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1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01 章
江楚黎登基為帝後,朝務十分繁忙,折子堆疊在禦案上,已經有兩三日不曾好好合眼。先是浙江、安徽等地因冬日嚴寒,人畜凍死以萬計。再是山東及河北發生雪災,不僅壓塌房屋,且江河結冰,舟楫不通。
大燕新舊政權更替,朝中局面将才穩定下來,天災的消息便接連傳來,且國事本就繁忙,又有大臣勸谏他早日立後,更讓江楚黎心煩。
眼看已經立春,霜凍極甚,多地莊稼被凍傷,恐引發來年饑荒,江楚黎連夜批改奏折,次日紫宸殿中,高公公前來禀報:“陛下,沈二姑娘求見。”
江楚黎成為皇帝,他給了沈嫱特權,可以用腰牌随意出入皇宮。
“讓她進來。”
高公公立刻去殿外,朝沈嫱躬身道:“陛下準許,沈二姑娘有請。”
“多謝公公。”
沈嫱知道高公公是先帝身邊的老人,江楚黎成為新帝,依然用着他,因此也很是敬重。
高公公笑了一下,又道:“近日陛下宵衣旰食,沈二姑娘不妨勸勸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務必仔細龍體,切莫過度操勞。”
沈嫱斂眸不語。
說話間已經走進內殿,江楚黎坐在禦案後,低首看着手中折子,似乎正在凝神細思。
沈嫱跪了下去,雙手交疊在額前,朝他行禮道:“民女叩見陛下。”
江楚黎面色一頓,他起身走上前,微笑扶她起來,問:“今日怎有空進宮?”
沈嫱緩緩擡眼,映入眼簾的是江楚黎穿着明黃龍袍,他頭戴翼善冠,胸前一團織金盤龍,腰束鑲玉革帶。
即便還是那張溫潤如玉的臉,此刻卻更多了帝王威嚴,令人不敢逼視。
或許他本就是這樣的人,沈嫱想起那夜江楚黎将江楚煜的頭顱斬于馬下,神色極為冷酷。
即便不在朝中,她亦有所耳聞。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江楚黎殺伐決斷,手段雷厲風行,很快将不忠之臣斬殺,震懾整個朝堂。
沈嫱垂眼道:“我此次前來,是有要事相求,還望陛下允準。”
江楚黎薄唇微抿,他沒有急着答應,而是低聲開口:“你有何事需要朕為你辦到?”
“我想離開燕京,去一個讓人找不到的地方。”
江楚黎沒有說話,他定定凝視着她,忽而問道:“也包括朕麽?”
沈嫱緘默不言。
江楚黎輕嘆口氣:“嫱嫱,你應知曉,天下沒有朕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來求陛下。”沈嫱神色淡淡:“我想不被人打擾,像以前在臨安那樣,過着無拘無束的日子。”
江楚黎怔了下,盯着她道:“是因為景曜麽?你想避開他,也想避開朕?”
沈嫱沒有回答他的話,語氣極為平靜。
“衛家大仇得報,我孑然一身,已無牽無挂,今後無論去往何處,我都不會再回燕京。”
江楚黎隐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收緊,他道:“你曾答應成為我的妻,即便到了現在,我的心從未變過,若你願意,等再過段時日,我便納你為後。”
“我不能嫁給陛下。”沈嫱低垂着眉眼,淡淡道:“當初先帝并未同意這樁婚事,既然已經過去,陛下便當做一句戲言罷。”
江楚黎神色一黯。
他閉了閉眼睛,似是極力平複心緒,低聲問道:“你真的想走?”
“請陛下允準。”
江楚黎抿唇不語,他的視線停留在沈嫱臉上,忽然憶起當初在臨安的時候,她也是這般淡然,似乎什麽都不放在心上。
原來從始至終,只有他動了情。
即便早就知曉,此刻心中也難過起來,當初他對沈嫱勢在必得,認為遲早有一日,她會被他打動。
事到如今,他發現自己錯了,沈嫱的心不在他身上,她愛的人是江青辭,或許連自己也未曾發現。
他向來看得明白,情愛之事強求不得,何況他也不想逼迫沈嫱,若是她對江青辭無意,他自然不會放手。
但沈嫱心裏顯然沒有他。
既然如此,罷了罷了,她想要離開,過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他便依了她,只要過得幸福快樂,他亦別無所求。
殿中阒寂無聲,江楚黎靜默良久,他安靜看着沈嫱,似乎舍不得就這樣放她走,最終卻輕輕嘆息一聲:“我答應你。”
沈嫱走出紫宸殿,高公公正守在殿外,瞧見她立刻露出笑容,躬身上前道:“咱家送送沈二姑娘。”
沈嫱道:“不必勞煩公公。”
高公公笑了一下:“不麻煩,沈二姑娘無須客氣。”
昏暗的天空又飄起雪花,沈嫱遂将拒絕的話吞回肚子裏。
高公公撐傘替她擋去,試探着說道:“沈二姑娘得陛下看重,若是得空,不妨時常前來宮裏,想必陛下定然很是高興。”
沈嫱淡聲出言:“高公公言重,陛下日理萬機,我今日進宮,已是不妥,怎好再打擾陛下?”
高公公噎了一下。
他不知沈嫱心中是何想法,且不敢妄自揣測聖意,故而不再多言。
待人走遠,高公公方才折回,正巧遇到自己帶的小太監來保。
來保同高公公很是親近,他進宮不久,因此對很多事都不甚清楚,瞧見剛剛一幕,不由疑惑道:“師父,沈家已被抄家,陛下仁慈,未降罪于沈二姑娘,如今她已是平民,您為何對她如此恭敬呢?”
高公公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麽?陛下對這位沈二姑娘極為上心,你看哪個平民可以得到特權,随意出入皇宮的?”
來保撓了撓頭。
高公公眯着眼睛道:“沈家犯的可是謀逆大罪,即便滿門抄斬也不為過,陛下卻對沈二姑娘格外開恩,用你的腦袋瓜子想想也能知道為什麽。”
來保被他點了下,頓時恍然。
“師父,您的意思是說,這位沈二姑娘将來很有可能是......”他話未說完,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高公公微笑不語。
他在這皇宮沉浮幾十年,自然看得透徹,沈嫱即便礙于身份,不能成為中宮之主,但若進了後宮,也是個極為受寵的主。
何況這位沈二姑娘,待人溫和,他亦對她印象極好,只是......
高公公皺了下眉頭,也不知是不是他錯覺,沈二姑娘似乎對陛下不甚在意。
*
沈嫱走得很突然。
雲香雲珠發現的時候,房間裏錦被疊得整整齊齊,未曾有絲毫動過的痕跡,衣衫首飾等貼身物品也不見。
很顯然是被沈嫱帶走的。
兩人十分焦急,連忙去了英親王府,近日因過年節,江青辭休沐,未曾去大理寺,此刻正在陪英親王下棋。
江青辭聽到這個消息,猛然站起身,似是再也顧不得許多,扔下英親王,立刻就走了。
“這是發生了何事?”英親王很是驚異。
“但凡是遇到沈二姑娘的事,景曜便很難冷靜下來。”英親王妃嘆了口氣。
英親王笑了下,仿佛不關心似的,他看着棋盤,朝英親王妃道:“這局棋還沒下完,不若你來繼續?”
英親王妃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盯着這盤棋了,對自己兒子也不上心。”
英親王撫着胡須,不以為意道:“你何必杞人憂天?這些年他可曾讓我們操心過?我是相信自己兒子,他定然有那個本事抱得美人歸,想當年你也看不上我,最後還不是讓我娶進門了?”
“不正經。”英親王妃臉色一紅,偏過頭不去看他。
“來來來,這局棋我下得正起勁呢。”英親王催促道:“正好兩個人接着下。”
江青辭出了府邸,很快去了別院。
他看着空無一人的房間,清冷的容顏仿佛覆了層冰雪,便是雲香雲珠看着,也感到後背發冷。
“她什麽時候走的?”
江青辭攥緊雙手,指節隐隐有些發白,看似平靜的目光,仿佛掀起驚濤駭浪。
“大抵是在夜裏。”雲香如實回道:“昨晚奴婢還伺候姑娘,她素來喜靜,不喜太多人伺候,因此屋中只留下玲珑。今早奴婢去房裏時,發現姑娘同玲珑都消失不見。”
江青辭喉嚨滾動了一下。
沈嫱是刻意避開雲香雲珠,她早就想走,他之前的擔憂果然沒錯,沒想到沈嫱竟然真的不告而別。
雲香又道:“奴婢将才也去問了門房,說是沒有看到姑娘出去,但人确實是夜裏不見的。”
*
三日後。
沈嫱已經到了雲陽郡,馬車連夜疾馳,于傍晚入城。
此次離京,除了她同玲珑,還有一人,便是淩軒。
沈嫱瞧着他一路黑着臉,自然知曉原因,淩軒是不願意跟着她的,但聖命難違,他不敢反抗。
淩軒跟在江楚黎身邊多年,本是他的貼身暗衛,不僅武功精湛,且十分擅長易容及隐匿行蹤。
因此江楚黎派了他。
是以淩軒心不甘情不願,這幾日都沒說過一句話。
玲珑瞧他冷着張臉,自然也看他不順眼,言辭間針鋒相對,倒是沈嫱不甚在意地笑笑。
她道:“你就少說兩句,本來人家就不願意跟着我們,且此次離京,路上說不準會遇到山匪,若是沒有他,還不知能不能平安走到揚州。”
“誰讓他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用鼻孔看人。”玲珑很是不滿,想到淩軒抱着劍懶得看她的樣子,心裏十分窩火。
“同他計較做甚。”沈嫱笑了笑:“你就當看不見他罷了,若是願意說兩句就聽着,不願意也沒必要置氣......”
主仆兩人說着話,聽到外面喧嚣的人聲,沈嫱伸手撩開車簾,街市雖比不得燕京繁華,但也很是熱鬧。
馬車漸漸在一家客棧停下來。
玲珑扶着沈嫱下車,将才走進去,掌櫃立刻笑臉相迎。
此行除了沈嫱同玲珑,便只有車夫及淩軒,統共四人。
掌櫃開好客房,還未來得及幫着搬行李,便見一名年輕男子已經全部搬了進去,他動作極快,手腳麻利得令人咋舌。
待安頓好,天色黑了下來。
掌櫃已經備好晚食,玲珑去端了些飯菜到房間,一碟蔥爆肉片,一碟油渣炒豆腐,還有一碗青菜湯。
雖然簡單,勝在味道不錯,沈嫱同玲珑兩個人吃的分量剛剛好。
及至沐浴後,沈嫱躺在床上,一路馬不停蹄,她感到有些乏累,然而閉上眼睛,竟是怎麽也睡不着。
她并非第一次來雲陽郡。
記得上次從南陽回京,若非江楚黎派人來得及時,她的命差點丢在這裏,還有江青辭......
沈嫱不自覺捏緊被子,想到那人若是知道她逃跑,定然會勃然大怒,她想到江青辭那能夠凍死人的眼神,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不管了,反正她都已經跑了。
沈嫱懶得去想,沒過多久進入夢鄉,卻夢到江青辭。
他神色冰冷,眼底跳躍着火焰,仿佛要吃人般,大聲質問她為何要逃跑?
沈嫱從未見過他這般發怒的樣子,且本就心虛,吓得話都不敢說,唯有江青辭不停數落,她感到耳朵都要炸了。
這一晚沈嫱睡得不太踏實,半夜醒來好幾次。
翌日下樓吃早飯,眼底還有淡淡烏青,想到昨夜夢中竟全是江青辭,她神色十分幽怨。
這個人實在可惡。
沈嫱一氣之下,早上多吃了兩個小籠包,繼而想到将要去揚州,心中頓時充滿向往,很快将此事抛諸腦後。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