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 ? 第 2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 第 2 章
◎喜歡你◎
“別這樣行不行?”林一辰面對着她, 目光卻渙散缥缈,眼神完全失了焦點,仿佛在盡力虛化跟前這人。
“行呀, 那你說幾句我愛聽的。”
“……”
“我不會。”
姜寧眼裏含笑,語氣帶着幾分拿捏人的戲谑:“下節課是語文課, 可是你最喜歡的課。你是打算遲到, 還是乾脆直接缺課?反正我最煩田老師, 成天裝出一副博愛寬厚的模樣,好似普度衆生的聖人, 其實也不過比我們大幾歲,處處端着架子,實在愛裝。”
語文田老師身形微豐, 平日裏總愛穿各式長裙,一頭烏黑長發披散肩頭, 說話的嗓音溫柔清甜, 可管教起學生下手卻格外乾脆嚴厲。從前姜寧因為不肯背誦課文,當衆和田老師起過争執, 兩個人就此結下嫌隙, 私下裏姜寧總免不了肆意诋毀她。可即便屢屢被頂撞,田老師也從沒有放棄對姜寧的引導。
恰恰是這份不放棄,最叫姜寧心生厭煩。更厭煩林一辰喜歡她讨厭的老師。
“長得臃腫又惹人反感, 整日搔首弄姿,不知道想勾引誰,還總愛和男學生搭話, 就她這樣, 也配站在講臺上當老師?簡直就是笑話, 我真的覺得她那張臉……”
“你不要再說了。”林一辰出聲打斷她, 語調沉了下來。
姜寧眉梢一挑,語氣瞬間尖銳:“怎麽,你這是什麽意思?替她說話?你維護她?”
“不要說老師壞話。”
姜寧嗤之一笑話語毫不留情:“你居然偏向這麽一個胖頭豬。也是,她就喜歡你,總找你單獨談話,什麽活動都優先讓你當隊長。上次的背書比賽,你站在臺上何等風光……”
林一辰不願再同她争辯,微微偏過頭,目光投向從身旁匆匆來往的過路學生。有人抱着書本匆匆趕路,也有路過的同學好奇地往這邊打探,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二人身上,可來來往往那麽多人,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哪怕只是開口喚一聲他的名字。
午後的暖陽斜斜灑落校園,金色的日光鋪灑在操場地面,他與姜寧兩道影子緊緊交疊糾纏在一起,這幅旁人眼裏暧昧親昵的畫面,落在林一辰眼中只剩刺骨的諷刺,渾身都泛起難言的不适。
他下意識悄悄挪動腳步,想要錯開交疊的影子,腳尖剛挪動半分,一只精致乾淨的帆布鞋便重重踩在了他的腳背上。
就在同一時刻,學校的上課預備鈴驟然響起,尖銳刺耳的鈴聲響徹校園每一個角落,回蕩在空曠的操場之上。
“上課了。”他平淡的語氣帶有一點焦急。
姜寧腳下再度用力,狠狠碾住他的腳背,一字一頓:“說。”
林一辰雙拳緊緊攥起,掌心沁出一層冰涼的冷汗,嘴唇反複張合了好幾次,喉嚨發緊,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快點。”姜寧步步緊逼。
林一辰深呼吸,平靜道:“說什麽?”
“我愛聽的。”
“不知道。”
姜寧貼近他的臉:“說你喜歡我。只喜歡我。”
林一辰冷冷地望着她,長久地沉默僵持。喧鬧的上課鈴聲在耳畔不斷轟鳴,就在鈴聲快要結束的間隙,他嘴唇翕動,語速極快,含糊不清地擠出一句話:“我喜歡你。”
“是不是只喜歡我?”
“嗯,只喜歡你。只喜歡你……”
腳下的力道驟然松開,林一辰如同掙脫牢籠的兔子,轉身便拼盡全力朝着教學樓狂奔。他們的教室就在一樓,如果跑得足夠快,趕在鈴聲徹底停息之前,尚且能夠沖進課堂。
上課鈴聲落下的最後一瞬,林一辰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停在教室門口,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在安安靜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清晰突兀。他一手扶住冰冷的門框,喘着粗氣報出一聲:“報告。”
話音未落,不等田老師準許,便低着頭快步沖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裏不少同學紛紛擡眼,眼裏藏着看熱鬧的興奮,所有人心裏都心知肚明,林一辰的身後,緊随而來的必定是姜寧。
一前一後的兩個人,再加上全班同學心照不宣的神情,心思細膩的田老師,應該什麽都能猜到吧 。
一場好戲,似乎馬上就要開場。
有姜寧在的地方,不會缺少鬧劇。
從跑向教學樓的那一刻,林一辰就清清楚楚預料到這樣的局面,所以他才拼盡全部力氣拼命奔跑。
驚魂未定地坐回椅子上,他埋着腦袋,既不敢擡頭對上老師的視線,也不敢望向教室門口,脊背繃得僵直。
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始終沒有聽見姜寧踏入教室的腳步聲。
正式開課之前,田老師習慣性擡眼掃視全班學生,很快便留意到最後一排空蕩蕩的座位。
“姜寧怎麽沒來?”
“報告老師,姜寧午休過後肚子痛,去醫務室了。”值日的同學反應很快,立刻開口答複。
“好,我知道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田老師沒有再多追問這件事,翻開手中的教案,從容準備起今天的授課內容。
“上節課我們講到《歸園田居》的小序,相關翻譯已經講完,對吧。好,從小序當中我們能夠了解,此時的陶淵明……”
直到這時,林一辰才從抽屜裏慢慢掏出語文課本。往日裏上語文課,他總是興致盎然,高高擡着頭認真聽講,積極舉手提問作答,師生之間的交流融洽而順暢。可此刻,他把臉埋在書頁之間,老師講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霧,半句也聽不進心裏。
“接下來我們找同學翻譯下面這一段文言文,大家前後桌分組讨論五分鐘,一會兒每組推選一位代表起來作答。”
布置完課堂任務,同學們迅速轉頭聚攏,教室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讨論聲。
“林一辰,林一辰,你也說句話呀。”後座的女生叫了他好幾聲。
“嗯,我在看。”林一辰始終垂着頭,木然地盯着書頁上的文字,語調毫無起伏,冷冰冰的沒有半點生氣。
後座女生目光落在他身上,眼裏帶着幾分期待的光亮:“等會兒小組翻譯,要不你上去發言吧。”
“啊,嗯,還是不了。”
“為什麽呀?”女生臉上露出一絲失落。
一旁的同桌一眼便看透緣由,低聲插話:“還能為什麽,怕姜寧不高興呗。姜寧本來就讨厭田老師,前幾天還放話說期中考試語文直接不寫作文。”
後座女生皺起眉頭:“那田老師肯定又要生氣了,這樣會狠狠拉低班級平均分。上一次我們班就輸給隔壁班了,多丢人。我們明明是全年級最好的尖子班,田老師教課又那麽出色,唉。”
“我們是理科班,語文底子本就比不上文科班,學校重心也更偏向數理化,語文稍微薄弱一點,也不算稀奇。”另一個同學也加入閑談。
“比不過文科尖子班我服氣,可上次我們連隔壁普通理科班都沒贏。話說下學期我們會不會更換語文老師?老李之前說過,如果哪一門學科成績持續出問題,會先考量老師,再調整學生。”後座女生的同桌跟着說道。
“啊,千萬不要,田老師真的很好,你說對不對,林一辰。”後座女生依舊不肯放棄,繼續同林一辰搭話,“國旗下演講那次,就是田老師極力舉薦你的。要是她被調走,你……”
同桌連忙遞過去一個制止的眼色:“別講了,老師過來了。”
田老師順着第四組慢慢踱步,走到第二組的過道邊上,幾個學生立刻收斂閑聊,裝模作樣低頭研讨文言文。
腳步停在他們桌邊,田老師微微彎下身子,溫和發問:“你們小組讨論得怎麽樣?”
同桌連忙應答:“挺好的老師,難度不算大。”
後座女生連連點頭附和:“對對對,馬上就讨論完畢。”
“一會兒你們組誰來上臺作答?”田老師的目光緩緩掃過桌邊四人,最後落在始終埋着頭的林一辰身上,輕聲喚道,“林一辰?”
同組幾個人全都安靜下來,等待林一辰開口回應,可他一言不發,半點動靜也沒有。
後座女生急忙解圍:“老師,這次由我來發言,輪到我們組我上。”
田老師再度追問:“林一辰,你今天是怎麽了?”
林一辰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老師,他其實什麽都懂,就是不愛說話,您不信等會兒可以點他試一試。”同桌帶着笑意打圓場。
田老師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們片刻,沒有繼續追問,轉身走回講臺,拿起戒尺輕輕叩響桌面:“安靜,讨論到此結束。”
“在找人翻譯之前,我有幾句話想跟大家說一說。”
聽見這句話,全班同學紛紛放下手裏的書本紙筆,坐直身體凝神望向講臺。
田老師是全校公認口才出衆的語文老師,出口成章。訓斥學生之時,總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善用引用、暗喻與反諷,講道理娓娓道來,幾乎沒有人能夠辯駁。就算是姜寧那樣油鹽不進的潑辣性子,遇上田老師的一番言辭,也只能暫避鋒芒。
簡單來說,便是傷害性未必劇烈,可言語之中的分量,足以讓人羞愧得擡不起頭。
“春天快要來了,鳥語花香,萬物複蘇,确實到了連貓狗都要滋生情愫的時節。更何況在座諸位十七八歲,正值血氣方剛的少年時代。老話常說花花世界迷人眼吶……”
熟悉的幽默反諷開場,引得教室裏響起一陣淺淺的哄笑。
“誰不希望在自己滾燙的青春篇章裏,留下一抹鮮亮難忘的印記,誰不曾幻想擁有一場轟轟烈烈的風花雪月,想要青春不留遺憾。”富有感染力的詞句配上铿锵有力的語調,同學們又一次低低笑出聲。
“可我想問你們,你們真正理解什麽是愛,什麽是愛情嗎?就像《氓》裏面,故事開篇那般美好,一時的心動沖昏人的頭腦,讓人甘願舍棄一切,最後換來的卻是始亂終棄。又如《孔雀東南飛》,兩人相愛卻門第懸殊,歷經萬般磨難,最後只能以雙雙殉情證明真心。很多愛情一旦開始,悲劇的種子就已經悄悄埋下。倘若我們沒有足夠力量對抗現實的重重阻礙,悲劇便無可避免。”田老師的語調驟然沉了下去,情緒緩緩鋪展開來,全班的笑意盡數消散,每個人的神情都凝重起來。
“所以同學們,正值如花似玉的年紀,你們可以憧憬愛情,可以幻想浪漫的際遇有朝一日降臨。但是看一看當下,身邊的同學都在奮力向前,講臺上老師在盡心授課。這裏是學校,是教室,不該是沉溺兒女情長的溫床。本該埋頭為未來拼搏的階段,若是選擇沉溺情愛止步不前,那便是自我堕落!”
“你本可以擁有繁花簇擁,條條寬闊光明的大道擺在眼前,卻在尚且不懂何為真情的時候貿然動心,那便是自尋煩惱,親手毀掉自己的前程。就連我活到這個年紀,都尚且難以把握感情,你們憑什麽認定自己可以處理妥當?受傷之後,你們又拿什麽自愈?你們手裏能夠賭出去的籌碼,只有自己的前途。拿璀璨未來去賭一場懵懂的愛戀,真的值得嗎?”
“我們尚且還未曾親眼見過高山之巅的遼闊風景,又怎麽甘心,在山腳一朵野花身邊久久駐足。沿途風光可以欣賞,但萬萬不可就此停留沉淪。”
“別犯傻,好嗎,孩子們?”
田老師一番慷慨懇切的話說完,整間教室鴉雀無聲。那些溫柔卻字字千鈞的話語,盤旋萦繞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自始至終,田老師的目光從來沒有刻意停留在林一辰的身上,可每一句話,都仿佛鋒利細碎的刀刃,一刀一刀紮進他的心底,壓得他頭愈發低下去,再也擡不起來半分。
攤開在面前的語文課本書頁,無聲無息被滾燙的淚水浸透,一點點暈染開來。
整整一節課,他都在無聲落淚,洶湧的情緒盡數埋在低垂的頭顱之下,沒有一個人察覺。
多希望永遠不會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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