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第 1 章

1 第 1 章

◎控制◎

林一辰端坐在課桌前，正專心臨摹班上字跡最好看那位同學的筆記，筆下的一撇一捺反複推敲，只差少許，便能和原版筆跡近乎真假難辨。這已經是這個月他仿寫的第三個人的字體，但凡遇見漂亮舒展的字跡，他就控制不住地想去模仿，如同碰到一道難解的習題，不鑽研透徹便不肯罷休。

.“林一辰，林一辰，擡頭！看這！”

兩聲呼喊驟然砸進安靜的教室，林一辰遲了兩秒才從臨摹的狀态裏抽離，剛剛擡起頭顱就被一瓶飲料砸中，他下意識護住桌上的字。

“隔壁班女生送你的。”教室門口站着一位高個子男生，指尖把玩着瓶蓋，沖着教室裏暧昧地吹了一聲口哨。班裏同學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只寥寥幾人擡眼掃了一下，很快又低下頭各忙各的，只努力側着耳朵。

好戲在後頭。

飲料重重磕在課桌邊緣，瓶身溢出的深色液體潑灑在稿紙上。林一辰攤手一看，方才費盡心力仿寫的字跡被墨水浸染暈開，墨跡大片漫開，原本工整的筆畫變得模糊斑駁，只剩殘缺的輪廓依稀可辨。

就算沒有這突如其來的一砸，他也寫不好了。

一道身影飛快地從講臺側邊掠過來，一把抄起桌上那瓶飲料，狠狠朝着門口的男生擲了出去。

“滾，帶着破水一起滾。”

“回去告訴那女的，以後少做這些下賤便宜事兒。”

“沒看見林一辰在學習嗎，滾啊。”

高個子男生被這劈頭蓋臉一通呵斥打得猝不及防。姜寧氣勢洶洶，聲音洪亮淩厲，這般跋扈的架勢，是男生完全沒有料到的，一下愣在原地。

看什麽看！”姜寧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男生重心不穩，連連向後踉跄數步。

“随便跑到我們班刷存在感，打擾尖子生學習，再糾纏不休，小心老趙讓你在這個學校待不下去。”

身在別人的班級，對方又占盡主場優勢，高個子男生自知讨不到半點便宜，不敢再多争辯，慌忙轉身，一溜煙跑沒了蹤影。

姜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眼樂呵呵地走到林一辰的課桌旁。一旁的同桌十分識趣，主動給她騰出位置。姜寧俯下身，伸出手，語氣放得輕柔：“剛剛有沒有砸到你，我看看。”

林一辰微微偏頭避開她的觸碰，目光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那張被墨水毀掉的臨摹紙，語調淡淡的：“沒有。”

“我明明都看見瓶子砸過來了，讓我檢查一下。”姜寧語氣稍稍強硬，不等他躲閃，手掌直接覆上了他的頭。

林一辰躲不開，便索性不再掙紮，垂着眼簾，完全不看向她。

姜寧的掌心輕輕在他頭來回揉了揉：“說好讓你安安靜靜練字十分鐘，時間到了，你怎麽也不叫我一聲。”

林一辰沒有應聲，緊緊攥住手中的鋼筆，身體繃得僵直，視線死死落在桌面上那一片狼藉的墨跡上。

“怎麽不說話，是哪裏不舒服？”姜寧的手順着他的頭頂滑落到肩膀，緊接着手臂直接環住了他的腰。身體相貼的一瞬間，嘭的一聲，林一辰猛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去趟廁所。”

只輕飄飄丢下這五個字，他頭也不回，快步離開了座位。

女生也沒在意，挪到林一辰的座位，彎腰翻抽屜裏的東西，看看有沒有信封小紙條之類的，雖然她已經高調宣布林一辰是自己的對象，還請全班同學吃了喜糖，但抵擋不住她對象又魅力，總有外班的小女孩獻殷勤，情書小禮物不斷。

身為他的對象，總是有義務幫他處理乾淨這些小麻煩。

她在抽屜裏翻找一圈，信封，紙條一無所獲，她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桌邊放着早上她送給林一辰那本嶄新的作業本，姜寧心中一動，迫不及待翻開扉頁。潔白紙頁上寫着兩個端正的字：姜寧。

字跡清隽舒展，乾淨利落，像兩朵靜靜盛放的小花，落在她心底。

嘴上不說，行動卻處處藏着心意。姜寧望着這行字，心裏滿是甜意。

她的對象，永遠是最優秀的，誰都比不上。

“寧姐，我剛剛看見你對象跟別的女生說話了。”

一句話直接将姜寧點燃了，她跳起來：“他們在哪？”

“就在五班教室門口。”傳話的同學擡手指向走廊那頭。

“行，謝了，回頭我請你吃飯。”姜寧拔腿就往教室外面沖，剛跑出門口，便和從廁所回來的林一辰狠狠撞了個滿懷。她本來已經滿腔怒火，正要開口斥責，看清來人是林一辰，臉上的戾氣瞬間盡數褪去。

“撞疼你沒有？”

林一辰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刻意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淡淡開口：“老師要過來了。”

方才還因為他一再回避而暗自失落的姜寧，聽見這句解釋，心頭的郁結一下子消散大半，眉眼彎彎笑起來：“好，那等會兒我再來找你。”

自始至終，林一辰都沒有擡眼看過她。他走回座位，一眼便看見自己原本分類收納整齊的抽屜，此刻被翻得亂七八糟。他沉默地把裏面課本、練習冊全部取出來，再依照自己固有的習慣，一本一本，重新擺放歸位。

“姜寧對你可真好啊。”同桌擰開一罐姜寧分發的可樂喝了一口，臉上帶着幾分羨慕，打趣道，“我要是能有這麽個對象，做夢都要笑醒。也就你，成天擺着一張冷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一辰沒有接話，手上依舊整理着抽屜裏的書本。

“除開成績我比不過你，別的地方我哪裏差了？你長得瘦瘦小小的，皮膚白得過分，性子又悶又軟，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姜寧人長得漂亮，大長腿，家裏條件還好，實打實的富二代。你是走了多大的好運才能被她看上，偷着樂還差不多，別總擺那副臭臉給誰看，我都替姜寧覺得不值。”

同桌還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念叨，直到班主任踏進教室，林一辰的耳朵才終于得以清淨。

喧鬧的班級剎那間鴉雀無聲，同學們飛快回到各自座位坐好。班主任目光緩緩掃過整間教室。午休課前，照例是幾句老生常談的叮囑。他對自己這個尖子班一直很有信心，往日裏那幾個愛惹事的刺頭，如今也被管教得安分許多。全年級第一穩穩待在自己班上，校領導也幾次隐晦示意，保送清北名額，很大概率會落到本班林一辰頭上。

林一辰，是他從高一開始就格外看重的學生。各科成績長期穩居年級榜首，性格沉穩內斂，低調不張揚。從教這麽多年，他見過不少天賦出衆的奇才，大多骨子裏帶着幾分與生俱來的傲氣，可林一辰不一樣，待人溫和有禮，求知欲極強，比絕大多數人都要拼命刻苦。世人總說害怕笨鳥先飛，可真正讓人望塵莫及的，是天賦出衆的人，還在永不停歇地向前奔跑。

從前，班主任一直頭疼以姜寧為首的一衆靠家庭關系入校的學生。整日無心學業，拉幫結派惹是生非，上課公然頂撞老師，下課打鬧喧嘩，好好一個尖子班被攪得烏煙瘴氣。他數次想要勸退姜寧，奈何對方家庭背景深厚，校領導反複叮囑，要以感化教育為主。可姜寧軟硬不吃，找去辦公室談話的時候滿口答應悔改，一回教室便故态複萌，屢教不改，班主任幾乎對她束手無策。

可近段時間，姜寧像是徹底換了一個人。上課安分守己，下課也不再到處串班惹麻煩，班裏整體的學習氛圍肉眼可見地變好。班主任甚至一度懷疑她是不是受了什麽巨大刺激。聯系過家長，姜寧的父母也說不清緣由，只說女兒回家之後心情總是很好，常常哼着小曲。

這丫頭是不是談戀愛了？

也好，找點事做總比影響班級強。

班裏紀律井然有序，他沒有久留。離開之前，還特意望向林一辰的方向，嘴角帶着贊許，輕輕帶上了教室門。

老師走後，林一辰沒有拿出習題冊刷題，而是直接趴在課桌上睡覺休息。

但過了會兒，還是被打攪，同桌輕輕戳他胳膊，他無視，同桌就一遍又一遍地戳。

“姜寧給你的紙條。快點。”

林一辰側着腦袋，露出一只眼睛。

“你沒睡，乾嘛裝睡，給你了。”同桌不有些不耐煩，直接把紙條扔在他桌面，轉頭繼續寫自己的習題。姜寧出手闊綽，好處沒少給，可天天幫兩個人傳遞紙條，也實在耗費精力，他早已覺得厭煩。

林一辰沒擡頭，依然能感受到一道灼熱的視線從斜後方射來。

他與姜寧的距離是六桌。

意味着這張紙條吵了六個同學。

他擡頭，刻意大幅度打開紙條，寫着：一辰，午休後我們去超市買吃的。

讀完內容，他把紙條随手塞進抽屜，抽出數學試卷，提筆開始做題。

周遭同學接二連三趴下進入午休，教室裏漸漸響起淺淺的呼吸聲。唯獨林一辰腰背挺直，筆尖在卷子上沙沙游走。等到一套大題做完，他深深做了幾次深呼吸，才敢慢慢回頭。

一轉頭，恰好對上姜寧直直望過來的目光。

他想撤回卻也來不及，對方歡快地打招呼，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林一辰停留了兩秒，僵硬地移動回到原位，愣神發呆半晌，離午休結束時間還有20分鐘。

還有20分鐘自由時間。

他以為自己會習慣了，卻還是無所适從。

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偏偏要選中他。

從來沒覺得20分鐘那麽快，一眨眼姜寧就到了他的身邊，拉着他往外走。

姜寧很喜歡這樣，像炫耀一件屬于自己的戰利品一般，大大方方挽住他的手臂，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上此起彼伏傳來“寧姐”“大嫂”之類的起哄與恭維，每一句玩笑，每一道投向自己的目光，于林一辰而言，都是煎熬與折磨。

他心裏百般抗拒，好幾次悄悄想要掙開她的手，每一次，都被姜寧強硬地按回去。無可奈何，他只能使勁垂下腦袋，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就地消失，鑽進地底躲開所有人的視線。

一直走到操場邊上僻靜無人的角落，林一辰才重重松出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剛剛被甩開，姜寧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厲聲開口質問：“中午你去上廁所的時候，為什麽要跟五班那個女生說話？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和除我以外的女生講話嗎？”

兩個人停在空曠的操場邊緣，不再繼續往前走。

“她過來道歉，不知道我有對象，才托人送飲料過來。”林一辰低聲解釋。

姜寧的臉色稍稍緩和幾分，眼底帶着一絲期待：“那你跟她說了什麽？”

“嗯。”

“你嗯什麽？你說啥了？”

“我說，嗯。”

姜寧被氣笑了，“你是不是覺得跟我處對象讓你很丢臉？是一件丢人的事？”

林一辰不語，姜寧不耐煩：“說話！”

“……沒有。”

“那你看着我。”

姜寧無比厭煩他這副淡漠疏離的模樣。每一次兩個人待在一起，林一辰總是魂不守舍，注意力永遠不在她身上。就像此刻，林一辰的眼神飄向遠處的升旗臺，聽見她明确的要求，依舊不肯轉頭。

姜寧個子高挑，比身形單薄瘦弱的林一辰還要高出半個頭。她上前一步，稍稍用力，直接把林一辰瘦小的身子掰轉過來，迫使他正對自己。

“快要上課了。”林一辰神色平淡。

“你倒是很會拖延時間。”姜寧非但沒有動怒，反倒笑了，擡手又想去觸碰他的臉頰。林一辰眼疾手快，立刻向後退開一步躲開。

姜寧輕哼一聲，态度強勢篤定：“今天，你不說一句好聽的，就別回去上課。”

林一辰閉口不言。

“你成績好，缺一節課無所謂，我成績本就差，少上一節也不影響。”姜寧雙臂環抱于胸前，高高在上睥睨着他。霸道慣了的她，甚至覺得，這樣捉弄逼迫林一辰，是每日裏最有意思的消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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