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新婦入門第二天，依照禮俗要去拜見公婆，經過這一關，也才算是真正的完婚</p>

青黛在幾個婢女的服侍下，穿上貴族命婦所謂的常服，其實就是一般的長襖和長裙，不過在紋樣和邊飾上頭有着具體的規定，還可以用官方規定百姓不得用的金繡，接着又在她的頭上戴了用金絲和銀絲制成圈架的假髻，然後再綴上發飾，原本就清麗秀雅的儀态更增添了高貴的氣質</p>

“……時辰差不多了，世子妃呢？”</p>

男人低沉的渾厚嗓音傳進了青黛的耳裏，一下子就認出是出自昨晚才見過面的新婚夫婿口中，不禁深吸了口氣，她有些許的緊張，只是不确定是因為他，還是為了去拜見公婆的事</p>

或許兩者都有吧，面對已經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盡避可以裝得很冷靜，其實還是有些不安，怕接下來會有的親密關系，怕彼此相處得不和睦……原來自己也有膽小軟弱的時候，青黛不免自嘲地忖道</p>

待她盈盈地從鏡臺前起身，踩着弓鞋來到房門前，看着站在門口的高大男子，同樣一身貴族常服，尊貴中更有着不容忽視的嚴肅，不過鎖在眉心之間的憂慮，在大白天看來更為明顯</p>

“世子……或者我應該喚一聲‘相公’？”青黛不了解王府的規矩，還是先問清楚比較好</p>

朱骥雲跨進門檻，看着眼前只到自己胸口，身形纖細的年輕女子，薄施胭脂的她比昨晚的盛妝打扮更美麗三分，沒有男子見了不會想多看一眼，甚至因她而心動，所以他更必須克制，不能讓那樣的情況發生</p>

因為娶妻生子對他來說，不過是種責任，是為了一個“孝”字，若是可以，朱骥雲寧可孤獨地過完一輩子，也不希望噩夢再度重演</p>

“私底下就喚相公吧”他說</p>

她柔柔地說了聲“是”“那麽相公，晟兒昨晚沒事吧？”</p>

“……他沒事”朱骥雲簡單地回道</p>

“那就好”似乎只要提到他的兒子，這個男人的反應就會相當防衛，雖然不是很清楚原因，但是青黛就是有這種感覺，但她不急，反正遲早都會弄清楚的</p>

“走吧”說完，他先轉身出去</p>

苞在身形高大的丈夫後面，青黛依着自己的步調往前走，不會刻意想去跟上對方，免得跌倒出糗了</p>

發現走在身後的妻子沒有跟上，朱骥雲馬上停下腳步等她，這一點也讓青黛對他多了幾分好感，至少他還懂得體貼，不會自顧自地走</p>

“待會兒見了爹娘，不需要過分緊張，他們問什麽答什麽就好”他面授機宜地說</p>

她笑觑丈夫一眼“我會記住的，原本真有些緊張，不過聽了相公這番話，頓時心安了不少，得要謝謝相公”</p>

“嗯”朱骥雲望着眼前柔美的笑靥，即使依然面無表情，不過臉部線條已不再那麽僵硬，或許是自己擔太多心了，他的世子妃可以應付得來，若真的不行，他再找借口帶她月兌身“走吧”</p>

青黛再次舉步跟着他，心中已經先設想好待會兒可能會碰上的場景，即便丈夫主動上門提親，那麽公婆就真的願意接受一個民女來當媳婦嗎？舉凡皇親國戚、王公貴胄很難沒有門戶之見的，屆時又會如何待她？自己又該如何化解？萬一真的不讨公婆喜歡，她的丈夫又會幫誰……</p>

就在這對新婚夫婦各懷心事的情況下，來到一間華麗廳堂，不用多說，滕王爺和滕王妃已經在座</p>

依照規矩，青黛朝公婆行跪拜禮，然後讓身邊的婢女送上準備好的見面禮，最後等着他們開口問話</p>

“王爺，這就是子秉的媳婦了”滕王妃笑吟吟地開口</p>

滕王爺年約五十左右，只見兩鬓霜白，唇上蓄着兩撇胡子，身形與兒子相仿，只是略瘦了些，夫婦倆都是用兒子的字來叫他“子秉總算是成親了，王妃也該可以安心”</p>

“還不能安心，王爺，我可是還等着抱孫子……”滕王妃用和藹的笑臉看着剛進門的媳婦“你叫青黛是不是？”</p>

“是，婆婆”青黛垂着螓首回話</p>

“擡起頭來讓咱們瞧瞧”滕王妃又說</p>

“是”青黛照做了</p>

滕王妃這才滿意地笑着點頭“果然生得标致，氣質也不錯，沒有一般民女的那股俗氣，原本我還暗暗擔心着，可是既然都答應讓子秉自己挑媳婦了，咱們當爹娘的也不好多嘴”</p>

“那是因為子秉眼光好”滕王爺附和着妻子的話</p>

聽着滕王爺夫婦一唱一和的，青黛也同樣笑不離唇的，一臉謙虛地垂下眼說：“是公公和婆婆誇獎了”這罵人不帶髒字的功夫，果然也是高人一等，她已經心裏有數了</p>

似乎很滿意青黛的懂事和有禮，滕王妃說出他們夫婦倆最大的願望“我這個婆婆也很好相處，有什麽需要随時來跟我說，你只要早點幫咱們生個健健康康、會說會笑的孫子就夠了”</p>

聽到母親這麽說，朱骥雲自然是最了解這話的背後是在暗示什麽，頓時神情僵硬，全身的肌肉也繃緊了</p>

“王妃……”滕王爺發現兒子的神情不對，連忙提醒妻子</p>

滕王妃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馬上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說只要是孫子就好了，王爺，是不是？”</p>

“沒錯”他用力點頭</p>

“媳婦也希望能達成公公和婆婆的心願”青黛似乎感覺到他們父子和母子之間的緊張氣氛，有些困惑和不解，不過嘴裏還是溫順地答允</p>

“你能這麽想就好了”滕王妃很滿意她的回答，但是接下來話鋒一轉，還真是讓人很難一下子就适應過來“不過……我卻聽說世子昨晚沒在新房過夜，這又是怎麽回事？”</p>

這個問題青黛并沒有立刻回答，她等着身旁的男人自己開口</p>

朱骥雲淡聲回道：“因為晟兒昨晚太貪玩，讓大家都找不到人，所以等孩兒回到新房時，夜已經很深了，所以才決定讓她早點休息”</p>

“娘聽吉祥婆子和婢女說的可不是這麽回事……”滕王妃先禮後兵，方才的和藹換上了婆婆該有的威嚴“她們說是媳婦不讓你待在新房，趕你出去，還不等新郎倌來揭頭巾，自己就先取下……”</p>

“娘何必聽信下人說的話”他口氣更冷了</p>

滕王妃自然不會責備兒子半句，于是把矛頭轉向了媳婦“世子妃有什麽話說？又該如何解釋？”</p>

依舊不發一語的青黛始終垂着螓首，她不會唯唯諾諾地乞求原諒，也不會愚蠢地把責任通通往自己身上攬，所以乾脆不開口</p>

“怎麽不說話？”滕王妃決定給媳婦一個下馬威“別以為進了王府，就一定能坐穩世子妃的位置……”</p>

朱骥雲寒着臉孔“娘，夠了！”當年母親也是用同樣的語氣對晟兒的生母說，他沒忘記她被吓得臉色發白，不停地發抖，他不允許同樣的狀況再次發生</p>

“可是……”滕王妃還想說些什麽，就被滕王爺給阻止了</p>

“好了，事情都過去了，就別再追究”滕王爺對妻子使了個眼色，不希望又把關系給鬧僵了</p>

夫婿都說話了，滕王妃只得不情不願地把話咽了回去</p>

滕王爺對着兒子和媳婦說：“你們可以下去了”</p>

“媳婦就先告退”青黛直到這時才出聲，福了之後便跟在夫婿身後步出廳堂</p>

走在廊下，她靜靜地觑了下走在前頭的男性背影，似乎滿懷心事，那是自己無法介入，也不讓任何人能夠進去的領域</p>

看來這座王府有許多得去好好探究的地方，青黛已經有了這樣的認知，因為往後數十年都得在這兒生活，如果不想就這麽懵懂度過，那麽便得去挖掘，只是不知該從何處下手罷了</p>

青黛主動先開口說：“謝謝相公方才替我說話”</p>

“這是我的責任，不須言謝”朱骥雲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他曾經沒有保護好一名女子，所以這次一定要做到</p>

這個男人看來冷漠，不茍言笑的，仿佛在自己的周遭設下層層的保護網，不準他人靠近，可是實際上卻是責任感很重，也有屬于他溫柔體貼的一面，在這一刻，青黛終于願意打從心底承認……他是她的丈夫</p>

“往後相公也不必替我操心，無論公公婆婆說了什麽話，我都不會放在心上，也能冷靜應對”這是她的回報</p>

朱骥雲偏頭看她，眼底的訝異一閃而過</p>

“這不就是相公最擔心的，怕我無法承受公公婆婆施加的壓力”青黛盈盈一笑，親自見識過公婆的厲害之後就明白了“如果方才相公沒有開口說明原由，主動扛下責任，任由婆婆來指責我，那麽情況就會不一樣了”</p>

他聽到自己問：“怎麽個不一樣？”</p>

“我自會像個受盡委屈的媳婦，跪下來認錯，流着眼淚請求公公婆婆原諒，然後從此對待相公……客氣疏離，宛如陌生人，可不會像現在這樣随興地說着話”她柔哂地說</p>

“這是你表達生氣的方式？”朱骥雲以為她是因為受過良好的教養，所以總能用優雅的笑臉來面對任何人，不過這席話讓他有了另一層的認識</p>

“相公不會想看我真正生氣的樣子”青黛笑得更嬌柔了</p>

“那麽現在呢？”他開始明白不能小觑她</p>

“至少相公不用擔心我受公公婆婆欺負，然後哭哭啼啼地去向你訴苦”青黛想先讓他了解自己，或許他也能漸漸打開心胸，願意讓她了解他，不求彼此相愛，但求做一對可以交心，也談得來的夫妻“所以我現在把話說白了，也希望到時不會讓相公為難”</p>

朱骥雲心中的大石仿佛放下了一半，能有這樣的自覺和醒悟，也表示她并不脆弱，跟晟兒的生母相比，可以說是堅強多了“只要別被冠上不孝的罪名，都在我的容許範圍之內”</p>

“謝謝相公”她就是等他點頭</p>

瞅着青黛眼底的光芒，那意味着戰鬥，不會乖乖等着挨打的，這樣耀眼的眸采出乎意外地撩動朱骥雲空寂已久的心扉</p>

不行！他不能就這樣被吸引了，這樁婚事自己早就想好，只能與她當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不能産生感情——朱骥雲在心中提醒自己</p>

“如果方便的話，可否現在就去看晟兒？”青黛冷不防地提出要求，因為她有種預感，一切的症結都在那個孩子身上</p>

“改日吧”他緩和下來的表情又凝肅了</p>

“是，相公”看來還是不行，青黛只能把腳步放慢，一步一步來了</p>

☆☆☆言情小說獨家制作☆☆☆☆☆☆</p>

當天夜裏，聽到王府外頭傳來打更的聲音，就知道已經子時了</p>

青黛睡在床榻的內側，盡避有點困意，但是不确定丈夫會不會回房，會不會要求行周公之禮，在在都讓她輾轉反側</p>

新房內只有微弱的燭火，以及翻身的聲響，直到門扉被人推開，高大的身影跨進房來，然後又順手關上</p>

朱骥雲沒有喚人進來伺候，自己月兌去袍子和鞋，然後鑽進錦被中，直挺挺的躺在床榻的外側</p>

尴尬的氣氛持續了片刻，他才出聲打破沉默</p>

“我不會碰你的，你快睡吧”朱骥雲似乎知道枕邊人還醒着，低啞地說</p>

原本屏住氣息等待他接下來動作的青黛不禁愣了一下“如果相公是因為顧慮到我的身子還沒恢複，在這裏先說聲謝謝”不過她也明白丈夫有權利要求圓房，而自己也不能拒絕</p>

“不完全是這個理由”今晚若再沒回新房，只怕爹娘明早就會質問妻子，他只好拖到這麽晚才進來</p>

青黛望着漆黑的帳頂半晌，緩緩說道：“……相公不妨說來聽聽”</p>

“我……不想再有孩子”朱骥雲困難地啓齒</p>

她在心裏琢磨着這句話的意思“那麽為何要娶妻？”</p>

“為了爹娘，為了身為獨子的我，肩負着傳宗接代的責任”在黑暗中，話似乎也比較容易說出口，而且既然起了頭，那麽也就趁這機會跟她一次把話說清楚，于是朱骥雲又深吸了口氣，坦白說道：“……所以我不得不娶”</p>

“那麽既然非娶不可，為什麽又不要孩子？”話一出口，青黛便很快地想通了“是為了晟兒？相公擔心晟兒身為長子，失去他該有的地位？”不只是皇親國戚、王公貴族，在百姓中也是常有的事</p>

朱骥雲果斷地回答這個問題“晟兒并非我的嫡長子，所以無法擁有繼承權，但他是我的親生兒子，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p>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似乎和相公不想再有孩子的事，并不會産生沖突”所以她心裏更納悶了</p>

他不得不說出真相“晟兒現在已經五歲了，可是……他不會說話，甚至不會笑，現在的他連哭都不再哭過一次，這些年來不知請過多少個大夫，甚至也給太醫看過，都找不出原因來，最後不得不放棄”</p>

“不會說話，甚至不哭也不笑？”青黛一臉詫異</p>

“只有剛出生那幾個月聽他哭過，漸漸長大之後就不曾有了，說話就更加不可能，不管我怎麽教他，他都發不出聲音”朱骥雲每次想到兒子的狀況，就心痛到無以複加“是我這個爹對不起他，害他變成這個樣子，萬一又生出跟晟兒一樣的孩子來，不是讓他們到這世間來受苦嗎？所以……我不想再有孩子了”</p>

聽完一個父親沉痛的心聲，青黛很想回他說不定下一個會是正常健康的孩子，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知道這種假設是安慰不了人的</p>

“我懂相公的意思了”他們才剛成親，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誰也無法預料将來會如何，所以青黛也不急着說服“相公放心，我會保守這個秘密，公公和婆婆那兒自然也會盡力瞞着”</p>

朱骥雲喉頭緊縮了下“謝謝”</p>

“是我該道謝才對，謝謝相公願意坦誠相告”青黛出自真心地說“而不是讓我如墜五裏霧中，胡亂猜測着相公的想法，那只會讓問題更加複雜”</p>

聞言，他的胸口窒了窒“不，這是我該做的”她的寬大和體諒讓朱骥雲既慚愧又內疚“也知道這對你并不公平，若是你有任何要求，随時可以告訴我，我會盡量彌補你的”</p>

青黛嘴角噙了抹笑意，可惜房內太暗，躺在身旁的男人看不到“我現在就有個要求，希望相公同意”</p>

“什麽要求？”朱骥雲倒沒想到她會立刻提出來</p>

“明天可以讓我見晟兒嗎？”她聽了丈夫的話之後，更想見那孩子一面</p>

“……就這個要求？”他錯愕地問</p>

“是”她笑說</p>

朱骥雲當然無法再拒絕，相反的，還有那麽一絲感動，直到現在才相信青黛是真心想見晟兒一面，而不是刻意要表現出個母親的樣子“當然可以，明天我就帶你去看他”</p>

“那我就先謝謝相公了”青黛又泛出淺笑，對于圓房的事，她還是相當不安，更不知該如何應對，如果能再等待一些時日，待彼此熟稔些之後也會比較好</p>

心裏這麽想，她的身子跟着放松下來，幾乎馬上就睡着了</p>

察覺到青黛已經睡了，朱骥雲依舊保持平躺的姿勢，可是鼻端隐隐約約襲來淡雅的香氣，也許是脂粉，也或許是來自她的身上，讓他起了本能反應，也就更不敢亂動了</p>

只要不碰她、不抱她，那麽就不用擔心讓妻子受孕，這是朱骥雲唯一想到的法子，否則藥物傷身，他不想弄壞她的身子</p>

朱骥雲閉緊眼皮，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直到自己也睡着為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