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 ? 第 4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4 第 4 章
◎崩潰◎
林一辰走出教室, 往班主任的辦公室快速跑去。
走廊裏的喧鬧在身後飄着,同學們下課的笑鬧聲原本充斥整棟教學樓,可落在林一辰耳朵裏, 隔着一層厚重的悶響。他的心狂跳不止,胸腔緊緊繃着, 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發緊的痛感。
他以前什麽都不想說, 習慣把所有委屈全部鎖在心裏, 以為靠自己就能撐過去,只要自己足夠忍耐, 不去争執,不去招惹,麻煩早晚有一天會消散。可事實證明不能, 一味退讓只會讓局面變得更糟糕,那些惡意不會消失, 只會一層疊一層。
穿過教學樓外側的石板小路, 一小片草坪橫在前面,青草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燙。他大步流星, 腳下步子邁得很急, 一心只想快點抵達辦公室,把長久以來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班主任。
腳下忽然傳來一股猛烈的力道,狠狠踹在他小腿後側。重心瞬間失衡, 他重重摔到草地上。
“跑這麽快,差點追不上你了。”
熟悉又刺耳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他抱着膝蓋,疼得龇牙咧嘴, 膝蓋磕在堅硬的地面, 火辣辣地疼, 褲腿蹭上青草碎屑與泥土。踹他的人是表哥, 李環宇。
李環宇雙手插在校服口袋,居高臨下地看着跌坐在草地上的林一辰,臉上挂着戲谑的笑。
“想去找老師?你們剛剛在教室裏的話我可聽得一清二楚。”李環宇慢悠悠開口,“我躺在教室後面蒙着臉睡覺,從上課睡到下課,所以我一直在教室,你們說的每一句,我都聽見了。”
林一辰緩緩擡起頭,額角滲出薄汗,眼底滿是不解。“你為什麽要幫姜寧。”他想不明白。就算他倆平時不說話,碰面也只是簡單點頭,可逢年過節親戚串門會見面打招呼,至少他倆是親戚呀,為什麽要站在別人那邊,這樣針對自己。
李環宇奚落道:“好學生也會談戀愛,你可一直都是我媽眼裏的乖學生,我從小的榜樣。所有人都說你聰明懂事,拿你跟我對比,壓得我擡不起頭。結果你比我還早談戀愛,談戀愛的滋味怎麽樣?說來聽聽?”
林一辰咬緊下唇,撐着地面,掙紮着重新站起來,轉頭準備繼續往前跑。李環宇個子高大,比他高兩個頭,手臂一伸,輕而易舉将他抓住,牢牢扣住他的胳膊。
“被姜寧喜歡很得意嗎?”李環宇收緊手,力道捏得林一辰手臂生疼,“你就是賤,有姜寧護着還不滿足,還想着去找老師告狀。”
“放開我。”林一辰發育晚,到高二了還沒竄個子,身形單薄瘦弱,雙方力量懸殊。他掙紮了一會兒,肩膀被攥得發酸,力氣一點點耗盡,便放棄反抗,只能僵在原地。
“只要你還在學校一天,你就逃不出姜寧的控制。你以為告訴老師就有用了,你就算告訴校長都沒用。”李環宇壓低聲音,帶着篤定的威脅,“姜寧家每年給校領導、我們班主任,代課老師塞了錢的。姜寧那段時間每天給班裏學生發錢,只要不跟你說話就行。你家的條件,算了吧,買輛摩托車都費勁。”
“別給自己找不痛快。你算個什麽東西呀。”
林一辰愣在原地,嘴裏說不出話來。風輕輕吹過草坪,可他渾身發冷,一股寒意順着脊椎往上爬。
他之前只隐約察覺到周遭的排擠,班裏同學刻意避開他,沒人願意和他同桌,課間沒有人願意和他搭話,他以為只是姜寧私下找人起哄,女生一時的偏執。卻從沒想過,事情早就到了這個地步。給錢,打點老師,用錢把所有人的嘴和态度都買下來。
原來不是同學們自發疏遠他。
是交易。
李環宇見他失神呆立,嗤笑一聲。
“傻了?現在才反應過來?”李環宇彎腰,湊近他耳邊,語氣帶着親戚獨有的刻薄,“學習好有什麽用,書呆子,你能攀上姜寧這大小姐,你偷着樂吧。勸你回去和姜寧道個歉,不然我可揍你了。”
林一辰喉間發緊,乾澀地開口:“你是我表哥。”這句話很輕,帶着一絲殘存的期盼。
“表哥又怎麽樣?”李環宇挑眉,毫無半點情面,“親戚歸親戚,但我犯不着為了你去得罪姜寧。她随手給我買雙球鞋,都夠我攢好久。再說,我本來就看不慣你,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捧着你,誇你聰明、成績好,什麽好事都落到你頭上。獎狀、誇獎、大人的偏愛,全都圍着你轉。現在,活該。”
“我只是想好好讀書。”林一辰聲音發顫,掙紮的力氣一點點消散。他從來沒有奢望別的,只想安安靜靜坐在教室,刷題,考試,走完高中這條路。
“讀書?”李環宇笑出聲,滿是嘲諷,“保送名額捏在人家手裏,你拿什麽讀書?今天你要是敢踏進班主任辦公室,明天姜寧就能讓你知道,退學是什麽滋味。你爸媽辛辛苦苦供你上學,你想因為你一時任性,全部白費嗎?”
這些話語,對于林一辰的打擊是致命的。每一句話都精準戳在他最擔心的地方,他背負着母親全部的期待,一旦真的被退學,他不敢想象母親會是什麽樣子。
一種由內而外的無力感籠罩着這個少年,四肢沉重,仿佛被灌滿冷水,剛剛想要求助的勇氣,此刻碎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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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慢慢漫進屋子,窗外天色一點點沉下去,房間裏安安靜靜,只有書桌臺燈散出一片暖黃的光暈。
林一辰的媽媽吳秋亞端着一杯熱牛奶走進書房,輕輕将杯子放在書桌上,又伸手,細心地轉動臺燈旋鈕,調好燈光強度,避免光線太刺眼傷到眼睛。她側頭看着坐在書桌前,埋首在書本之間的兒子,眼底盛滿驕傲。
她沒出聲打擾,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打斷他思考,輕手輕腳地準備離開書房,帶上門。
“媽。” 林一辰發出微弱的聲音。聲音很低,悶悶的,藏着難以察覺的疲憊。
吳秋亞停住腳步,回頭看向他:“怎麽了兒子,是缺什麽嗎?”見兒子垂着頭沒有出聲,她又自顧往下說:“牛奶趁熱喝,過會兒涼了。對了,周末你小姨過來,你留校,免得她又讓你輔導她兒子,耽誤你學習。”
“媽。”林一辰壓着翻湧在內心裏的情緒,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若無其事地問:“我們班有個成績好的被打了,不止一個人打他,連他朋友,老師也不管。”
吳秋亞不悅地打斷,眉頭微微皺起:“關心別人乾什麽。你最近是不是沒把心思放學習上。”
林一辰慌亂找補:“沒,我看他,挺可憐,一個人。”
吳秋亞語氣篤定:“好端端的,怎麽會被人欺負,肯定是他自己乾了什麽不好的事。我兒子怎麽就沒事,老師同學都喜歡。”
林一辰沉默,不再說話。心底那一點想要傾訴的念頭,瞬間熄滅。他知道,就算把所有事情全盤托出,母親也不會相信,只會覺得是他惹出了麻煩。
“其他的,你什麽都別管,只管學習。好了不說了,好好學習。”吳秋亞說完,輕輕帶上書房門離開了。
房門合上,隔絕了外面客廳的微光。桌前攤開的數學真題一字沒寫,筆尖靜靜擱在紙頁上方。18歲的林一辰坐在椅子上,指尖冰涼,眼底一片迷茫,痛苦。他能快速解出高中最難的數學大題,複雜的公式、推導邏輯,他一眼就能理清,可他百思不得其解,該如何破眼前的困局。書本裏的題目總有解法,可現實裏的困境,沒有标準答案。
客廳裏傳來不小的動靜,有低聲交談的說話聲,夾雜着輕微的笑聲,但聲響很快被吳秋亞給掐滅了,恢複安靜。
家裏如死一般寂靜。
吳秋亞的新對象常新文來家裏了。
林一辰爸爸去世得早,關于父親的記憶只剩下模糊碎片,小小的他對爸爸已經沒什麽印象了。吳秋亞一個人靠着零散打零工将他養大,日子過得拮據辛苦。她把人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迫切地指望着自己的兒子出人頭地,将來徹底擺脫底層辛苦的日子。
只要林一辰成績有一點波動,她就會緊張焦慮,整夜睡不着覺,反複琢磨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
好在林一辰自我要求嚴格,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常年拿第一,成績穩定,沒出過意外,這讓她感到很安心。左鄰右坊都羨慕她,逢人就誇她有一個優秀的兒子,将來肯定能帶她過上風風光光的日子。旁人的羨慕,也是支撐吳秋亞咬牙堅持的力量。
吳秋亞和常新文是在林一辰參加外地的數學競賽上認識的。常新文是那場競賽活動的負責人,待人溫和耐心,看見吳秋亞一個人陪着孩子參賽,細心為吳秋亞講解比賽流程,照顧她的情緒。兩人就此加上聯系方式,線上線下慢慢接觸,一來二往,暗生情愫,在一起了。
照理說一個是帶着孩子的寡婦,辛苦拉扯孩子長大,一個是博學多識的數學老師,工作體面穩定,原本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兩個人。
可那天林一辰優異過人,拿下比賽第一,吳秋亞優雅地帶着他上臺領獎,母子二人那一刻無限風光耀眼,這幅畫面深深烙進了常新文的心裏,他覺得這個堅韌的女人迷人又美麗。
常新文的出現分散了吳秋亞的一部分注意力,不再時時刻刻盯着他的成績單,也不會一點點小事就緊張焦慮。對林一辰來說,這短暫的松快,讓他稍微喘了一口氣。
卧室裏。
“這麽晚了,一辰還在學?”常新文摟着吳秋亞,聲音放輕,帶着一絲擔憂地問。
“孩子自己想學,攔不住。”吳秋亞靠在他肩頭,語氣略帶驕傲,提起兒子的時候,眉眼都柔和下來。
“他已經夠厲害了,壓力不要太大了,小心他吃不消。”常新文緩緩開口,他不是自己的孩子,沒辦法插手管教,只能委婉地提醒,“我看他不太愛說話,總是一個人悶在房間,也沒什麽朋友。”
吳秋亞仰頭看着常新文,并不認同這個看法:“要朋友乾什麽?他性格跟他爸一樣,悶葫蘆,不需要朋友,朋友只會分散他的學習注意力,浪費刷題的時間。”
“這周末帶他去海底世界玩玩,放松一下。你不是說他小姨這周來嗎,剛好有伴。”常新文提議,想讓少年出去走走,緩解緊繃的精神。
吳秋亞立馬拒絕,态度乾脆:“不行,孩子馬上高三,明年就要高考,時間緊迫,沒時間浪費在吃喝玩樂上。一分一秒都寶貴,不能随便出去玩。”
常新文還想勸兩句,吳秋亞一個翻身,吻了上來。
這個年紀的女人,如狼似虎的,他有點吃不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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