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她忽見他收起了傘，向自己遞來</p>

“給你你沒帶傘吧？”</p>

“你怎麽知道？”</p>

“我看你一路淋雨，要是有傘，早該拿出來用了”</p>

他跟蹤她？宣元心驚訝</p>

“你躲在這裏，不是在避雨嗎？”不敢說自己尾随她，怕被誤會“我住敖近，走幾步就到了，傘傍你吧”其實他住處離這裏很遠，他是開車來的，想送她，又怕太唐突，不敢提議</p>

“謝謝”她伸手接，但随着傘遞過來的，還有一方乾淨手帕、一包面紙</p>

“把頭發和身上擦乾吧，現在雖然是夏天，淋雨還是不好的”</p>

“謝謝……”除了道謝，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麽</p>

“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快回家吧”不想離開她，但沒有留下的理由，若是朋友，當然能陪她，但他與她什麽也不是</p>

“好的，謝謝你，再見……”宣元心誠心道她看不清眼前的他，那深邃眸光蘊着情感，深深向她望了一眼，而後旋過修長身軀，往另一方向走去</p>

她握緊傘，目送他，他的身影在她視線中消失，他的溫度殘留在傘柄上，熨貼她手心，暖暖的、窩心的</p>

是什麽樣的人，會在雨夜特地留步，關心另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肯定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吧，不追問她為何躲着哭，沒有額外的言語安慰，不給她多餘的負擔，用簡單的行動單純地給予關懷他不只有顆善心，也善解人意</p>

男友與她分手，像冷漠地抛棄一件不想要的舊衣，從此漠不關心，他們分手還不到一小時啊，他甚至不擔心她一個人回家安不安全，十年的情分，還不如偶遇的陌生人</p>

她心坎酸楚這份萍水相逢的溫暖人情，讓她稍感安慰，也更失落</p>

不想了，還是快回家吧她感激地用陌生人留下的面紙簡單擦乾了自己，然後辨別方向，走往不遠的公車站牌五分鐘後，公交車來了，她搭上車</p>

她沒有留意那個應該早就離去的男子，其實默默躲在附近騎樓的暗處，那雙關懷的視線遙遙望着她，直到确認她上了公交車，才踏上他回家的路</p>

棒天一進辦公室，塗季甫立刻跟好友要新助理的人事數據</p>

“喏，拿去我本來就打算今天給你”莫奎法将資料給他“難得喔，平常人事任用都我在管，你只會等新人來報到，寒暄幾句就直接分配工作，今天吹什麽風？這麽主動，想跟新人培養感情嗎？”俊美臉龐狐疑地觑着好友，上下打量</p>

也難怪他會訝異，他與塗季甫是同窗好友，如今合開廣告公司“Aqua”，兩人于公合作無間，于私交情甚篤，試問，一個思想正直、生活單純、連樓上公司的不倫八卦都沒興趣聽的男人，怎會對沒見過的小助理有興趣？好友這舉動實在異常，其中必有古怪</p>

塗季甫沒回答，翻開她附照片的履歷資料——宣元心，外文系畢業，曾在知名廣告公司工讀三年，這是她被錄用的主因……照片裏的她笑得燦爛，他拇指輕撫那甜甜的弧度，想起她昨晚哭泣的模樣，一陣不舍她平安回到家了吧？昨晚那麽傷心，今天能打起精神應付上班的第一天嗎？</p>

“是不是聽說新助理是可愛小女生，你動心了？”</p>

“我又不是你”對于好友的調侃，塗季甫淡笑，四兩撥千斤地掩飾</p>

“也對，你不像我，一年之中有三百六十天在思春，不思春的那五天，用來期待讓我思春的美女出現”莫奎法潇灑地撫了撫束起的長發，咧嘴而笑他曾是模特兒，天生俊俏的臉龐、挺拔的身材，加上從伸展臺鍛鏈出來的魅力，還沒成年就已是女性殺手，如今他早就被女人寵壞，也毫不掩飾自己的風流</p>

在他看來，男歡女愛的享樂乃是天經地義，像好友這樣清心寡欲，太壓抑、太不正常了</p>

于是他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很投入工作，沒時間交女朋友，但是男人禁欲很不健康，就算沒有固定的伴侶，至少需要适當的纾解，紅粉知己算是男人的另類健康保險，你明白嗎？”</p>

“不明白，我覺得我的生活挺健康的”</p>

“才怪，你這樣很不健康你又不是長得像摩艾石像，你明明就一表人才，神把你生得這麽帥氣，你竟然甘心每晚一個人睡覺，我都替你不甘心！”</p>

“并不是長相好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啊”塗季甫苦笑</p>

“長相好，至少先天基礎就比別人強，再來努力就事半功倍”莫奎法親眼見過好友在感情上多次受挫，知道他難免有心病，慷慨地拍拍他肩“讓我來傳授你幾招，對于女人，我是專家——”</p>

“算了吧，你是男女經驗豐富，又不是戀愛經驗多”</p>

“這有什麽差別？對象還不都是女人——”</p>

“對象相同沒錯，但你精通的是床事問題，我困擾的卻是床事以外的問題”好友不和女人談感情，床上打得火熱，下了床各走各的，但他想與宣元心談感情，卻連這暗戀都無法化暗為明，好友的經驗再豐富，也幫不上他</p>

“差不了多少啦！不過是交流和心靈交流的差別，我承認我懶得花心思談戀愛，不代表我的經驗沒有參考之處啊！”</p>

“要是你從不談戀愛，要怎麽教我去戀愛？”</p>

莫奎法語塞，墨眸微眯“你平常話不多，今天吐槽我倒是很犀利喔”</p>

塗季甫失笑“我不是故意的感謝你的好意，但你跟異性相處的那套模式，恐怕不适合我——”</p>

辦公室外突然的一陣喧嚷，打斷了他的話</p>

“喔，聽起來是我們的小助理到了，正受到同事的熱烈歡迎”莫奎法笑望他“我們兩位老板也出去看看吧？”</p>

她來了！塗季甫心跳陡然加速，随好友走到辦公室門口——</p>

罷踏入“Aqua”的宣元心，深深吸了口氣，刻意擡頭挺胸</p>

昨晚，她哭着入睡，克制不住情緒的後果，就是一早的浮腫眼皮、黯淡神情，她精心化妝掩飾，希望能給上司和同事一個好印象已經失去男友，她不想連新工作都搞砸</p>

她的氣色應該不錯吧？宣元心忐忑地站在大門口，打量她的新公司，除了角落的隔間，作為總監和總經理的辦公室，其餘部分打通，毫無阻隔的空間，暗示公司內部層級不分明，意見自由流通，造就融洽的氣氛、默契和團結，這是“Aqua”能以小編制呈現豐厚實力的主因</p>

有莫奎法那樣開明活躍的上司，帶出這樣的員工也是當然的，她好奇的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塗總監她來面試時沒有遇到他，他很低調，不曾在媒體上曝光，卻打造出許多精彩的企劃，他的創意活潑，風格大膽多變，經過他巧思包裝的産品，無不大放異彩，莫奎法常誇他是“Aqua”的靈魂，但跟塗季甫接觸過的人，都說他是一位溫文儒雅、有點害羞的斯文男子</p>

斯文男子？回想他的作品，那些鮮豔、誇張、刺激搶眼的印象，很難相信那強烈的風格出自一顆內斂的心靈他會害羞？這更難想象，她猜想真實的塗總監，應該和莫總經理是同一類人，一樣的外向活潑，兩人才能合作愉快，他可能還有點搞怪瘋狂，才會有那麽多鬼點子</p>

重點是他并非廣告科系出身，仍闖出耀眼成績，她以他當榜樣勉勵自己，想到終于成為他的部屬，內心激動，甚至暫時忘記失戀的痛苦，心跳怦怦</p>

他在哪裏？明眸四處張望，還沒見到塗總監，先被同事們發現，大家熱烈地圍上來</p>

“新人你來了？快來快來，你座位在這邊，在我旁邊唷！”同事Ａ熱情地挽住她，往她的位子帶</p>

“嘩！你穿得好漂亮啊！”同事Ｂ贊美“你身材真好，這種Ａ字裙我就沒辦法穿得這麽好看”</p>

“我只是想第一天來上班，應該穿正式點”宣元心謙虛地淺笑，幸好，沒人發現她憔悴的臉色</p>

“怎麽稱呼你？你叫宣元心對不對？這名字好有趣，要叫你‘元心’嗎？”男同事興致濃厚地插話正妹助理耶，以後上班更起勁啦！</p>

“還是叫你‘小心’？”男同事Ｂ自以為幽默地哈哈笑</p>

“朋友都喊我元元，或者小宣，大家随意喊都行——”</p>

“是穿得很正式啊，不像個助理，倒像準備開記者會的公關人員，你是不是搞錯什麽了？我們‘Aqua’還沒有公關部門喔！”</p>

這酸溜溜的語氣來自姚宛蓉，最資深的員工，她美麗驕傲，是“Aqua”之花，看男同事争相讨好新人，不是滋味哼，堪稱甜美罷了，這麽受歡迎，還不就仗着年輕？</p>

宣元心還是笑笑的“我當然知道啊，我資歷淺，要做什麽都聽公司分配，還要跟前輩你多多學習”</p>

“你手上的是什麽？”姚宛蓉朝她手裏袋子擡擡下巴</p>

“這是我外婆寄來的香菇，要我分送給同事”外婆高壽九十，身體硬朗，照樣參與農作，知道她愛吃香菇，就寄了一堆，要她分贈同事</p>

“送香菇？好土喔！”姚宛蓉嗤笑，嘲弄的語氣頓時讓氣氛尴尬</p>

衆同事交換眼色姚大美女好像看新人不順眼喔，幾位男同事正要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宣元心卻從容地開口了</p>

“的确，香菇不是什麽名貴的食材，但是營養美味，就像我，雖然很平凡，不是專業科系畢業，但是認真勤奮肯學習，請大家給我機會，多多指教喔”說完提着香菇，笑吟吟地鞠個躬</p>

宣元心當然聽得出姚宛蓉的不友善，自忖并沒什麽地方得罪她，她大概是心情不好吧，不跟她計較</p>

她盈盈的笑臉融化男同事、打動女同事，令大家産生好感，唯有姚宛蓉皮笑肉不笑地牽牽嘴角很會講話嘛</p>

“香菇是吧？太棒了，我最愛吃香菇，帶回去熬雞湯”莫奎法笑着加入員工之間，欣賞地打量着宣元心贊，就知道沒看錯這小丫頭，EQ高，應對圓滑，錄用她是用對了，好助理可是公司內部重要的潤滑劑啊！</p>

莫奎法轉頭一瞧，好友還默默杵在一旁，硬把他拖過來介紹“來來，小宣助理，認識一下，這位是你還沒有見過的，我們的塗總監”</p>

宣元心仰望面前男子，有點意外他與她想象的完全不同，衣着簡單但氣宇不俗，他很高，天藍色polo衫配刷舊的牛仔褲，隐隐看得出胸膛強壯的線條，因為膚色白皙斯文，幾乎讓人忽視衣袖外的手臂有多麽結實，金屬表帶圈扣的手腕看來多麽強健有力</p>

他英氣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眼鏡後，五官端正，潇灑的眉和鏡框一樣濃黑，黑白分明的眼眸，鑲着黑線似的睫毛清澈的白，深沉的黑，對比強烈這麽富有魅力的英俊臉龐，表情卻一絲不茍，嚴肅得讓人想立正站好</p>

他好矛盾，明明是叱咤廣告界的傳奇總監，但外表樸實得像個低調睿智的學者</p>

但是，學者肯定沒有這種會看得人心慌意亂的深沉眼神</p>

鏡片後，那雙眼眸像午夜的湖面，反映深邃神秘的光輝，似蘊藏某種幽熱火焰，教宣元心心坎一麻，微微怔忡</p>

為什麽，似乎不是第一次被這雙眼神望着？又為什麽，這眼神教她想起昨晚那位好心的陌生人？</p>

“你好”</p>

這兩個字教宣元心杏眼倏地瞠圓</p>

她認得這聲音，是他！昨晚遇到的男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