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見過世子！”彩荷正好端着幾樣吃的過來，見到朱骥雲就站在房外，連忙屈膝行禮</p>

朱骥雲往她手上端的東西瞟了一眼“這些是……世子妃要吃的？”他并不是很确定地問</p>

“不是，是要給晟少爺吃的”說完，彩荷便先端了進去</p>

而在房裏的青黛自然也聽到他們的對話，見到丈夫踱了進來，便起身見禮“相公已經忙完了？”</p>

“嗯”朱骥雲看了一眼乖乖地坐在桌案旁的兒子“都已經巳時了，晟兒還沒有用早膳嗎？”</p>

青黛坐回凳子上，盛了一小碗白飯，然後放在孩子面前“就是因為不知道他吃過了沒有，所以才讓彩荷去準備飯菜過來，如果不餓，自然也就會吃不下，這是最快也最直接的方法”</p>

“女乃娘和婢女呢？”他從進門到現在都沒看到半個人</p>

她淺淺一哂，意有所指地回答：“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或許……她們很忙”有些事若由自己動手，只怕公婆會覺得不高興，認為她逾越了分際，那麽就由丈夫出面，相信丈夫是個聰明人，聽得懂她的暗示</p>

“忙什麽？她們只要忙晟兒的事就夠了”朱骥雲眉頭皺得更深，臉色也不太好看，見到兒子捧着碗，不停地用筷子把白飯扒進小嘴中，似乎真的很餓，心也就更痛了，于是大步地跨出房門</p>

“晟兒，吃點肉……”青黛噙在唇畔的笑意更深了，知道丈夫已經去教訓女乃娘和那兩個婢女，也省去她不少力氣</p>

晟兒扒飯的速度太快，飯粒都掉了滿地，他睜着大眼看着一直對着自己笑的大人，就怕她會生氣、會打人</p>

“不要急，慢慢吃”她又盛了些白飯給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畢竟平日很少接觸孩子，只是覺得晟兒跟一般五歲的小孩比還要瘦小些，看來得盯着他的三餐，不能有一頓沒一頓的“掉了也沒關系，待會兒讓彩荷掃一掃就好”</p>

發現這次沒有挨打，烏黑大眼看着青黛好久，最後才把注意力又放回端在手中的飯菜上頭，繼續吃了起來</p>

這副模樣連青黛的貼身婢女彩荷眼眶都忍不住紅了“晟少爺好可憐……”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就算想告狀，也沒辦法開口</p>

青黛警告地橫了她一眼“別在孩子面前說這種話，以後有我在，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p>

就算是別人家的孩子，任誰見了都會不舍，青黛看着身邊這個被人忽視、不受祖父母寵愛的“兒子”……她更加明白當年娘之所以能敞開心胸接納自己和妹妹，這兩個側室所生的女兒的原因了，盡避是丈夫和別的女子所生，一樣會感到于心不忍，會想要疼惜他、保護他，此刻自己就有這樣的感覺</p>

“再喝點湯”說着，青黛又在碗裏盛了湯“慢慢來……”</p>

注意到晟兒又在看她了，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可是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是那麽無辜、那麽安靜，不用說言語，就連表情都不懂得該怎麽表達，青黛鼻頭頓時有些酸澀了</p>

“要我喂嗎？”青黛兀自揣測着他的意思，于是舀了一口重新熱過的湯，放在唇邊吹涼，再湊到晟兒的嘴邊</p>

他直勾勾地看着這個會對自己笑的大人，本能地張嘴喝下湯</p>

“來！再喝一口……”青黛還沒吹涼，就見晟兒已經張開小嘴等着了“要是太燙的話就吐出來”</p>

晟兒連喝了好幾口湯，直到碗底都空了為止</p>

而在這時，朱骥雲繃着俊臉又折了回來，他的身後跟着卑躬屈膝的女乃娘和兩名婢女，只見她們連吭都不敢吭一聲，也把頭垂得低低的</p>

“……往後再讓我發現你們沒有好好伺候晟少爺，讓他又餓肚子，我會讓其他人來照顧”他的口氣沉凝地吓人</p>

女乃娘和兩個婢女連忙應聲“是，奴婢知道了”</p>

“晟兒還要喝湯嗎？”青黛決定不介入，由着丈夫去教訓她們，自己則是關心孩子有沒有吃飽</p>

聽到她這麽問，女乃娘連忙插嘴“世子妃別讓晟少爺喝那些湯湯水水的，等一下他又會尿褲子了……”就只會出一張嘴，到時還不是她們這些下人得要忙着擦洗換衣服</p>

青黛美眸輕輕地掠過她“原來是嫌麻煩，所以不讓他喝水喝湯”</p>

“呃……”女乃娘不期然地打個了冷顫</p>

“是誰說不能讓他喝水喝湯？”朱骥雲沉下臉孔質問</p>

女乃娘縮了縮脖子“奴婢曾跟……王妃請示過……王妃就要奴婢這麽做……”在世子愈來愈寒酷的瞪視下，聲音也就愈來愈小</p>

“以後晟兒有任何問題，都先來問我，不必去請示王爺和王妃”他就是不明白為什麽母親無法接受晟兒這個孫子，就算有着“缺陷”，也是她的親孫子，朱骥雲不禁抽緊下颚地忖道</p>

“是，世子”女乃娘點頭如搗蒜</p>

朱骥雲看着正在讓青黛擦拭嘴角殘汁的兒子，緊閉了下眼皮，心想也該好好地和雙親談一談，之前不知情只能怪他太過疏忽，也太過相信這些伺候的奴仆，不能再讓晟兒受苦了，該受到懲罰的是自己才對</p>

“晟兒”他蹲在兒子身邊，啞聲地喊道</p>

案親的呼喚并沒有引起晟兒太大的反應，只是沉靜地望着他，過了許久才認出是時常抱着自己的大人</p>

“相公，你們父子單獨相處一會兒吧，我去幫晟兒張羅些東西”青黛心想總不會連讓人多做幾件孩子的衣服和鞋子的銀子都出不起，如果真的沒有，她手頭上還有一點私房錢可以使</p>

話才說完，青黛便起身往外走</p>

仿佛察覺她要離開，晟兒偏頭看着青黛的背影，雖然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但看到眼皮都沒眨一下，那專心的程度，連朱骥雲都注意到了</p>

“他在看你”他訝異地說</p>

這是頭一回兒子對人有這麽“強烈”的反應，以往不管是誰，要非常有耐性地時常和他相處，他才會知道有你這個人，而見到妻子要走，晟兒卻很不舍地盯着她不放，朱骥雲不禁大感驚奇地忖道</p>

聞言，正要跨出房門的青黛又旋過嬌軀，朝晟兒笑了笑“不要擔心，娘等一下會再來看你”說完這句話，她才帶着婢女走了</p>

聽青黛對晟兒自稱是“娘”，朱骥雲目光不由得泛熱，感動之餘，原本內斂冷淡的臉孔似乎也快要維持不下去了</p>

“爹娶的這個娘……會對晟兒很好的”他很有自信地說</p>

以為和剛進門的這名女子沒有感情，可以如願當一對相敬如賓、有名無實的夫妻，不必再被雙親逼着娶妻，就算兩人一無所出，受到嚴厲責備，朱骥雲也會把責任全部扛下來，可是卻沒想到他的世子妃會是個如此善解人意，又聰慧過人的女子，讓他的心不禁動搖了</p>

朱骥雲想到他曾對自己發過誓，這輩子不要再有孩子了，可是面對關心兒子的世子妃，夜裏又躺在身旁的美麗妻子，他該如何繼續保持無動于衷？又怎能按捺住想抱她的？</p>

不知道身旁的父親此刻心中的天人交戰，晟兒還是怔怔地望着門口，久久都收不回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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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兒子吃飽睡着了，朱骥雲才去見雙親</p>

“……聽說晟兒會尿褲子，所以娘才要女乃娘別讓晟兒喝那些湯湯水水，孩兒想問是不是有這回事？”他嚴肅地看着母親，見她露出一縷心虛的表情，便知道一切都是真的</p>

滕王妃看了身旁的夫婿一眼“娘這麽做也是想要幫晟兒改掉那個壞毛病，讓他知道那樣是錯的，下回想要小解時可以學會如何表達，娘也是一片好意，何況女乃娘也說情況有好轉……”</p>

“不許晟兒喝那些湯湯水水，自然尿褲子的情況也會變少，這是很正常的，可是長久下來，對他的身體又有好處嗎？”朱骥雲口氣略顯激動“他不會說話、不會表達，才更需要伺候的人多多觀察，否則養他們何用？”</p>

見妻子不斷投來求救的眼神，滕王爺不得不開口圓場“你娘也是為了晟兒好，不是真的要害他……”</p>

“你真以為娘讨厭晟兒嗎？”滕王妃被兒子這麽指責，有些動怒了“要是當年你不把那個女人帶進府來，一切都不會發生”</p>

聞言，朱骥雲俊臉更為僵冷了“若早知道會因此害死紫蘿，那麽孩兒說什麽也不會帶她進府的”一念之差讓他害死了晟兒的生母，自己卻無力保護她，這個遺憾是他一輩子也無法補償的</p>

“子秉！”滕王爺怒斥一聲</p>

“你的意思是在怪娘害死那個女人？王爺，你聽聽看……”滕王妃聲淚俱下地控訴“他居然還怨起咱們來了……”</p>

“這件事都別再提了！”滕王爺不想舊事重提，又把唯一的兒子推得更遠“至于晟兒的事，爹待會兒就把女乃娘叫過來，要她看情況來決定要不要讓他喝湯喝水，別傷了孩子的身體”</p>

朱骥雲恢複冷淡深沉的表情“這倒不必了，以後有關晟兒的事，就讓女乃娘她們直接來請示孩兒，由孩兒來作決定，不敢再勞煩爹娘”</p>

“你是怕娘害死他嗎？”滕王妃氣急敗壞地問</p>

“孩兒不敢”他口氣更淡漠了“只不過晟兒是孩兒的責任，他的事當然由孩兒來作主了”</p>

滕王爺為了平息他們母子之間的争執，只好點頭應允“好了！就這麽決定，誰都別再說了”</p>

“謝謝爹，那麽孩兒先告退了”說完，朱骥雲便起身離開了</p>

待他跨出了門檻，總覺得像是打了一場仗，全身都快虛月兌了</p>

就因為雙親只有他這麽一個獨生子，所以朱骥雲也了解自己沒有任性的權利，得要負起的責任也更多，可是就因為這樣，他保不住晟兒的生母，現在差點連晟兒都保護不了，自己這個爹當得真失敗</p>

不過話說回來，他真的要感謝這位剛進門才不過兩日的妻子，真的要感謝他的世子妃，今天若不是有她在，自己恐怕都沒有發覺這麽嚴重的問題，朱骥雲在心裏由衷地忖道</p>

“世子的緣分說不定也已經到了……”</p>

那天關軒宇說過的話，又在他的耳畔響起</p>

朱骥雲深深地吸了口氣，就算青黛真的和他有緣，兩人真的注定要成為夫妻，可是自己真的能去把握住它嗎？而他又能給她什麽？</p>

他真的茫然了</p>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朱骥雲心想晟兒應該已經睡醒了，于是走出書房，來到兒子住的院落</p>

“……晟兒，把手臂舉起來……”</p>

寝房裏傳來青黛柔緩的嗓音，讓剛跨進房門的他感到好奇，往前走了兩步，瞥見她正在幫晟兒丈量尺寸</p>

女乃娘沒有注意到朱骥雲走進房門，只覺得這個世子妃很多管閑事，一會兒管吃飯，一會兒又管衣服，又害得自己挨了世子的罵</p>

“世子妃，晟少爺長得很快，縫制那麽多新衣裳，一下子就穿不下了……”女乃娘決定找機會到王妃跟前，好好數落一番</p>

聽了，青黛依然噙了抹笑“女乃娘不用擔心，若是有晟兒穿不下的衣裳，也可以送給窮苦人家的孩子穿，不會浪費的，至于清洗方面，我會讓自己的婢女過來取，不會勞駕到你的”</p>

這番話表面上聽起來相當客氣，不過諷刺的意味濃厚，讓女乃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連忙擠出笑臉</p>

“世子妃恐怕誤會了，奴婢不會嫌麻煩的……呃？世子來了……”直到這時才瞥見高大身影就在一旁，讓女乃娘吓出一身冷汗</p>

朱骥雲睥睨着低着頭的女乃娘“如果女乃娘年紀大了，連幾件衣裳都洗不動，我可以讓其他人來代替你照顧晟兒”</p>

“不、不、不，奴婢還不老，還洗得動……”女乃娘吓得險些跪在地上</p>

“如果兩個婢女幫忙照顧晟兒還不夠的話，随時可以說出來”朱骥雲又看了女乃娘一眼，想到打從兒子一出生就由她帶大，在自己面前總是對晟兒噓寒問暖，莫非之前都被她給騙了</p>

“夠了！被了！”女乃娘吓白了臉，就怕被趕出王府</p>

“……好了，都量好了”青黛雖然沒有轉頭去看，不過丈夫和女乃娘的對話已經全都聽見了“晟兒，娘會幫你做幾件夏天穿的衣裳，就算玩得一身髒，也不怕沒得換”</p>

要不是經妻子的提醒，朱骥雲還不知道該幫兒子添制新衣裳了“這事自然有人負責，不需要你動手”</p>

青黛溫婉地笑了笑“那就請相公跟負責的人說一聲，孩子長得快，褲長和袖長稍微預留一些縫份，再大一點還可以修改”</p>

“嗯，我知道了”他記在心裏</p>

“女乃娘”青黛笑睇地開口</p>

“世子妃有何吩咐？”在朱骥雲面前，女乃娘可不敢無禮了</p>

“從明天起，晟兒早上起來，就帶他到我那兒去，至于三餐我會讓人準備，到了晚上再讓他回來這兒睡”她不是用命令的口吻，但語氣不容反駁</p>

女乃娘乾笑一聲“這樣世子妃太辛苦了……”</p>

就連朱骥雲也驚訝地看着青黛，似乎沒料到她願意這麽做，他也不敢要求妻子做到這個程度</p>

“反正在這座王府裏，我這個世子妃是最清閑的人，正好可以和晟兒多多培養感情，畢竟在名義上，他是我的兒子，女乃娘，你說是不是？”青黛言笑晏晏的表相下，提醒對方的意味濃厚，既然是她的兒子了，就不容許被下人欺負</p>

“是、是……”女乃娘哪敢說個“不”字</p>

“就照世子妃說的去做”朱骥雲作了最後的決定</p>

“是，世子”女乃娘唯唯諾諾地說</p>

青黛朝他颔了下首“謝謝相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