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大暑，已經進入了天氣最熱的節氣</p>

每天早上，青黛都會跟着丈夫去跟公婆請安，不過今天多了一個人</p>

坐在廳堂裏等着兒子和媳婦的滕王爺和滕王妃，見到媳婦牽着孫子進門，不禁面面相觑</p>

朱骥雲跟妻子先請過安，他自然也瞧見了雙親詫異不解的表情，不過沒有多說，因為他們待會兒便知道</p>

“怎麽突然帶晟兒來？”滕王爺率先問出心中的疑惑</p>

青黛低下頭看着牽在手上的孩子，柔聲地告訴他要做些什麽“晟兒，去跟爺爺女乃女乃請安”</p>

先擡起小腦袋看着娘的笑容，還有她鼓勵的眼神，晟兒這才放開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來到兩個不算熟悉，始終對自己板着臉孔的大人跟前，接着屈下膝蓋，朝祖父和祖母磕頭請安</p>

這一幕讓滕王爺和滕王妃先是驚詫，接着都紅了眼眶</p>

餅去之所以無法接受晟兒，也是因為這個孫子身上的缺陷讓他們擡不起頭來，也讓他們覺得丢臉，可是……晟兒确實是朱家的骨血，是他們的親孫子，這是怎麽也無法抹滅的事實</p>

“這……”滕王妃再怎麽嫌棄晟兒的生母，連同這個孫子也一塊排斥，但是他又是跪、又是磕頭的，教她心裏又是難過，又有一些感動，馬上猜到媳婦的用意，無非是想拉近他們祖孫之間的關系“起來吧！起來吧！”</p>

滕王爺用袖口拭了下淚“晟兒乖，快點起來”</p>

“爺爺女乃女乃說可以起來了”青黛彎身對孩子說道</p>

晟兒擡高小臉，看着祖父和祖母眼睛裏有着淚水，想到身上有娘給他的手巾，是用來擦汗的，于是從自己的衣襟內掏出來，然後起身上前，伸出細小的手臂，遞給了他們</p>

也許公婆了解這個動作的意義，但是青黛還是故意在旁邊解說，要他們去面對孫子的好意“晟兒是要給爺爺女乃女乃擦眼淚嗎？”</p>

沒有回答，晟兒依舊把手臂伸向前，睜着烏黑大眼看着祖父和祖母，非要他們拿手巾去用不可</p>

朱骥雲也故意說：“晟兒，爺爺女乃女乃都不要，你就收起來”</p>

“誰說我不要！”滕王爺是第一個投降的，他朝孫子招了招手“來！晟兒把手巾拿給爺爺”</p>

只見晟兒往旁邊移動一步，現在的他已經可以聽懂別人所說的話，能夠有所反應，當他将手巾遞到祖父的手上，得到了一個大大的擁抱</p>

“誰說我的孫子聽不懂別人說的話……誰敢再這麽說，我肯定不饒他……”滕王爺更加覺得虧欠這個孫子，這些年來都沒有疼愛過他一天</p>

看着抱住自己的大人似乎很傷心，晟兒想起娘經常對他做的事，于是伸出小手拍拍祖父的背，仿佛也在安慰他</p>

“有個這麽貼心、這麽乖的孫子……我現在才知道……”滕王爺感慨良多地搖了搖頭“爺爺真是對不起你……”</p>

一旁的青黛看了想笑又想哭，悄悄地望向婆婆，見她把臉撇到一旁，若心裏沒有一絲軟化，又怎麽會不敢面對晟兒，接下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p>

見到父親願意接受兒子，朱骥雲不禁淚水盈眶，他一直盼望着有這麽一天，如今真的來了</p>

“以後早上來請安，也帶晟兒一塊來吧”滕王爺開了口，也算正式承認了這個孫子</p>

滕王妃聽到夫婿這麽說，想要反對，但又開不了口</p>

“婆婆，媳婦可以帶晟兒來嗎？”青黛表面上是在征詢她的同意，其實就是要滕王妃親口同意</p>

“你……”滕王妃瞪了媳婦一眼，哪會不知道她在玩什麽把戲</p>

“王妃！”就連滕王爺也站在兒子媳婦那邊了</p>

“話都讓你們說完了，我還能說什麽”滕王妃嘴硬地說</p>

“謝謝娘”朱骥雲在心裏籲了口氣</p>

“好了、好了，請過安就回去吧”每個人都跟她作對，讓滕王妃又氣又惱，但偏偏又沒轍，其實她也不是真的那麽無情，只是晟兒的生母就是不讨自己喜歡，又把孫子生成這樣，才會在心裏打了個結，怎麽也解不開</p>

滕王妃又觑了晟兒一眼，心想孫子夠可憐了，而且又是最無辜的，她這個當祖母的跟他計較什麽，難道晟兒就自己願意不會哭不會笑，又不能說話的嗎？這麽一想，那些怨氣似乎也漸漸散去了</p>

“那孩兒先告退了”朱骥雲拱手說道</p>

于是，青黛便又牽起晟兒的小手，和丈夫一塊離開</p>

“晟兒剛剛做得很好……”她笑着稱贊兒子“娘真的為你感到驕傲”希望晟兒的純真能夠感動公婆的心</p>

仰着腦袋的小臉聽到娘的誇獎之後，紅潤的嘴角牽動出一道小小的又可愛的笑弧，晟兒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但是他的心飄飄然的、好像要飛起來，他很喜歡這樣的心情</p>

他喜歡娘，好喜歡好喜歡……</p>

晟兒連眼皮也不眨一下地看着總是對他笑的娘，就算自己都不說話也不會打他或罵他，更不會推開他，好久好久以前也有個娘，那個娘會一直掐他捏他、一直逼他開口說話……他都想起來了……</p>

“再哭就不給你飯吃……”</p>

“這座府裏沒人要你，也沒人理你……”</p>

“連生你的娘都不喜歡你這個兒子……”</p>

在身邊照顧他的大人也會不停地在耳邊說着那些狠毒的話，一直說一直說，雖然他那時還好小好小，但還是能感受到話中的惡意，真的好害怕，只要不哭就不會不要他，只要乖乖的就好……</p>

可是娘說她喜歡晟兒，一定不會不要自己的……</p>

封閉的小小心靈因為青黛給予的愛而開啓了</p>

“晟兒？”見到一顆顆豆大的淚珠從孩子眼眶中滾下來，把青黛吓了一跳，卻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擔憂</p>

朱骥雲也蹲下高大身軀，輕撫着兒子濕漉漉的臉蛋“為什麽哭？啊……”話一出口才意識到晟兒真的在掉眼淚，也只有在襁褓時那幾個月看他哭過，所以驚訝地以為是在作夢</p>

“怎麽了？不舒服嗎？”青黛模模孩子的額頭，沒有發燒，也不像有哪裏受傷，只能抱住他小小的身子，柔聲安慰着“別怕，娘在這兒……娘會保護你的，一定會保護你的……”</p>

這些話讓晟兒張開嘴巴，哇哇大哭了起來，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哭得聲嘶力竭，也吓到了不少人</p>

這樣驚天動地的哭聲更讓經過附近的奴仆都不禁呆住，紛紛停下腳步确定真的是出自晟少爺的口中</p>

晟兒一面哭，一面抱住娘的脖子不放</p>

“好，晟兒想哭就哭……不要忍在心裏，全部都哭出來……”青黛輕撫着孩子的背，也跟着淚流不止</p>

看着他們母子哭成一團，朱骥雲将拳頭抵在嘴上，勉強壓下啜泣出聲的沖動，可是眼底早已淚水盈眶了</p>

不知過了多久，已經哭到睡着的晟兒讓他的父親抱回房裏</p>

“他為什麽突然哭成這樣？”朱骥雲高興過後，也開始有些擔心“會不會身體不舒服又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要不要找大夫來瞧瞧？”</p>

“也好”青黛抹去晟兒額頭上的汗水</p>

“那麽等他醒來，我再讓人去請大夫過來……”他坐在床沿看着熟睡中的小臉“這一哭連爹娘都吓到了”想到雙親聽到奴仆說孫子在哭，馬上跑出來看，當他們親眼看到之後，下巴都合不攏了</p>

“誰說我的兒子不會哭也不會笑，說不定……他只是害怕”青黛不期然地有這種想法</p>

“害怕？”朱骥雲偏頭看着妻子</p>

“怕身邊的人生氣、怕會被人讨厭……”她跟這孩子認識的日子雖然短，可是每天相處的時間卻是最長的，所以下了這樣的結論“當他用膳時，飯粒掉了滿地，他會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罵他，還有他在花園裏玩得衣服都髒了，他也會一直看着我，見我沒有生氣，還會對他笑，他才會繼續玩……這些反應只有在和我相處時才會出現，晟兒好像很怕我會讨厭他”</p>

朱骥雲用力地吸了吸氣，有再多的後悔也無法彌補犯下的錯“我該讓更盡責更有愛心的人來照顧他，不該把晟兒交給女乃娘的”</p>

青黛溫柔地看着熟睡中的孩子“過去的事我就不去追究了，但是以後我會讓晟兒明白一件事，他是我的兒子，我永遠不會讨厭他”</p>

“下個月是娘的壽辰，等家宴舉行過之後，我就陪你回娘家”這是朱骥雲唯一想到能回報她的事</p>

“嗯”想到丈夫還記得這件事，青黛就很滿足了“不過家宴要準備些什麽？還有要招待哪些賓客？”這是她嫁進滕王府之後，婆婆第一個壽辰，自然知道得要好好地表現</p>

“娘只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和她相差二十歲，而且比我還小上一歲，這個小舅舅在十四歲那年替朝廷立下了戰功，皇上便冊封他為威遠侯，娘相當疼愛他，所以每年他也都會親自來祝壽”朱骥雲簡單地說明“家宴的事也不需要你去費心，府裏的人知道該做些什麽”</p>

她輕颔了下螓首“是，相公”雖然丈夫這麽說，不過還是得想一想送婆婆什麽壽禮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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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滕王妃的壽辰一天天接近，自然也收到大小辟吏送來的壽禮，王府裏上上下下更忙着張羅家宴的事宜</p>

而在壽辰的前一天，青黛聽彩荷提起威遠侯已經來到的事，還說其他婢女也個個心花怒放，每年就等着這一天能見到這位年輕有為的侯爺</p>

“……看來我得快點幫你找個婆家了”見貼身婢女彩荷崇拜向往的表情，她不禁打趣地說</p>

彩荷跺了下腳“小姐，奴婢不嫁的”</p>

“真的不嫁？”青黛斜睨地笑問</p>

“奴婢要一輩子陪在小姐身邊”彩荷嬌嗔地說</p>

青黛私心裏可是很希望幫她挑個好對象，有個好歸宿“好，你要陪就陪，可不要等當了老姑娘，才跑來跟我哭”</p>

“奴婢才不會……”彩荷說得信誓旦旦地，不過見到主子揉着鬓角，似乎身子不适，連忙關心“小姐頭疼嗎？”</p>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熱，總覺得頭有些昏昏沉沉的”青黛這幾天早上起來就會出現這種征狀，也許跟天氣有關“本來想幫婆婆縫一件背子，到現在連一半都還沒完成……”</p>

彩荷聽主子這麽說，不敢等閑視之“還是讓奴婢去請大夫，要是小姐病了可就糟了”</p>

“明天就是婆婆的壽辰，我不想在這時候找大夫到府裏，你也別跟姑爺說，等過了明天之後再說”青黛走到床榻，決定躺下來稍作歇息“睡一覺起來說不定就會好些”</p>

“小姐要是真的不舒服，一定要告訴奴婢”婢女憂慮地說</p>

青黛閉上眼皮，頭昏的感覺稍微好些，快要睡着時，感覺到有人爬上床榻，鑽進自己懷中，便很自然地擁住那小小軟軟的身子</p>

“晟兒不是在自己的房裏午睡嗎？”她掀開眼皮笑問</p>

似乎知道娘不太舒服，晟兒輕拍青黛的胸口，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p>

她親了親孩子的臉“謝謝晟兒，娘沒事……”</p>

就在這一瞬間，青黛腦中先是靈光一閃，想到她的葵水晚了好幾天，再加上這兩天精神不佳，食欲也不太好，便憶起當年大嫂懷了侄子也是這樣，莫非……真的有喜了？</p>

“……看來是這樣沒錯”她撫着自己的小肮，已有八成的把握</p>

晟兒睜着烏黑大眼，瞬也不瞬地看着娘臉上欣慰的表情</p>

“晟兒就要當哥哥了”青黛對他笑着說</p>

要先告訴丈夫嗎？還是等給大夫診斷過，确定之後再說？</p>

青黛在迷迷糊糊地睡着之前這麽想</p>

到了第二天，滕王妃心情愉快地接受兒子和媳婦，以及孫子的跪拜祝壽，當然還有其他成都府的官員也都親自前來，更別說身旁還有個一年才見上一面的弟弟，所以從早到晚，都讓她都笑得合不攏嘴</p>

而晚上的家宴，雖然只有自己人，不過也不減滕王妃的好心情</p>

在丈夫的引薦之下，青黛見到了這位外表英姿煥發，曾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年輕侯爺，見了本人，也更難怪王府裏的衆多婢女會春心蕩漾了</p>

在宴席上，滕王爺更與這個年紀可以當自己兒子的小舅子把酒言歡，朱骥雲雖然不擅喝酒，但是難得見到這位舅舅，自然也難得地多喝了幾杯</p>

眼看三個男人忙着喝酒，青黛便負責伺候婆婆，以及坐在身旁的晟兒，不是幫他挾菜就是盛湯</p>

“別淨顧着咱們，你也多吃一點”滕王妃語氣透着和藹，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心裏已經認可了這個媳婦，雖然還是急着想要孫子，但也不再開口催促，就讓它順其自然</p>

青黛回了一聲“是”，才用筷子挾了蔥辣魚來吃，不過嚼了兩下就吐了出來“唔……”她捂住口，眉心都皺了，這幾天的不适在這當口全部一湧而出</p>

“怎麽了？”滕王妃的驚呼聲引來席間三個男人的注意</p>

朱骥雲摟住身旁的妻子，見她面白如紙，頓時也慌了手腳“青黛……沒事吧？哪兒不舒服了？”</p>

“我……沒事……”青黛全身無力地偎進丈夫懷中，就快昏過去了</p>

他臉色大變，大聲朝管事吆喝：“快去請大夫！”</p>

見到最喜歡的娘被抱走了，不知道發生什麽事的晟兒也跟着跳下凳子，邁開小腳跟上前面的大人</p>

娘……娘……他在心裏叫着</p>

就在晟兒快跌倒時，幸好彩荷發現，把他抱了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