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2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02 章
大燕皇宮。
江青辭下朝之後,并未直接去大理寺,而是前往紫宸殿。
新皇登基後,極是勤勉,幾乎是案牍勞形。
高公公懷抱拂塵,将才走到殿外,忽見前方不遠處一抹緋色身影,那人走在雪中,一身清正,風姿綽約。
“奇了怪了,江少卿怎這個時候來了?”
高公公自言自語,瞧着江青辭走近,立即笑眯眯迎了上去。
“咱家見過江少卿。”
江青辭冷聲道:“勞煩高公公通報一聲,我有事觐見陛下。”
高公公眉梢一挑。
這位江少卿素來冷清,待人卻極是有禮,今日似乎格外難以接近,仿佛周身覆了層冰雪,讓人不寒而栗。
也不知是出了什麽事。
高公公暗自疑惑,也未多言,馬上進了內殿通報,不多時又折返回來,笑着道:“陛下正在裏面呢,少卿有請。”
紫宸殿中,江楚黎剛下了早朝,方才回來不久。
江青辭走上前,待行禮完畢,江楚黎賜座,微笑道:“這麽急着一大早過來找朕,是有何事?”
“臣今日前來,是因私事。”江青辭溫涼的嗓音道:“陛下可曾知曉?”
江楚黎緘默不言,安靜看着他。
“臣想知道她去了什麽地方。”
江楚黎走下禦案,淡淡道:“景曜憑何認為,是朕将她藏了起來?”
“若是先前,臣不曾懷疑。”江青辭喉嚨滾動了一下,他自嘲一笑:“但已過去一月有餘,臣派人各處搜尋,依然沒有下落,試問除了陛下,天下何人有這個本事?”
這話已是不敬,兩側站着的內侍戰戰兢兢,吓得頭也不敢擡。
殿中陷入沉寂,龍涎香氣袅袅。
江楚黎神色平靜,揮手将內侍屏退,道:“既然她已經決意離開,景曜何必如此執着?”
“臣愛重她。”江青辭神色冷冽,一字一句道:“因此臣必須找到她。”
“世間事并非都能順心如意,尤其情愛之事,若是強求,無非是讓自己陷入苦痛。”江楚黎盯着他道:“你若真心對她,不若放手成全。”
“陛下所言,恐臣做不到。”
江楚黎怔了下,忽而心中苦笑一聲,他勸江青辭将感情放下,自己又何嘗做得到?無非是自欺欺人罷了。
江青辭道:“臣懇請陛下告知,她到底去了何處?”
“朕也不知道。”江楚黎擡手揉了揉眉心,輕嘆一聲:“她走之前曾特意入宮,希望去一個沒有人能找得到的地方,過着不被人打擾,無拘無束的日子。”
“朕也不想答應,但她執意要走。”
江楚黎道:因此朕派人護佑在她身邊,可以拿着朕的敕令去往任何地方,但她不想被人打擾,故而朕也沒有下落。”
江青辭置于膝上的手猛然收緊。
“原來......”他神色黯然:“她竟是離開得這般決絕。”
“你真想找她,若是有緣,定然還會相見。”江楚黎道:“天大地大,總有能令她感到心安的地方。”
*
英親王府。
自從沈嫱走後,江青辭變得愈發沉默寡言,英親王妃很是擔憂,卻也沒有法子。她素來知曉,江青辭性子固執,旁人再如何勸都沒用。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又是一年秋,江青辭下衙回來,陪着英親王及英親王妃用了晚膳,便一言不發地回了聽竹軒。
月光如水,庭院桂花香氣馥郁。
江青辭安靜站在窗前,身姿如青松挺拔,卻讓人感到很是寂寥。
墨言墨書心知肚明。
自從沈二姑娘離開,公子話比以前更少,有時會關在書房裏,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會半夜起來,坐在八角亭中撫琴。更多時候則是對着匣子裏的兩支簪子發呆。
一支是芙蓉花簪,一支是海棠花簪。
皆是沈二姑娘留下之物。
夜色已深,蒼穹之上一輪圓月。
江青辭躺在床上,他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是沈嫱少時的模樣,她生得玲珑可愛,心性十分單純。接着女童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衛姨娘過世,她很是傷心,幾乎天天以淚洗面。
正值建宣帝秋狩,沈嫱扮做沈慕璃的丫鬟,悄悄跟在随行隊伍中,也是在那個時候,她碰巧救了他,遺留下一只紅寶石耳墜。
七年後,燕京半年內,連續出現六起命案,死者皆是年輕貌美的女子,他查案之餘,發現沈家二姑娘很有可能會成為兇手下個目标。
南昭寺祈福盛會,他以沈嫱為餌,将兇手引了出來,沒想到沈嫱因救他而受傷。為顧及女子名譽,他讓陸恪将易離請來,讓陸知夏易容成沈嫱的模樣,他則帶她去了別院養傷。
那時的沈嫱楚楚可憐,仿若廊下嬌花,讓人心生憐憫。
他覺得是自己虧欠了她,故而對沈嫱格外照拂。
他常會去別院看她,沈嫱待人溫和,從不苛責下人,看似柔弱可欺的外表下,卻又心性堅韌。
某日,他将才下衙過來,天空突然下起瓢潑大雨,遂去亭中暫避。卻看到沈嫱從花園匆匆經過,雨水濺在地上,很快将她裙裾打濕。
朦胧雨幕中,江青辭注意到沈嫱将要行至亭中時,驀然停下腳步,她緩緩蹲下身,似乎用手捧起什麽東西。
須臾間,沈嫱全身濕透。
他看到她走進亭中,手中竟捧着一只螞蟻。
江青辭神色訝異,想到将才她停下腳步,竟是不忍心踩死一只螞蟻,還擔心雨水會将它沖走,因此才救起這只螞蟻。
他常年待在大理寺,早已看透人性。
此刻卻為沈嫱這般心地善良而動容,願意為了一只不起眼的螞蟻而停留,甚至顧不得自身,就像當初在南昭寺看到自己有危險,義無反顧地救了他。
那一刻,江青辭不自覺被她吸引。
此後南陽之行,兩人歷經生死,他對她情愫漸生,不久後江楚黎大捷,建宣帝在宮中舉辦慶功宴。
他認出沈嫱竟是當初秋狩救了他一命的少女。
原因無他,許是婢女匆忙之下,不小心給她帶了兩只不一樣的耳墜,其中一只無論是成色及款式,皆是一模一樣。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動,趁着無人的時候,立刻去找了她。
沈嫱承認是自己無意間救了他,不過事情過去多年,她早已不在意,他卻決定要娶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
太子黨與七皇子黨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江楚黎搜到太子在京郊別苑豢養私兵、私鑄兵甲的罪證。
而他發現在朝中保持中立的沈成粱竟是太子的人。
雨夜濛濛,沈嫱竟然前來找他。
少女臉色發白,顫抖着手将信紙給他,竟是太子同沈成粱密謀毒害陛下的罪證,令他心中大駭。
“我想念姨娘,遂将她的遺物拿出來,也算是睹物思人,可沒想到書籍裏竟然夾着這樣一張空白的信箋。我原本不甚在意,可沒想到昨夜下雨,我忘記關窗,雨點飄了進來,剛好将這張放在桌上的紙打濕,字跡便顯現出來。”
沈嫱的眼淚流了下來,雙肩因哭泣而抖動着。
她道:“我懷疑姨娘的死另有隐情。”
他攥緊雙手,心似乎被針紮了一下,決意替她報仇。
時至臘月寒冬,建宣帝病情危重,太子再也坐不住,竟然逼宮造反,殊不知宮中早已設防。錦衣衛隐藏在暗處,禁衛軍也假意包圍紫宸殿,便是等着他自投羅網。
夜色寥寥,皇宮厮殺聲震天。
太子被生擒,建宣帝立刻下旨将他賜死,将皇位傳給七皇子江楚黎。
兩日後,建宣帝駕崩。
江楚黎成為新帝,以謀害先帝為由,将沈家除沈嫱外滿門抄斬。
只因他早在宮變前,便向建宣帝求了賜婚聖旨,沈嫱活了下來,不久後兩人舉行大婚,她終于成為他的妻子......
江青辭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他盯着床帳,心緒久久不能平複,這個夢與現實發生的事幾乎重疊,卻又不大相同。
那是他沒有見過的沈嫱。
夢中的一幕幕場景清晰浮現,好似真實發生過,令他不自覺蹙起眉頭。
為何會做這樣的夢?
江青辭想不明白,但隐約感到絕非偶然。
窗外明月高懸,他想起沈嫱,心中是止不住的思念,若是能夠找到她,他願意付出一切。
天地茫茫,沈嫱早已杳無蹤跡。
他輕輕嘆息一聲,神色又黯然起來。
*
次年三月初。
南昭寺又将舉行一年一度的祈福盛會,燕京中不少官家女眷前往。
不同于前年由淨空法師親自講解佛法,今年場面不及那般宏大壯觀,但也是人頭攢動,燒香拜佛者多不勝數。
英親王妃自然也在其中。
正逢江青辭休沐,英親王妃将他也叫上,名義是陪着她前往,實則是想讓他前去散心。
自從沈嫱離開,江青辭性子愈發冷清,或許前來寺廟,聽得僧人講解經文,一切都能看開,自然也就放下。
英親王妃如是想着,馬車漸漸停了下來,已是到了寺廟門口。
此刻前來的人絡繹不絕,時不時有人朝着香爐跪拜。
暮色四合,僧人已經安排好住處。
英親王妃亦同往年住在東院,江青辭卻選擇住在西院。他不信神佛,無非是陪英親王妃前來,故而未曾去殿堂禮佛。
此次前來祈福,便只待得到一日。
将要離開之時,忽有一名年輕僧人前來,他雙手合十,低眉斂目道:“施主,貧僧法號了悟,乃淨空法師座下弟子,師父有請施主前往禪堂一敘。”
寺廟青瓦紅牆,曲徑通幽。
江青辭去到禪房的時候,淨空法師正在參禪打坐,似是聽到響聲,他睜開閉着的雙眼,微微一笑:“今日有幸得見施主,實則機緣已到。”
江青辭淡淡道:“法師不知因何邀我前來?”
淨空法師面容慈祥,他安靜盯着江青辭,良久方才開口:“施主可相信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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