑裏的手在口袋裏不停地點着自己能支配的零花錢，心裏盤算着能在夜晚的集市上買些什麽消遣啊零食啊。

貝亞小隊正要出城去城外的冒險者集市，路過一個路口時，旁邊有兩個人拐上了大路。

艾琳看着兩個穿着古典禮服，卻裝配了一身冒險裝備的身影，覺得相當熟悉。

“維克利先生，雷蒙德先生？”

聽見打招呼的聲音不屬于知曉他們婚禮的人時，維克利和雷蒙德在心裏算是松了一口氣。

“晚上好！”看見兩人轉過身，艾琳确認是他們之後，忙向他們問好。

在翡納城裏見到貝亞小隊，維克利和雷蒙德還有些驚訝，“晚上好，真巧，你們什麽時候來到翡納的？”維克利問。

“今天早上。”特裏薩說，“我們正準備去城外的冒險者集市采購物資呢！艾琳上午還說希望能去拜訪您。”

艾琳點點頭，“是的！維克利先生，不知道方不方便我去拜訪您？”

背着行囊裝備着弓箭，維克利說，“真抱歉，我和雷蒙德正準備出門，大概要花費不少時間。”

“是冒險的旅行嗎！”馬傑裏從特裏薩身後探出頭問。

“是的。”雷蒙德答。

艾琳張張嘴，又抿了抿唇。

“怎麽了？”維克利問她。

“你們要穿着古典禮服出門旅行嗎？”艾琳咬着唇，從縫隙裏小心地問維克利。

集市的角落裏，維克利和雷蒙德躲在臨時撐起來的三角帳裏。

集市上點着許多火把、火堆和特殊材料的油燈，簡易的三角帳裏只能站的下兩個人，兩面透風還透光。

“那是賣香料的珀麗，我們不熟，但她絕對認識我們，也知道婚禮的消息。”維克利拉着雷蒙德轉了個身，悄悄對他說剛剛路過的一位紅發女士的身份。

“等等，”珀麗走過，維克利要轉回去時，被蹲下的雷蒙德也拉了下去，“是都林山小隊的傑奎琳，她這周有三天都留在城裏，八成也知道消息。”

傑奎琳和珀麗碰面後站在了一起，說了好一會兒話，珀麗才跟着傑奎琳離開。

終于等到貝亞小隊帶着在集市上搜羅的衣物回到三角帳的位置，借着貝亞小隊往三角帳上額外搭上的篷布，維克利和雷蒙德可算把身上的禮服換了下來。

古典禮服整齊疊放進袋子裏，紫羅蘭胸針還躺在維克利的手心裏。餘光瞥見換好衣服的雷蒙德把左手上的戒指轉了跟方向，寶石朝向手心，外面只露出了古金色的戒托，維克利默默把胸針反着別在了衣領下，衣領外露出一截淺金色的別針。

“維克利先生，這是剩下的錢。”等兩人換好衣服，羅琳走過來把錢袋還給了維克利。

維克利掂了掂，錢袋上的法陣很快告知了維克利這次的花銷。“謝謝你們。”維克利從腰包裏取了一支藥劑，“送你們一個小禮物。”

“太謝謝您了維克利先生！”艾琳珍重地将藥劑收進包裏，“如果還有什麽需要我們效勞，盡管吩咐！”

搶眼的禮服換了下去，維克利和雷蒙德和特地請艾登幫忙多買了兜帽和披風，兩人遮得嚴嚴實實地和貝亞小隊一起逛起了集市。在冒險者的人群裏，遮掩面孔不要太常見，這樣的打扮集市上還有很多，維克利和雷蒙德走在貝亞小隊中間，并不起眼。

“你們準備采購哪一類的物資？”雷蒙德問眼神流連在獵人、農場主的攤位上的馬傑裏。

“買一些乾糧、新鮮的肉或者肉乾……”馬傑裏随口答。

“新鮮的肉也要？”雷蒙德問道。

“是啊，有什麽都可以，只要價格合适。我們還是比較缺錢的。”馬傑裏的目光遺憾地從一只被分解成塊兒的巨蟒牛上移開。

“既然新鮮的肉也可以，為什麽不自己去打獵？”

“因為我們不熟悉這裏的環境……對啊！”馬傑裏頓住，“老大！反正鮮肉也可以，我們自己去打獵吧！我們去找巨蟒牛！”

巨蟒牛生活在晴夜森林的水系裏，從它們巨大的體型就能看出來，探索晴夜森林裏的河流、湖泊并不是簡單的挑戰。

不過貝亞小隊現在有兩位熟悉環境又強大得未知的向導。

“我們也很久沒有獵過巨蟒牛了，一起去吧？”維克利這樣和特裏薩說。

如果成功，不但能補充到物資，沒準還有多餘的可以拿來賣。就算最後的收獲沒有能拿來出售的部分了，對貝亞小隊來說都是既省錢，又能豐富經驗的行動。

于* 是貝亞小隊和維克利、雷蒙德一行人走進了落日後的晴夜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