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4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04 章
繡坊內。
沈嫱正在專心致志繡一件婚嫁喜服,不似簡單的衣裳繡品等,喜服工藝十分繁瑣。不僅用料珍貴,且繡着的鳳穿牡丹,一針一線不能有絲毫馬虎,尤其領口及袖口,更要精細。
沈嫱來到揚州後改了名,繡坊也叫做“明月坊”。
故而夏盈不知她真實姓名,只知明月姑娘。
還是先前老太君過壽,夏盈不知送什麽禮,經過街市時,正巧看到明月坊。原本她不甚在意,沒想到這間普通的繡坊,不僅繡品種類繁多,且工藝極為精湛。
夏盈本是知府府上的千金小姐,什麽好的沒見過?
因此眼光十分獨到,立刻打定主意,送一幅百壽圖。
沈嫱果然沒讓她失望,夏盈看到後很是滿意,老太君壽辰,亦是誇贊不已。
何況沈嫱待人溫和,不似其他人刻意接近,總是曲意逢迎,長此以往,她越發對沈嫱産生好感,遂成了好友。
夏盈剛踏進繡坊,便看到坐在一側的沈嫱,立刻歡喜跑上前:“明月。”
沈嫱聽到她的聲音,眼皮微微抖了一下,忙道:“你先別動,等我一下。”
夏盈不敢再上前,她知曉沈嫱素來認真,此刻手中正仔細繡着嫁衣,乖乖站在旁邊看着。
等到沈嫱将袖口的最後一圈線走完,她這才松了口氣,坐下道:“我都不敢開口說話,生怕打擾了你。”
沈嫱嗔了她一眼:“這件嫁衣很是耗時,我已經繡了快半年了,還好沒出差錯,不然我定饒不了你。”
夏盈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脯,瞪着眼睛道:“這麽麻煩,你還繡它乾什麽?”
“成親是大喜事,既然客人願意交給我來做,便是出于信任,總得要仔仔細細完成才是。”沈嫱道:“何況還是位老主顧。”
夏盈驚嘆一聲:“實在沒想到繡一件婚服,竟然要花這麽長時間。”
沈嫱緩緩将嫁衣收起來,問道:“你這麽急急慌慌來找我,可是有什麽事?”
夏盈這才想起自己為何來找她,神神秘秘湊近:“你猜?”
沈嫱面無表情拒絕:“我猜不到,你不如直接說。”
夏盈:“......”
“你不猜,怎麽知道猜不到?”
“誰知道你又有什麽稀奇古怪的事?”
沈嫱擡手扶額,想起夏盈上次說帶她去一個好地方,沒想到是去望春樓。裏面全是長相柔美的男子,一排排站在房中間,不僅露着胸膛,還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看得她震驚不已。
“罷了罷了,我告訴你便是。”夏盈輕哼一聲,繼而又道:“你聽說從燕京來了位欽差大臣麽?”
沈嫱忽然想起,昨日她在繡坊,便聽到有人說起此事,不過她并不好奇,因此未曾多有打聽。
“我昨日已經見過他了,是位年輕俊秀的大人。”夏盈托着下颌,笑得眉眼彎彎:“我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如同珠玉生輝,望春樓裏的那些伶人,同他比起來簡直是望塵莫及。”
“燕京來的大臣就是不一樣。”夏盈自顧自道:“且不提身材相貌,尤其是周身氣質亦是十分出衆,即便不說話不動作,也讓人感到威嚴懾人。”
沈嫱安靜聽着,腦中卻驀然想起江青辭的身影,若要論皮相,他當得第一,不過這人與她再無瓜葛。
“長得再好也無用,無論是男是女,總有容顏老去的一日。”
“這你就不懂了。”夏盈不以為意道:“好看的人,即便什麽都不乾,也讓人賞心悅目。不好看的人,山珍海味擺在面前,我也吃不下去。”
“......”沈嫱啞口無言。
夏盈尤其喜愛美色,是以常去望春樓,但若真要動手動腳,她又沒那個膽子。換而言之,夏盈雖然在意皮相,望春樓的伶人卻一個都瞧不上。
*
半月後。
沈嫱那件婚服終于完成,玲珑看她這段時日很是辛苦,道:“姑娘,繡坊最近沒什麽大事,近來春光甚好,不若去游湖散散心?”
沈嫱也想出去透透氣,何況三月份的天氣正好,湖邊楊柳吐綠,風景宜人。
她笑了笑:“夏盈最喜熱鬧,屆時給她下封帖子,邀她一道前往。”
夜色漸濃,揚州城一派笙歌樂舞的景象,運河兩岸燈光璀璨,秦樓楚館時不時傳出靡靡之音。
江青辭同夏聞洲從鹽運司走出來,馬車穿過繁華街道,轉而駛向府衙。
通判早已等候已久,朝他恭聲道:“下官見過江大人,衙門所有賬目都已清點完畢,還請江大人過目。”
江青辭仔細翻看,他查了半個月,鹽運司的賬本沒有太大問題,近年來的鹽稅基本對得上,府衙的賬本卻還要細查。
燈火阒寂,江青辭神色冷淡。
夏聞洲及通判站在旁側,全神貫注地盯着他翻頁的動作,心中也感到不安。
揚州府衙的賬,雖說同鹽運司的賬也沒什麽太大問題,但夏聞洲在揚州當官多年,自然不會真的手腳乾淨。
無非是貪大貪小,自古以來水至清則無魚。
若是其他欽差大臣,或許不會在意,但這位江大人出了名的清正,亦是不太好說話,保不準會查個底朝天。
亥時過半,江青辭仍沒有離開的意思。
夏聞洲琢磨片刻,試探性問:“江大人要查賬,是否今夜宿在府衙?”
江青辭頭也未擡:“亦可。”
夏聞洲道:“府衙有值房,江大人若是困乏,暫且可以住下。”
江青辭颔首:“有勞。”
頓了須臾,他看向夏聞洲,淡聲出言:“夏大人近日辛苦,不必在此耗着,先回罷。”
夏聞洲早就想走,這半個月同江青辭接觸下來,他時常感到心驚,這位江大人看似年輕,實則壓迫感極強。
将要離開之時,江青辭突然叫住他:“等等。”
“不知大人還有何吩咐?”
江青辭微微抿唇,燈火映照下,容色忽明忽暗,他道:“我不知她在不在揚州,故而想要夏大人幫我找個人。”
*
陽春三月,鳥語花香。
湖畔桃紅柳綠,游人絡繹不絕,春水回暖,湖面上常有野鴨浮游。文人正在泛舟游湖,偶有畫舫穿梭,吳侬軟語随風飄蕩。
沈嫱同夏盈正在游湖,兩人漫步在長堤,欣賞着湖光山色。春日的陽光很是溫暖,但在日頭下站得久了,難免會覺出熱。
夏盈面頰緋紅,她擦了擦額角的汗,朝沈嫱道:“不走了,我要找個地方坐坐,不若去湖心亭?”
沈嫱秀眉微挑,看向她道:“我倒是沒什麽妨礙,不過此處距離湖心亭還有點遠,你确定能夠走過去?”
夏盈頓時焉了下去。
思索片刻,無奈嘆氣:“反正都已經走這麽遠了,再多走一會兒也無不可,總比在這太陽底下曬着好吧?”
湖心亭位置絕佳,不僅能夠暫作歇息,還能夠更好地欣賞景色。
兩人快要去到的時候,夏盈已經熱得不行,只想趕緊找個僻靜處坐着,此刻亭中僅有一人,因背對着她們,故而看不到相貌。
沈嫱原本沒太在意,将要走近時,忽然覺得這人很是眼熟,他穿着青色衣衫,身姿欣長如玉,如松如竹。
不知為何,沈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還來不及多想,那人已經緩緩轉過身,日光聚攏于身後,映照着他清隽的眉眼。
沈嫱呼吸一滞。
她看着江青辭,心中閃過慌亂,很快垂下頭,遮掩住眸中驚詫之色。
夏盈似乎也意料未到,先是愣了一瞬,繼而盈盈淺笑:“原來是江大人,倒真是巧。”
江青辭淡淡道:“夏小姐也來游湖?”
“近來春光甚好,待在府裏實在太悶,自然要出來走走。”
“如此不便打擾。”
江青辭的語氣透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容色愈發清冽,正欲離開之際,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沈嫱身上。
亭中阒寂,湖面波光粼粼。
他的視線極具有侵略性,似乎在認真審視,無端令人感到鋒芒。
沈嫱如芒刺背,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面上卻不動聲色,側首看向夏盈,微微一笑:“盈盈同這位大人認識?”
“這位就是我同你說的欽差大臣江大人,先前在府上見過一面。”
夏盈調皮地朝她眨眨眼,似乎在說:看吧,我就說他長得很好看吧?
沈嫱:“......”
她實在沒想到江青辭竟然來了揚州,夏盈口中的那位年輕俊秀的欽差大臣,原來不是別人,是他。
江青辭盯着沈嫱看了會,倏而皺了下眉,一言不發地離開。
沈嫱後背驚出一身冷汗,有那麽一剎,她甚至真的以為江青辭認出了自己。
還好沒有被識破。
沈嫱緩緩吐了口氣,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人皮面具薄如蟬翼,即便出了汗也緊緊貼合在肌膚上,讓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自從三年前離開燕京,淩軒拿着江楚黎的敕令,即便行事方便許多,但江青辭派人各處搜查,想要瞞過去也很難。
因此只能易容。
來到揚州後,江青辭不死心,依然派人在各個城池查探,沈嫱未免被發現,乾脆直接用着這張假面生活。
她也改了名字。
從此以後再無沈嫱,揚州只有明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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