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由于青黛連日來因為害喜反胃而食欲不振，大夫很慎重地開了帖安胎藥，看服用之後情況是否改善了</p>

朱骥雲想到自己除了陪伴妻子，什麽忙也幫不上，想着至少要親自幫她煎安胎藥，照顧他們母子，這是目前他所能做的</p>

于是，他拿了奴才去抓回來的藥材，依着大夫的指示，蹲在小爐子旁看着，小心注意火候，可不能把水燒乾了</p>

待朱骥雲把煎好的湯藥倒進碗裏，便端出了廚房</p>

“世子！”一名婢女迎面朝他走了過來“王妃剛剛派人來說有事要請世子過去一趟”</p>

他遲疑了下“現在嗎？”</p>

婢女回了一聲“是”</p>

“……那麽幫我把這碗藥端去給世子妃喝”朱骥雲只得把手上的安胎藥交托給眼前伺候青黛的婢女之一，便去見母親了</p>

就在婢女端着藥往另一個方向走，有人叫住了她</p>

女乃娘圓臉上堆着虛僞的笑容，很快地将婢女手上的食案硬搶了過去“這藥就由我端去給世子妃喝吧”</p>

“可是……”她正打算巴結世子妃，不甘心把機會讓給女乃娘</p>

“我可沒工夫跟你在這兒可是，這藥得讓世子妃趁熱喝了才行”女乃娘瞪眼地說</p>

婢女也只能氣在心裏，誰教女乃娘是王妃身邊的人</p>

就這樣，女乃娘昂着下巴往世子和世子妃居住的寝房方向走去，心想要是在湯藥裏頭加了東西，很快就會被人發現是自己乾的，所以這一招不能用，那麽就用別的辦法好了</p>

而在寝房裏教晟兒怎麽拿毛筆的青黛，她是想到若能教孩子學會寫字，即使不能開口說話，也能與人溝通，不失是個好方法</p>

“晟兒的手指要這樣握……”雖然有點疲倦，不過青黛也不想一直躺在床上當個病人“對就這這樣……”</p>

門上傳來叩叩的敲門聲，青黛擡起螓首，讓跟在身邊，也想學習寫字認字的彩荷去開門</p>

見到來人是誰，彩荷口氣不太好地問：“有什麽事？”</p>

“我是端藥來給世子妃喝的”女乃娘難得露出卑微的神情說</p>

青黛瞥了門外的女乃娘一眼“彩荷，讓她進來”</p>

“多謝世子妃！”女乃娘朝彩荷颔了下首，才來到青黛面前，擺出卑躬屈膝的姿态說：“奴婢還沒有恭喜世子妃，希望世子妃能幫王爺和王妃生個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世孫”</p>

“多謝女乃娘”青黛心頭多少有些戒備</p>

“這是要給世子妃喝的”女乃娘恭敬地将湯藥放在她面前</p>

“這是……”她不會笨到對方要她喝就喝</p>

“奴婢只知道是世子交代要給世子妃喝的，只不過……”女乃娘垂下眼睑“剛剛見到世子的神情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不禁想起以前也見過世子有這樣的表情”</p>

青黛順口問道：“什麽樣的表情？”</p>

“就是當世子知道晟少爺不會說話時，那種既苦惱又自責的表情，為此世子還曾經大醉了三天三夜，那樣的痛不欲生，任誰見了心裏也都會跟着難受，所以奴婢實在有點擔心，我想……世子妃還是先別喝這碗藥比較好”女乃娘一面嘆氣一面說道</p>

她嬌顏一凜“女乃娘是在暗示什麽？”</p>

“奴婢沒有在暗示什麽，也知道之前對晟少爺所做的事，讓世子妃十分生氣和不諒解，會不相信奴婢所說的話也是應該的，可是奴婢真的知道錯了，也很希望早日讓王妃抱到世孫，所以才會格外擔心，擔心世子害怕又生出跟晟少爺一樣的孩子，無法承受再一次的打擊，所以才讓大夫開了……那種會傷害孩子的藥來……”女乃娘擺出一副痛改前非的表情，無非是要博取青黛的信任，讓她開始對丈夫産生懷疑，挑撥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p>

“奴婢真的只是關心未來的世孫，也擔心王妃的希望又落空了，才道出心中的懷疑，要是造成世子妃的不安，奴婢在這兒先認錯”</p>

女乃娘話說得合情合理，就是要讓青黛相信自己單純只是一片好意，也可以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p>

“這碗藥真的是世子交給你的？”對于女乃娘所說的每一句話，青黛并不真的相信，她更确定丈夫不會做出傷害自己親生骨肉的事，那麽女乃娘為什麽故意要在她面前演這出戲，這個問題可就令人玩味了</p>

“那是當然了，世子妃不信的話可以問她……”女乃娘一根手指比向跟着自己一塊進房的婢女</p>

“回、回世子妃，這碗藥确實是世子交給奴婢的……”那名婢女根本不知道那碗藥是什麽，只好依據事實來說</p>

青黛繃着嬌顏看向自己的婢女“彩荷，去把姑爺請來！”</p>

如果女乃娘故意這麽說是要讓她懷疑丈夫的用心，那麽目的就很明顯了，無非是對之前的事懷恨在心，想要報複，只要現在去把丈夫請來，澄清誤會，看女乃娘還能找什麽理由來搬弄是非</p>

“是”眼看茲事體大，婢女快步出去了</p>

坐在青黛身旁的晟兒雖然聽不懂大人說的話，可是卻能敏感地察覺到房內的緊張氣氛，于是伸出小手握住娘的袖子</p>

“晟兒別怕，沒事的……”青黛抱住孩子，想着該如何揭發女乃娘的詭計，将她逐出王府</p>

女乃娘見青黛臉色蒼白，連忙假意地關心“請世子妃原諒，奴婢實在不該亂說話……要是奴婢真的弄錯了，世子一定會大發雷霆的……”哼！最好動了胎氣，讓月複中的胎兒保不住，看你還能威風到幾時</p>

青黛摟着晟兒，沒有開口，她耐住性子，等待丈夫回來揭穿謊言</p>

餅了一會兒，婢女才折了回來</p>

“小姐，姑爺剛剛跟王妃出門去了……”</p>

聞言，青黛蹙起秀眉，心想未免太巧了，丈夫和婆婆正巧出府，而女乃娘便來找她了</p>

“是奴婢不好，這張嘴就是不安分，請世子妃原諒……”女乃娘在心中哼笑，就是知道王妃找世子去廟裏上香還願，王爺也不在，正巧讓她抓住這個機會報那一巴掌的仇，要不然這口氣怎麽也咽不下</p>

青黛不小心瞥見女乃娘眼中閃過一道惡毒的笑意，更加肯定她是故意這麽做的，不是想害她保不住孩子，就是要讓她對丈夫失去信任，夫妻一旦失和，她便能在一旁看好戲</p>

“彩荷……”事到如今，青黛決定把事情鬧大一點，好讓婆婆知道女乃娘這種喜歡造謠生事的人，不能再留在王府裏了“随便收拾幾件細軟，咱們立刻回京師，我絕對不能讓世子傷害肚子裏的孩子”</p>

不只彩荷愣住，就連女乃娘也沒料到她會這麽做</p>

“小姐不等姑爺回來問清楚再說……”彩荷還想勸阻</p>

“照我的話去做！”她口氣越發強硬</p>

“是”彩荷馬上收拾東西</p>

杵在一旁的女乃娘也呆住了，沒想到青黛會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也措手不及</p>

青黛接着又命令另一個婢女去讓人準備馬車，說走就走，她必須冒一次險，徹底讓女乃娘離開王府，否則誰也不曉得又會玩出什麽花樣，萬一下次傷到的是孩子，那麽自己會萬分懊悔沒有這麽做</p>

餅沒多久，簡單的細軟已經打包好了，馬車也備妥在大門外，青黛便将晟兒交給其他婢女暫時照顧</p>

“晟兒要乖乖地待在房裏……”娘很快就回來了青黛在心裏加了這句</p>

晟兒睜着大眼看着娘說話，接着又看她起身，然後轉頭往外走，兩只小腳立刻跑上前，捉住娘的手，不想被抛下了</p>

“晟兒不能跟過來，乖，在這兒等你爹”她必須演戲給女乃娘看，于是青黛強忍心痛地掙開孩子的小手</p>

這是第一次被娘丢下來，以為真的不要他了，大顆大顆的淚水就這麽從晟兒眼中滾下來，也發出嗚嗚的哭聲</p>

青黛咬住下唇，不許自己回頭，然後步出了寝房</p>

眼看世子妃連最疼愛的晟少爺都能舍下，女乃娘頓時慌了手腳，原以為只要吓唬吓唬她、挫挫她的銳氣，能保不住孩子是最好，也可以讓她知道以後別在自己面前擺世子妃的架子，想不到真的把人給逼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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餅了一個多時辰，朱骥雲才陪着母親從廟裏還願回來，卻也從門房口中得知妻子乘坐馬車離開的消息，先是一愣，追問的結果，只知道她要回京城，他便大步地往居住的院落走去，想找個人來問個清楚</p>

還隔着一段距離，他便聽到兒子的哭聲，腳步邁得更快了</p>

“晟兒！”朱骥雲才跨進房內，就見婢女在哄兒子，可是不管怎麽哄，還是哭個不停“世子妃呢？她上哪兒去了？”</p>

婢女有些不知所措地回道：“世子妃說要回京師……”</p>

“到底出了什麽事？”朱骥雲不懂就算妻子真的有急事要趕回娘家，也得等自己回來，何況她現在有孕在身，更要謹慎才行</p>

“奴婢也搞糊塗了……”她已經慌得語無倫次“就是世子把那碗湯藥交給奴婢，要奴婢端來給世子妃喝，結果半路上被女乃娘搶了過去……然後女乃娘就跟世子妃說了一些話，結果世子妃以為世子不想要肚子裏的孩子……要是喝了那碗湯藥，孩子恐怕會不保了……”</p>

朱骥雲聽了半天，總算湊出了個大概，但也更加不解了“你說……女乃娘跟世子妃說那碗湯藥是……會讓孩子……”</p>

“其實女乃娘只是說懷疑……并沒有說它真的是……”婢女情急地說明，卻讓人愈聽愈糊塗了“結果世子妃想找世子來問清楚，偏偏世子出府去了，于是她就馬上叫彩荷收拾細軟，然後就走了”</p>

聽完婢女的話，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她為什麽不等我回來？為什麽會相信女乃娘說的話？”</p>

朱骥雲望向哭個不停的兒子，想到妻子以為他真的不想要她月複中的孩子，這麽狠心地抛下他們父子，也不禁要跟着落淚了</p>

“晟兒……”朱骥雲紅着眼眶，蹲下來看着兒子“爹一定會把你娘帶回來的，就算要跪求也一定要求到她回來……”</p>

晟兒淚眼汪汪地看着爹，似乎聽懂他的意思，用力地點頭</p>

于是，朱骥雲又沖出房門，馬上召來王府的侍衛，要他們先去把女乃娘捉起來，等他回來再發落</p>

這次他絕不再容忍，就算母親出面說情，也不會妥協</p>

當朱骥雲從馬廄裏牽出一匹馬，想到門房和婢女都說妻子要回京師，于是往京師的方向馳騁，此刻的他已經失去思考能力，只想着快點見到人，就算要下跪也願意，只求妻子跟他回家</p>

當駿馬在街上奔跑了一段路，眼角不期然地瞄到停在路邊的馬車，而妻子的婢女彩荷和負責駕車的奴才正在馬車旁說話</p>

嘶地一聲，駿馬被主人勒住缰繩，擡高兩只前腳，發出了長鳴，很快地停了下來</p>

“姑爺！”彩荷見到朱骥雲來到，不禁籲了口氣，因為全讓小姐猜中了，只要在這兒等，他一定會追來“小姐她在……”才比了下布簾，就被瞪得把下面的話吞了回去</p>

朱骥雲面無表情地橫她一眼，然後跳上馬車，掀開布簾，彎身鑽進篷車內，果然就見妻子斜倚在軟墊上休息</p>

“相公……”青黛掀開眼皮，從外頭透進來的光線，看着高大的丈夫撲向自己而來</p>

他一把摟住妻子，咬着牙嘶吼道：“你真的好殘忍……怎麽可以就這麽一走了之？怎麽可以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就離開？”</p>

“相公——”青黛試圖開口說明，卻被打斷</p>

“你怎麽可以這麽無情？至少要等我回來……”朱骥雲将妻子摟得好緊好緊，讓她快喘不過氣來了“我就算再害怕再不安，也不會不要孩子……不會這麽狠心要你喝下那種……會傷了孩子的湯藥……那是我的親生骨肉，我怎麽可能下得了手？為什麽不相信我？”</p>

“相公……”她又試着開口</p>

“你再怎麽生氣，也不要丢下我和晟兒……咱們父子不能沒有你……”說到這兒，朱骥雲哽咽到快說不出話來了</p>

“我沒有要丢下相公和晟兒……”青黛撫着丈夫的背，柔聲地安撫</p>

朱骥雲将臉孔埋在妻子的頸窩間，嗄啞地駁斥她“你這不就丢下了嗎？你真的好狠心……”</p>

“要是真的狠下心來，就不會讓馬車在這兒等相公了……”她回擁着丈夫，想撫平他的害怕和憤怒“我知道相公回府之後，聽說我離開的事，一定會馬上追來，所以我才會在這兒等”</p>

“你不要哄我……”朱骥雲還無法從妻子抛下自己的恐懼中回過神來</p>

青黛捧起丈夫的臉孔，即便光線不清，還是想要他看着自己“我是說真的，不是在哄你……雖然咱們成親還不到半年，但是我相信相公不是個會做出傷害孩子事情的爹，而女乃娘說的那些話不過是企圖讓我對相公産生疑慮，要咱們夫妻不和，甚至明知道這陣子我不太舒服，還故意這麽做，這一點是我無法原諒的”</p>

“我不會再縱容她了”他一臉盛怒地指控“不過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走？你不知道晟兒哭得好傷心嗎？”</p>

她心口揪緊了“我知道……但如果我沒有假裝上了女乃娘的當，相信丈夫有可能不要這個孩子，然後憤而離開，把整個事情鬧大，婆婆說不定還會繼續維護女乃娘，我不希望女乃娘以後又有機會在背後搞鬼，還有可能再傷害到晟兒，甚至是月複中的孩子”</p>

“就算娘這次又替她說話，我也不會再讓她留在王府了”朱骥雲心意已決，這次要永絕後患</p>

“相公先別開口，看婆婆會怎麽做再說，畢竟女乃娘跟了她三十多年，在感情上已經超過主仆，之前為了晟兒的事，若我開口請婆婆把女乃娘遣走的話，婆婆心裏一定會不高興，認為我這個媳婦居然管到她頭上去，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把握能讓女乃娘離開王府”青黛道出自己的計劃</p>

朱骥雲不知該誇獎妻子，還是先罵她一頓“你……就是為了要趕走女乃娘，才反将她一軍？”</p>

“是，相公”她嗓音更柔了“不過……若不是我對相公是這般深信不疑，加上這段日子以來相公跟我完全交心，并将心裏的痛苦和秘密告知了我，這回還真的會上了女乃娘的當”</p>

他怔了怔“意思是……你還是有可能會帶着孩子離開我？”</p>

“這是當然的，身為一個母親，就算拚了命也要保住自己的孩子，就算是孩子的爹也不能傷害他一分一毫”青黛不在乎讓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我寧可不要當什麽世子妃，也會要相公給我一封休書，随便從七出裏頭找一個名目都行，我都不在乎，從此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再也毫不相乾”</p>

“你連我都可以不要？”朱骥雲呆呆地問</p>

青黛偏頭想了想“如果相公願意讓我把晟兒帶走，那是再好不過了，我會讓他在一個平凡普通，但是又溫暖的家裏長大，沒有人會欺負他，而且大家都會很疼他愛他”</p>

“那我呢？”他又追問</p>

她嬌睨丈夫一眼“相公自然繼續當你的世子，至于要不要再娶一房媳婦，那就不是我能過問得了”</p>

“我現在知道不能惹你生氣了”朱骥雲泛出一抹苦笑，他看得出妻子真的說到做到</p>

“之前不是說過了，相公絕對不會想看我真正生氣的樣子”她嬌笑地偎進丈夫懷中說</p>

朱骥雲擁緊懷中的嬌軀，發誓不會再讓妻子離開身邊“我不可能會不要孩子的，不管他是什麽樣子，都是我的親生骨肉……就算孩子将來怨起咱們，所有的罪和錯也都由我來扛，就讓他來恨我這個爹吧……”</p>

聞言，青黛不由得恍然大悟“這就是相公這些日子總是若有所思，心裏頭想的事嗎？”</p>

“你現在更加明白我并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麽好了吧？我是這麽的軟弱”朱骥雲自我解嘲地說</p>

青黛喉頭窒了窒“可是我就愛相公這麽真實的一面，夫妻之間不就是要這樣坦誠相對嗎？如果還要在彼此面前僞裝逞強，那就跟外人沒兩樣了”</p>

“你可不要忘了自己說的話，不許你收回去”他哽聲地說</p>

她偎在丈夫胸前，冷不防地擡起螓首“咱們也該回去了，不然晟兒真以為我不要他，不曉得哭成什麽樣子了”</p>

“嗯”朱骥雲颔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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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朱骥雲帶着妻子回到王府之後，有侍衛來說女乃娘正在王妃那兒，他面色凝重地颔了下首，也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不過眼前還是以晟兒的事為優先，待會兒再來處置女乃娘</p>

“慢慢走，別急”朱骥雲攙着妻子的手肘說</p>

青黛把手心覆在小肮上，盡避心裏急，還是要自己放慢腳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