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經書

第70章 經書

一瞬間，獄中似乎變得分外寂靜，就連其他牢房中妖獸的叫喊聲都變得遙遠了起來。

齊今歲靜靜站着，垂着眼，面具遮蓋了面容，看不出是什麽表情。正對着的高牆上，有一束方形的光落在她的眼皮上。沉默良久，少女一擡眼，便露出了琥珀色的瞳孔。

“你有什麽資格同我做交易？”她冷哼一聲，“我勸你還是認清自己的身份，你可是殘害了衆多百姓的階下囚。”

正堂裏，聽到下屬的回禀，季朝晏手一頓，在紙上暈開了一大團墨跡。

“她當真這麽說？”

青墨面無表情：“是。”

季朝晏将被污染的紙張揉成團扔到一旁，又重新拿了一張紙，在案上工工整整鋪開。

“将人都撤下吧，不必再聽了。”

青墨自然沒有異議，利索地領命下去了。

一旁磨墨的長鴻，猶豫半晌，終究是沒忍住開口問道：“侯爺這是信了鸱久姑娘？”

季朝晏卻淡淡搖了頭：“不可盡信，但我知道，她此刻定然不會與那香爐妖沆瀣一氣。”

……

大獄中，在香爐妖震驚憤恨的注視之下。齊今歲緩緩朝他伸手道：“我無法帶你出去，但我可以将你的舊物修好。”

香爐妖嗤笑一聲：“我哪有什麽舊物？”

齊今歲眼神卻十分篤定：“你當然有。”她回憶起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七彩雲霞環繞之中，白色的宮殿之內，精致的案上，擺着一本殘破的經書，與嶄新的幻境格格不入。

她問：“在你的幻境中，有一本經書。是何人的？”

香爐妖面色一凝，目光直戳進她面具裏，“你怎知？！”但随即，他便話鋒一轉，“那不重要，與你無關。”

見他這急急否認的情态，齊今歲便在心中擺好了慶祝的煙火。她知道，她猜對了！

“我可以替你修好它。”齊今歲語氣輕緩，“屆時你便能擁有完整的記憶，與那故人隔着時光再次相見。”

“不必。”香爐妖望着她，像在看一個笑話，“我若是想見他，直接在幻境中造一個便是，又何須你這三腳貓的功夫。”

被質疑與譏笑，齊今歲并不惱怒，仍舊不疾不徐，“你的幻境随意念而動，但時過境遷，你的那些回憶，只是你一人之視角。我見你對那故人并不是沒有任何情感，只是被恨意籠罩。”她頓了頓，從未如此耐心，“這經書是你那故人的重要物件，說不定在經書的記憶中，你能看到一些，過往沒見過的東西……”

香爐妖望着地面，陷入沉思，好半晌沒有說話。齊今歲也不着急，随意靠在牢門上等着，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實在是有些累了。

好在，最後不負她所望。香爐妖思索良久，終究是被她打動，交出了那本經書。

齊今歲也不多話，找了處乾淨的稻草便席地而坐，點了燈開始修補殘卷。這是一本十分普通的經書，名為《四十二章經》。

齊今歲修補好後，随手一番，便發現其中有一句話，被濃墨重重地圈了起來——

“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漆黑一團，猶如污漬，不難看出下筆之人有多急躁。

齊今歲疑惑地蹙起眉心，也懶得自己瞎想，索性将經書往香爐妖下颌處一擺，直截了當道：“該你了，哭吧。”

香爐妖顯然沒反應過來，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疑問“啊？”

少女又道：“這經書是你的舊物，只有舊物之主的淚水，可以将其中的記憶開啓。”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

香爐妖木着一張臉，覺得她這要求實在是強妖所難，“笑話，我從不流淚。”

齊今歲思索一瞬，而後便在包袱中翻找一通，拿出一把鎬子來。她将輕巧的小鎬子在手中掂了掂，又用目光在香爐妖身上逡巡了一遍，最終視線落在他左胸處，肯定地點了點頭。

香爐妖面色一變，“你……你想做什麽？！”

齊今歲将鎬子高高揚起，笑得天真無邪，“放心，我會避開你的命門。”

“不！不要——啊——”香爐妖的驚呼聲被痛意打斷了一秒，視線模糊地望着牢門的方向，“有沒有人啊，殺妖了……”

他屬實是沒有想到，這身形單薄的少女下起手來，竟然絲毫不輸行刑的獄卒。

齊今歲眼疾手快，用經書擦掉了他痛出的淚水。而後便是念咒，紮手指，一氣呵成。

經書被無形的力量托至空中，書頁翻動，也将那些過往在四周球形的水霧之上徐徐展開。

畫面中出現了一位年輕的僧人，他面前擺着一本經書，看上去比如今這本要嶄新許多，正跪坐佛前，獨自誦經。

忽然，周身的燭火晃了一晃，有人推門而入，是個小僧，“無塵師兄，那姑娘還在門外，一定要見你一面，說什麽都不肯走。”

無塵輕撚佛珠的手驟然一頓，原本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輕輕阖上的眼皮，此刻卻似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去阻止它睜開。

眼皮之下，心念滾動良久，他才開口，“不見。”

不是不想見，是不能見。

無塵依然沒有睜眼，沉聲道：“你告訴她，無塵早已皈依佛門，那日無論是誰落水，我都不會袖手旁觀。”說着，他像是有些喘不上氣似的，頓了頓，“于出家之人而言，積德行善是本分，本就不求她報答。若她還繼續糾纏，反倒要給我徒增煩惱，恩将仇報。”

聞言，小僧訝然地看了無塵一眼。他這師兄自小剃發修行，性子最是溫和沉穩，平日別說重話了，即便是小弟子們做錯了事，他連語氣都不曾重過半分。

自從一月前，無塵師兄下山之時，在山下的小河中救下了那名女子。那女子便日日來弘法寺，說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起初，無塵還讓人進門，只好言相勸。誰知那女子卻好似鐵了心一般，非要鬧着讓無塵還俗，與她成婚。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将她拒之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