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 ? 第 8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8 第 8 章
◎不讀了◎
吳秋亞沖過來的時候, 林一辰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麻。
那一瞬間,他看見母親臉色鐵青、扭曲、眼眶猩紅,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後終于發了瘋的母獸。
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發散亂, 口罩扯到下巴, 露出乾裂起皮的嘴唇。她張着嘴, 喉嚨裏發出一聲又一聲破碎的氣音,像是想說什麽, 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林、一、辰。”
這三個字被她從牙縫裏一個一個咬出來。
林一辰的手緩緩垂落。他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石水泥地面上,早已磨破了皮, 滲出的血和灰塵混在一起,黑紅一片。
他仰頭看着母親, 嘴唇動了動, “媽…”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阿澤最先反應過來。他一腳松開踩着的那個男生,幾步跨到林一辰身邊, 把人從地上扶起來, 用身體擋在他和吳秋亞之間。
“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他們先欺負一辰……”
“你是誰?”吳秋亞的聲音驟然拔高, 尖銳得像一把刀片刮過玻璃,“你誰?!你把我兒子怎麽了?!”
她沖上來,一把推開阿澤, 力氣大得驚人。阿澤猝不及防, 踉跄了兩步, 後背撞在巷牆上。吳秋亞撲到林一辰面前, 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她的聲音徹底碎了,“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報警?!你知不知道我這兩天怎麽過的?!”
林一辰被她晃得腦袋發暈。他張了張嘴:“媽,我…”又低下頭,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什麽你!”吳秋亞的眼淚終于崩了出來,順着那張布滿細紋的臉往下淌,“你跟這些人混在一起?你逃課一周?你打架?林一辰,你瘋了嗎?你是要氣死我嗎?!”
她一句接一句,聲音越來越大,字字都是控訴。巷子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姜寧那幫人站在遠處看戲,阿澤的兄弟們也收了手,面面相觑。
林一辰被母親晃得站不穩,本來就虛弱的身體幾乎要栽倒。阿澤見狀,忍着後背的疼上前一步:“阿姨,您先別激動,一辰他身體…”
“你閉嘴!”吳秋亞猛地回頭瞪他,目光落在阿澤那頭黃毛和花臂上,眼底的厭惡毫不掩飾,
阿澤被罵得臉色微沉,但到底忍住了,只是往後退了一步,不再多言。
姜寧添油加醋道:“林一辰沒來的一周,都跟着他在網吧打游戲,剛剛還叫人打我們。”
又對身後的人使眼色,讓他們趕緊走。
“我兒子就是被你們這種人帶壞的!你們這些不三不四的社會渣滓!我要報警把你們全抓起來!”吳秋亞尖聲道。
林一辰:“和阿澤沒關系。”
“沒關系,你為什麽逃課!為什麽騙我!!!”吳秋亞手抓緊林一辰的雙肩,指甲嵌入他的肉裏。
她轉頭又對阿澤吼道:“林一辰從小就很乖,你們對他做了什麽,你們到底有沒有良心,你知道我一個人撫養他有多不容易嗎,你們禍害誰不好,禍害我兒子,你們喪盡天良……”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驚呼。
“都乾什麽呢?!”
三四個穿着西裝、面色鐵青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巷子,身後還跟着幾個保安。為首的是金高的教導主任,姓方,五十來歲,身材高壯,一張國字臉繃得死緊,兩道濃眉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他在金高乾了快二十年教導主任,威嚴極重,學生背地裏都叫他“方閻王”,但凡他出面的事,沒有一個學生能讨到好果子吃。
他身後跟着的還有德育處副主任、年級組長和兩個班主任,班主任趙老師也在其中。方主任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和幾十號人。巷子裏散落的木棍、地上還沒爬起來的社會青年、站在一旁臉上帶傷的姜寧臉色難看得能滴出墨汁來。
“方主任……”趙老師遲疑地開口。
方主任徑直走到人群中央,那雙銳利的眼睛從姜寧身上掃過,又掃過阿澤和那幫社會青年,最後落在吳秋亞和林一辰身上。
“林一辰媽媽?”他語氣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帶着沉甸甸的分量,像石頭壓在胸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林一辰曠課一周,現在又在校門口聚衆鬥毆,你給我解釋解釋。”
吳秋亞的脊背肉眼可見地彎了下去。
她方才面對阿澤時那股瘋了一樣的氣勢,在方主任面前瞬間矮了半截。她松開林一辰的肩膀,擡手胡亂抹了把臉,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方主任,誤會,都是誤會,一辰他……他生病了,在家休息,今天剛好點,我來接他……”
“生病?”方主任冷笑一聲,指了指巷子裏那些染發紋身的青年、地上散落的木棍、還有站在一旁臉上帶傷的姜寧,“這是生病?阿姨,當我是瞎子?”
吳秋亞的笑僵在臉上。
趙老師在一旁輕聲開口:“林一辰媽媽,一辰這一個回頭星期都沒來上課,他跟我說的是病看他假,但您之前也跟我說他在家休養……這中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吳秋亞的樓嘴唇開始發抖。她張了張嘴,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乾澀又無力:“我……我以為他在學校……”
方主任深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極力壓制怒火:“行了。所有人,去我辦公室。姜寧,你也來。還有,”他掃了一眼阿澤那群人,“校外人員,要麽現在就走,要麽我報警。”
阿澤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動。
“澤哥,走吧。”林一辰終于開口了,聲音嘶啞而輕。他擡起頭,臉色蒼白得像紙,額角還挂着方才蹭破皮的血痕,“我沒事。”
阿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方主任一眼,沉默幾秒,轉身朝兄弟們揮了揮手。十幾個人無聲地撤出巷子,摩托車引擎聲漸漸遠去。阿澤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跨上車之前回頭看了林一辰一眼,什麽都沒說,但那一眼裏什麽都有。
姜寧站在不遠處,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她臉上那五個指印還紅着,但神情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從容。她理了理頭發,乖乖跟着方主任往辦公樓走,經過林一辰身邊時腳步微頓,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句。
“我說過,你別想好過。”
林一辰沒有看她。
一行人穿過操場,穿過教學樓走廊,浩浩蕩蕩地往行政樓走。沿途不少學生探頭探腦,竊竊私語。林一辰低着頭,跟在吳秋亞身後,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釘在自己背上。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災樂禍,像密密麻麻的針尖,紮得他後背發麻。
吳秋亞走在他前面,脊背繃得筆直,腳步又急又重,鞋跟敲在瓷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她一次三樓,教導主任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比德育處那間大了将近一倍,深紅色的實木辦公桌橫在正中央,背後是一整面牆的書櫃,塞滿了各種教育文件、榮譽證書和燙金封面的獎牌。牆上挂着一幅“嚴師出高徒”的書法,筆力遒勁,落款是市教育局某位退休領導的名字。茶幾上擺着一套紫砂茶具,杯口還殘留着茶漬。
方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那雙手粗大厚實,指節上還有早年當體育老師時留下的舊繭。他面色陰沉,目光像兩把刀子,在吳秋亞身上來回掃。
德育處副主任坐在旁邊沙發上,手裏拿着個筆記本,一臉嚴肅。年級組長站在茶幾旁邊,大氣不敢出。趙老師坐在最靠邊的位置上,偷偷瞄着林一辰,他被隔離在門外,站在走廊裏。
姜寧被安排在靠門的一張椅子上,正低頭玩着指甲,一臉無所謂。她對面坐着另外一個女生,是方才跟着她一起堵林一辰的閨蜜之一,此刻臉色發白,坐立不安,手指緊緊攥着校服下擺。
方主任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變得黏稠。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裏。
“林一辰媽媽,我就直說了。林一辰這次的事,非常嚴重。”
吳秋亞的肩膀縮了一下。
“曠課一周,這是第一條。”方主任豎起一根手指,“勾結校外社會人員,在校門口聚衆鬥毆,這是第二條。”第二根手指,“影響極其惡劣,全校都傳遍了,家長群裏都在議論,這是第三條。”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吳秋亞,落在林一辰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失望和厭煩:“林一辰,你是我看着從高一進來的。成績好,老師喜歡,學校也把你當重點苗子培養。保送的事,我跟你媽媽通過氣,基本是板上釘釘的。可你自己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配得上保送嗎?”
林一辰垂着眼,一言不發。
吳秋亞急了,往前邁了一步,雙手不自覺地攥在一起:“方主任,一辰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他肯定是被那些人帶壞的,他只是一時糊塗…”
“被帶壞的?”方主任打斷她,語氣裏帶着一絲嘲諷,“阿姨,你兒子曠課一周,你都不知道。他天天在外面乾什麽,你清楚嗎?跟什麽人混,你清楚嗎?現在出了事,你說他是被帶壞的,那這一個星期,你這個當媽的在哪裏?”
吳秋亞的臉刷地白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連呼吸都堵住了。她的手指攥得更緊,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矮了一截。
趙老師看不下去了,輕聲插話:“方主任,一辰平時的表現确實很好,我也不信他會做這種的事。可能有什麽隐情,要不我們先了解一下。”
“隐情?”方主任嗤了一聲,擺擺手,“趙老師,你就是太心軟。現在的學生,鬼主意多得很。表面上乖乖的,背地裏什麽都乾得出來。我乾了二十年教導主任,什麽沒見過?”
他轉向吳秋亞,語氣愈發冷硬:“阿姨,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林一辰這次的事,停課反省是起碼的,記過處分跑不掉,檔案裏要留一輩子。至于保送。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了。學校不可能把保送名額給一個有處分記錄的學生,傳出去像什麽話?教育局那邊也說不過去。”
吳秋亞的身體晃了一下。
保送。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裏最恐懼的那扇門。她做了十幾年寡婦,打零工、熬日子、忍氣吞聲,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兒子身上。保送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不用高考,直接進名校,省心省力,還能拿獎學金。那是她熬過無數個失眠夜晚的唯一念想。
“不行。”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尖銳得不像她自己,“方主任,保送不能取消!一辰他成績那麽好,他拿了那麽多獎,他為學校争了那麽多光,你們怎麽說取消就取消。”
“那是以前。”方主任冷冷地打斷她。
“他只是一時糊塗!”吳秋亞的聲音開始發顫,眼圈泛紅,“方主任,您再給他一次機會,我保證他以後好好表現,我天天盯着他,我……”
“你盯着他?”方主任擡眼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絲不耐煩,“阿姨,你連他一個星期沒上課都不知道,你拿什麽盯?”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吳秋亞臉上。
她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起來,眼底的淚光翻湧着,但她死死忍着,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被人戳脊梁骨。她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跟人讨價還價,在雇主家裏低眉順眼,在親戚面前強撐體面——都是為了保住那一點可憐的尊嚴。可現在,在這間辦公室裏,在方主任不耐煩的目光下,那點尊嚴碎得乾乾淨淨。
“方主任……”她的聲音終于哽咽了,膝蓋一彎,竟是要往下跪,“我求您,我求求您,一辰他不能沒有保送,他是我全部的希望。”
趙老師連忙起身去扶她:“一辰媽媽,您別這樣,快起來,起來說話。”
方主任皺着眉,站起來繞開辦公桌,伸手虛虛攔了一下:“阿姨,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吳秋亞被何老師扶着,沒有跪下去,但整個人已經站不穩了,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眼淚終于繃不住,無聲地淌了滿臉。她擡起手捂住臉,指縫間溢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可就在趙老師扶住她的那一刻,吳秋亞忽然猛地甩開了趙老師的手。
她像是被什麽東西點燃了,整個人從崩潰中彈了起來,紅腫的眼睛裏迸射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她轉過身,直直逼向方主任,聲音尖利得像一把刀。
“方主任,我問你一句話。”
方主任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弄得一愣:“什麽?”
“我兒子曠課一周,班主任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吳秋亞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個學生一周沒來上課,學校沒有一個人打電話來問,沒有一個人來家裏找。現在出了事,你跟我說影響惡劣?我問你,這一個星期,學校在乾什麽?”
方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阿姨,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吳秋亞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方主任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我兒子在這學校讀了兩年書,成績拔尖,從不惹事。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你當我是傻子?你們學校那麽多雙眼睛,兩年了,看不出來一點問題?”
何老師的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方主任沉聲道:“阿姨,你冷靜點。學生自己的問題,不能什麽都怪學校。”
“我怪學校怎麽了!”吳秋亞的聲音驟然拔高,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狼,“我兒子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們在哪?他躲在外面一個星期不敢回家的時候你們在哪?現在出了事,你們倒是來得快!記過、處分、取消保送——你們除了會拿我兒子開刀,還會乾什麽!”
她又指着姜寧:“光處分我兒子,她呢,你們只字未提,當時我看見了她也在打架!你們打算怎麽處理!!!說呀?”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德育處副主任停下筆,擡頭看着吳秋亞,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年級組長低着頭,假裝在看手機。何老師站在一旁,眼眶泛紅,嘴唇緊緊抿着。
姜寧坐在門口,嘴角那抹笑意微微斂了斂,目光在林一辰和吳秋亞之間來回打量。她身邊那個閨蜜已經快縮到椅子底下去了,臉色白得像紙。
方主任的臉色鐵青,手指微微發抖,顯然是動了怒。但他畢竟是在學校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條,深吸了一口氣,壓着嗓音開口:“阿姨,我最後跟你說一遍。林一辰的問題,是他自己的問題。學校有學校的規矩。你要是再這樣鬧下去,我保證,林一辰連高考都沒法參加。”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吳秋亞頭上。
她的氣勢驟然一滞,眼底的憤怒變成了恐懼,嘴唇哆嗦着,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所有人循聲望去。林一辰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額角的血痕還沒擦乾淨,校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擡起,眼底翻湧着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
他剛才一直站在走廊裏。門沒有關嚴,裏面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他的耳朵。
“方主任。”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一把刀切開了辦公室裏黏稠的沉默。
“我不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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