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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08 章




酉時末。




夏聞洲已經下衙,将才回到屋中,夏夫人已經體貼地替他褪去官袍,瞧他眉頭緊鎖,似乎有心事,不由關懷道:“老爺,這是為何事煩憂?”




“你有所不知......”夏聞洲輕嘆口氣:“我實在想不明白,這位江大人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原本他将要回京複命,沒想到直接不回了,還不知道要在揚州待多久。”




夏夫人聽夏聞洲提起江青辭,心中也是有點犯怵,她見過江青辭一次,此人看着年紀輕輕,壓迫感卻極強。




“莫非陛下另有旨意?不然為何......”




“聖意不可妄自揣測。”夏聞洲打斷她話,複又思忖道:“鹽運司及府衙的賬已經查明,應是不會再有什麽事,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何不願離開揚州。”




“不管是因何事,總歸賬本沒出錯,即便他在揚州待着也無事,依我看許是有私事也說不定。”夏夫人頓了下,繼續道:“聽聞老爺提起過,這位江大人同明月坊女掌櫃似乎是舊識,或許是因為她?”




“婦人之見。”夏聞洲不贊同搖頭:“他堂堂親王之子,且身為朝中重臣,怎可會因一個女子而留在揚州?”




“老爺,妾身倒覺得不是沒有可能。”夏夫人笑了笑:“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這位江大人看似冷清,怕是也不例外。”





夏聞洲怔了下,繼而想起那夜在宅院,江青辭小心翼翼接過畫像的場景,仿佛視若珍寶。




他猜測那位明月坊的女掌櫃應是畫像中的女子。




故而江青辭看到夏盈掉落的畫軸,這才找到人,至于為何他之前查不到人,且兩人面貌大相徑庭,江湖傳言有種易容術,想必應是如此。




*




一年後。




上元夜,揚州坊市人頭攢動,二十四橋邊點着數盞琉璃燈,偶有清風吹拂,燈影搖曳。水面上停着精致的畫舫,文人墨客飲酒作詩,談笑風生。




沈嫱同玲珑正在閑逛。




“姑娘,今年上元夜好熱鬧啊,你看前面還有魚燈表演。”




沈嫱順着玲珑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不遠處圍得水洩不通,隐約能看到各式各樣的魚燈,伴随着鑼鼓聲聲,場面很是壯觀。




沈嫱道:“可惜人太多,我們擠不過去,不然還能去看看。”




“這倒也是。”玲珑笑了笑:“姑娘,我們不若去水邊放一盞蓮花燈,也能祈福許願,總比在這擠來擠去的好。”




月色皎潔,兩岸燈火璀璨。




兩人費勁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插在鬓角的珠釵都有點傾斜。




沈嫱擡手整理了下衣裙,同玲珑朝水邊走去。




此刻對岸五彩缤紛的焰火從燈樓後騰起,炸作漫天星雨,簌簌落進人潮,引起一陣陣驚呼。




沈嫱擡眼剛好看到這一幕。




江青辭站在不遠處,絢爛的焰火照亮夜空,也照亮了他俊美的眉眼,他一襲青衫,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氣質清貴逼人。




沈嫱怔了下。




這一年,她已經見過江青辭太多次,當初他說要留在揚州,原以為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江楚黎竟真的同意他暫不回燕京。




“嫱兒。”




江青辭走近,唇角含着笑意,手中還拿着兩盞蓮花燈,他生得面如冠玉,眸似點漆,濃濃夜色下也格外引人注目。




水邊人少,放燈的大多是妙齡少女。




此刻瞧見江青辭,目光全都打量過來,含着驚嘆、贊賞以及好奇。




玲珑已經悄悄溜走。




沈嫱心中無奈,但又別無他法。




這一年,江青辭掌管鹽運司,他本就為查鹽稅而來,既然留在揚州,鹽稅更是容不得出錯。無論是夏聞洲及府衙的人,還是鹽運司的人全都各司其職,兢兢業業。




揚州官場比起以前更加乾淨許多。




江青辭下衙及休沐都會前去看望沈嫱,經過街市時會買她愛吃的芙蓉酥餅,有時是烤雞,亦或是盛夏時節的荔枝膏水。




味道或許和燕京不太一樣。




但買的全是沈嫱愛吃的,甚至坊間看到新奇的小玩意兒,首飾鋪子裏的金釵珠翠,胭脂水粉等等......




江青辭都會買下來送給她。




沈嫱突然想起,有一日她突然很想吃雲片糕,記憶中少時在沈府,姨娘總是笑盈盈地給她做雲片糕,入口甜而不膩,松香酥軟。




後來姨娘出事,她再沒吃過,直到同江青辭前往南陽,她意外吃到了孔嬷嬷做的雲片糕,味道和姨娘做的一模一樣。




那日她讓玲珑去買。




也或許是很想姨娘,她對江青辭傾吐很多少時之事,沒想到他記在心中,竟然暗中派人找到孔嬷嬷,不僅要了雲片糕的配方,還親手給她做了雲片糕。




也不知他失敗了多少次,味道竟然絲毫不差。




那一刻,沈嫱心中複雜難言,看着江青辭心潮湧動。雲片糕依然還是少時的味道,沈嫱突然想,這個人若是能一輩子給她做雲片糕就好了。




夜色如水,兩岸笙歌樂舞。




沈嫱同江青辭走到水邊,河面上蓮花燈密密匝匝,幾乎首尾相銜。




她蹲在石階上,将一盞粉白蓮花燈輕輕推入水中。燈芯一跳,花瓣在水面綻開,順着燈影飄向遠處。




江青辭也将蓮花燈放入水中,他眉眼含笑,愈發柔和。




沈嫱記得,第一次見到江青辭,他看似溫潤如玉,實則清冷疏離。後來她蓄意接近,他依然規行矩步,極為守禮。




唯一不同的是當初她對他用盡手段引誘,如今換做了他。




夜風徐徐,河面上蓮花燈千盞萬盞,江青辭偏頭看向沈嫱,問:“許了什麽願?”




沈嫱淡淡道:“無所求,自然也無願。”




“若是以往,我也無所求。”江青辭溫潤的嗓音道:“但是如今有個心願。”




沈嫱神色平靜,指尖卻輕顫了下。




兩人站在水邊,目光眺望着遠處,将才放入河面的兩盞蓮花燈已經飄到河中央,四周燈挨着燈,流光碎金。




江青辭道:“我的心願,嫱兒想知道嗎?”




“不想。”沈嫱轉身就走。




江青辭看着她的背影,忽而低聲笑了一下,他想沈嫱肯定知道,當初在燕京,她一直就知道他的心意。




*




二月初,春寒料峭。




昨個夜裏下了場雪,沈嫱早上起床的時候,雪已經停了,不似冬日嚴寒,但風刮在臉上還是很冷,院子裏也積了薄薄一層雪。




今兒她沒去明月坊,昨日夏盈下了帖子,邀她一道前去梅林賞雪,因此上午坐在窗邊看了會兒書,待用過午食,夏盈的馬車已經在門口等着了。




玲珑一早去了明月坊,故而沒有前來,只有沈嫱一個人,将才走到馬車前,夏盈已經掀開簾子,笑盈盈道:“明月,快上來。”




雙兒趕緊下車去扶她。




車廂裏香氣馥郁,鋪着厚實的白色羊絨坐墊,夏盈很怕冷,不僅系了件石榴紅鬥篷,手裏還揣着掐絲鎏金暖爐。




“這天氣乍暖還寒,眼看着已經立春了,還是冷得很。”




沈嫱微微一笑:“聽聞你最近不得空,今兒怎有時間邀我去賞梅?”




夏盈已滿十七,也是到了相看的年齡,眼看着快要過年,自是免不了各種筵席,夏夫人瞧着适齡的公子都會留意。




“難得我娘空閑一日,自然得趕緊溜出來。”夏盈無奈扶額,複又掰着手指頭道:“最近就相看了三四個,沒一個能入眼的。”




沈嫱挑眉:“你中意什麽樣的?”




“自然得長得好,還得身材好,有沒有真才實學不重要,反正我也懶,琴棋書畫都不精通,不過......也不能太差,世人皆嚴夫為妻綱,女子守三從,可我偏要他恪守男德,以妻為綱,不準拈花惹草,不準夜不歸宿,不準不愛乾淨,不準......”




夏盈噼裏啪啦說了一長串,聽得沈嫱忍俊不禁,她問:“可有合适的?”




“自然是沒有。”夏盈遺憾搖頭:“長得俊的,身材差了點,身材好的,長相欠缺了點,長相身材都不錯的柳家大公子,偏又風流成性,見面第一天,竟然就想占我便宜,氣得我揍了他一頓。”




沈嫱斟了盞茶,慢悠悠道:“婚事急不得,慢慢挑,總能選個好的,若是挑不到中意的,你同我作伴豈不更好?”




“我倒是想,但只怕江大人不會同意。”夏盈笑着打趣:“這一年我算是看明白了,原來他不回燕京,竟是為了你。”




沈嫱低首捧着瓷盞飲茶。




夏盈忽又湊近,戲谑道:“我倒是好奇,江大人可謂是人中龍鳳,即便是在燕京也是人人都想嫁的如意郎君。且不提別的,單看那張臉,我還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男子,為何你卻無動于衷?莫非明月你是清心寡欲的尼姑?”




沈嫱險些被她這話嗆住。




夏盈輕嘆口氣:“不然我實在想不明白,你如何能忍住不動心?”




馬車緩緩穿過街道,約莫半個時辰後,行至梅林處停下。




夏盈眉眼彎彎,扶着雙兒的手下車,道:“最近臘梅大多已經凋謝,香氣變淡,倒是紅梅正是盛花期。”




沈嫱放眼望去,此處是一大片梅林,紅梅壓滿枝頭,如火如荼。




林中極靜,偶有雀鳥撲棱飛起,空氣裏也浮着沁人心脾的冷香。樹枝上殘雪未消,清風吹拂,花瓣簌簌而落。




“好美啊。”




夏盈十分歡快,她挽着沈嫱的手,惬意在林中穿梭,兩人時不時說說笑笑。




梅林很大,偶也能遇到三三兩兩的人,有獨自前來的,也有結伴而行的。夏盈正巧碰到那位柳大公子,即便揍得鼻青臉腫,身旁還有一位娉娉婷婷的美人。




陡然見到夏盈,他像是老鼠見到貓,趕緊溜了。




夏盈看到就來氣,本想追上去,想想還是算了,瞪着背影道:“真是晦氣。”




“我原還在想,他要再敢欺負你,我絕饒不了他。”沈嫱道:“不過這人見到你,跑得比兔子還快,想來是不敢了。”




夏盈冷哼一聲:“瞧着儀表堂堂,真不是什麽好東西。”




“今日大好美景,夏大小姐為這種人生氣,可不值當。”沈嫱笑了笑:“不若繼續往裏走,瞧着時辰還早。”




夏盈素來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聞言很快抛諸腦後,又拉着沈嫱在梅林裏轉了一會兒。




待兩人玩得有些累了,便往回走。




誰知迎面碰上一名穿藍色衣衫的青年,這人頭戴方巾,長相溫文爾雅,瞧着便是讀書人。




宋焱揚州人氏,去年秋闱放榜,他高中解元,來年便要赴京參加春闱,可謂是文人裏響當當的人物,将來是要進京考取功名的。




宋焱很有學識,為人也很謙遜,十分知書識禮,揚州每年詩會,他所寫的詩集流傳甚廣,很受歡迎。




不僅在男子中拔尖,許多女子也傾慕不已。




夏盈自然有所耳聞,不過她不愛讀書,對宋焱不太熟悉,只知有這麽個人,此刻瞧見他,略感詫異。




“夏小姐,明月姑娘。”宋焱朝兩人作揖。




沈嫱同夏盈齊齊福身行禮,道:“宋公子。”




宋焱微微一笑,他看向沈嫱,神色認真道:“上次匆忙,未來得及感謝姑娘,恰逢今日趕巧,還請姑娘留個住處,在下好備點薄禮,再次登門拜訪。”




沈嫱莞爾:“舉手之勞而已,宋公子不必客氣。”




前兩日她去了趟書齋,沒想到正巧看到宋焱落下的荷包,于是撿起歸還于他,此事本就小事一樁,沒想到宋焱還記在心裏。




宋焱道:“對于姑娘來說不足挂齒,在下心中卻過意不去。”




“宋公子來年要參加春闱,想必讀書很是用功,倒不必為此浪費時間。”沈嫱淡淡一笑:“宋公子有意搏前程,本也是勤學之人,我在此提前祝你金榜題名。”




宋焱怔了下,繼而又作了一揖:“承蒙姑娘吉言。”




紅梅熾熱如火,林中幽深寂靜,忽又飄起鹽粒似的小雪。




沈嫱同夏盈轉身,将要離開之時,宋焱看向沈嫱的背影,少女即便外罩缟色鬥篷,身姿依然纖細窈窕。




“明月姑娘......”




宋焱忍不住叫出口,他愣愣盯着沈嫱轉身,耳根泛起薄紅,躊躇片刻方才上前一步,将手中紅梅遞給她,道:“今日景色甚美,故而折梅贈佳人。




沈嫱神色平靜,還未伸手去接,陡然聽聞一道清冷熟悉的聲音響起,道:“原是宋公子,真巧。”




江青辭踏雪而來,頭束玉冠,身披灰色大氅,腰間挂着一枚玉佩,立如芝蘭玉樹,瑰姿豔逸。




宋焱自然識得他。




這位鼎鼎有名的江大人,不僅出身顯貴,且身為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獄案件,此次陛下派來揚州巡視鹽政,卻不料一待竟是一年。




宋焱對江青辭很是傾佩。




原因無他,只因江青辭為人清正,從不徇私枉法。當年沈成梁身為太子黨,竟密謀想要造反之事,天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




不僅如此,沈家腌臜之事,首輔夫人毒殺妾室,內宅混亂,勾結京兆尹等人謀害人命。




此案皆是由江青辭沉冤昭雪,宋焱一心想要入朝為官,且文人清流,聽聞此事自然拍掌叫好。




“在下見過江大人。”宋焱朝江青辭行禮。




沈嫱眼皮跳了一下。




果不其然,便聽江青辭溫涼的嗓音道:“宋公子手中這株紅梅盛放得正好,可否也贈予本官?”




夏盈忍不住噗嗤一笑。




宋焱愣了愣,竟有些沒反應過來。




他硬着頭皮道:“江大人這是何意?”




江青辭唇畔含笑,眼底卻透着冷意,淡淡道:“宋公子要折梅贈佳人,緣何不能贈予本官?”




這......




宋焱額頭冷汗涔涔,即便他才思敏捷,也實在摸不透江青辭的心思,遂只能上前一步,将紅梅遞給他道:“若江大人不嫌棄,還請收下。”




林中阒寂,梅香四溢。




江青辭靜默須臾,忽而伸手接過宋焱遞來的紅梅,細細在手中把玩着,眸色微微動了一下。




“紅梅堅韌耐寒,遠遠欣賞足矣,宋公子何須折梅?豈不少了幾分氣節?”




宋焱恍然大悟,不免深以為然,忙道:“江大人言之有理,下官定當謹記。”




夏盈用帕子捂着嘴笑。




即便她反應再遲鈍,也能看出不對味來,偏這宋焱真是書呆子。




夏盈朝沈嫱眨眨眼,再次尋了個借口溜走,梅林中便只剩下江青辭同沈嫱兩人。




待人離開,江青辭走近,溫潤的嗓音道:“嫱兒喜歡梅花?”




沈嫱:“......”




她看向他手中的紅梅,想起将才宋焱一頭霧水的模樣,嘴角抽了下。




江青辭又将宋焱那株紅梅丢在地上,低聲道:“這株紅梅開得不好,嫱兒若是喜歡,我可以仔細為你挑選一株。”




沈嫱噎了下。




“不必,江大人公務繁忙,何必浪費時間。”




江青辭淡淡一笑,他走向最近的梅樹,從中折了一株開得最豔的紅梅,他容色極好,站在梅花樹下,宛若天上谪仙。




這一幕實在令人賞心悅目。




沈嫱微微發怔,江青辭已将紅梅放在她掌心,梅香充斥在鼻尖,十分清雅淡幽。




“喜歡麽?”他問。




沈嫱低首看着紅梅,她本就生得明豔,映得人比花嬌。




想起将才他對宋焱說的話,沈嫱原話奉還:“紅梅堅韌耐寒,遠遠欣賞足矣,宋公子何須折梅?豈不少了幾分氣節?”




江青辭聽出她話裏的惱意,不由啞然失笑。




“除了我,你不能接受任何男人送你的東西。”江青辭上前一步,輕輕将沈嫱摟在懷裏,下巴摩挲着她的頭發,輕嘆口氣:“沈嫱,一年了。”




江青辭的聲音很淡,隐隐透着一抹傷懷,聽得沈嫱心中發緊,不自覺攥緊衣袖。




沉默良久,她道:“你可以回燕京。”




江青辭神色黯然,忽而自嘲一笑:“我既然選擇留在揚州,已經做好了此生不回燕京的準備。”




沈嫱斂眸不語。




江青辭喉結滾動,低啞着嗓音道:“我只想娶你,無論是在燕京還是揚州。”




這一刻,沈嫱突然有些動容。




她想起燕京街頭初遇,南昭寺她替他受傷,卻也因此撿回一條命。南陽途中九死一生,衛家冤屈洗清,他帶她去月牙湖看螢火蟲,攬月樓看焰火,甚至不惜留在揚州......




天地寂靜無聲,紅梅枝頭的雪早已融化,唯有風聲簌簌。




沈嫱擡首凝視着他,微微一笑:“我答應你。”




【正文完】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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