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第 3 章

3 第 3 章

◎分手！！◎

課鈴響起, 瞬間沖散課堂之上那份凝滞壓抑的沉悶。喧鬧的說笑、追逐打鬧的聲響立刻湧了進來，填滿教室的每一處角落。

唯獨林一辰，依舊紋絲不動坐在座位上。

他垂着眼簾, 方才課堂上無聲淌落的淚水早已乾透，在紙頁上烙下一圈圈泛白褶皺的水痕, 如同他方才硬生生吞咽下去的萬千委屈。

這一堂課, 其餘同學聽的是師長勸學明理的諄諄教誨。

只有他一人, 仿佛被當衆剖開內裏，接受一場無處可逃的審判。

同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渾身放松下來，随口感慨：“田老師今天話說得也太重了，聽得我心裏都發慌, 以後可不敢再胡思亂想早戀那檔子事了。”

“咱們都十八了，還算早戀嗎？”前桌聞聲回過頭來。

“只要還是學生, 都算早戀, 你以為每個人都是……”同桌眼神瞟了瞟旁邊，暗暗示意, 然後又自顧嘟囔, “還是打游戲最自在。”

前桌饒有興致地搭話：“那你現在還會去怪怪網吧嗎？”

同桌輕輕搖了搖頭，神色間還殘留着幾分後怕：“早就不去了。那邊也就上網花銷便宜一點，位置偏僻, 環境又髒亂。上次我親眼看見裏面有人打架，直接給我留下心理陰影了，我勸你也少往那邊跑, 真出事被人算計了, 都沒人知道你的下落。”

前桌嘿嘿笑了兩聲, 便約上同桌, 結伴跑出教室去球場打球。

沒過片刻，教室的後門傳來一陣散漫慵懶的腳步聲，姜寧回來了。

她臉上沒有半分逃課的心虛，也不見操場逼迫他說情話時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氣，眉眼松弛舒展，手裏揣着一盒溫熱的牛奶，還有一袋包裝完好的面包，慢悠悠踱步走進教室。

仿佛已經成為一種慣例，只要姜寧出現，周遭一道道目光便會下意識朝着林一辰的方向聚攏過來。

她熟稔地穿梭在一排排桌椅之間，徑直停在林一辰的課桌跟前。

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埋頭低垂的少年，姜寧彎起眼角，刻意把聲音壓得極低，溫柔的音量僅僅能夠籠罩他們兩個人：“剛剛，沒有吓到你吧？”

林一辰放在桌面上的指尖微微一頓。

“我是故意沒有回教室上課的。”她微微彎腰，溫熱的氣息輕輕掃過他的耳廓，“我不想讓你為難。”

她好像格外懂他。

懂他臉皮薄，懼怕衆人聚焦的視線，害怕被老師當衆點名，更害怕所有人一眼看穿他們之間這段扭曲又別扭的關系。

所以她寧願自己逃課，甘願承擔被老師記過點名的風險，也要保全他那一點單薄可憐的體面。

在周圍同學的眼中，只覺得姜寧對林一辰已經寵溺到了極致。

可落在林一辰身上，只覺得渾身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份看似體貼的溫柔，遠比呵斥他、逼迫他、厲聲訓斥他，更加令人窒息。

他心裏清清楚楚，這份體諒不是放過，而是更深一層的拿捏，是一道更加牢固的囚籠，讓他往後更加無從反抗，抱怨。

姜寧把還帶着餘溫的牛奶輕輕擱在桌角，擡手十分自然親昵地揉了揉他的後頸：“趁熱喝，補一補精神。”

紙盒外殼的暖意，緩緩傳遞到冰涼的桌面上。

四下細碎的議論聲又悄悄漫了出來。

“寧姐對林一辰也太好了吧。”

“換作是誰都會心動啊，長得漂亮家境又好，還一心一意。”

“林一辰真的是撿到寶了，偏偏還成天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一句句羨慕、感慨，夾雜着看熱鬧的竊竊私語，如同細密鋒利的銀針，密密麻麻紮在林一辰的身上，刺得他頭皮一陣陣發麻。

沉寂良久，林一辰擡起手，指尖輕輕，卻無比堅定地，把那盒牛奶緩緩推了回去。

動作幅度不大，卻帶着前所未有的抗拒。

“我不喝。”

三個字語調平緩安靜，聽不出多餘的情緒起伏。

可就是這簡短的一句話，讓四周所有細碎的交談聲響，瞬間歸于死寂。

認識他這麽久，林一辰從來不會拒絕姜寧。

不管是當衆摸頭，強行牽手，或是蠻橫的撒嬌占有，每一次，他都只是沉默、順從，被動承受一切。

這是他第一次，在衆人眼前明明白白地回絕她。

姜寧臉上柔和的笑意一點點緩緩褪去，眼底原本萦繞的暖意，迅速沉沉落了下去。

她沒有當場發火，就那樣靜靜注視着他低垂的眉眼，語氣依舊維持着平緩：“為什麽不喝？”

林一辰沒有擡頭，脊背繃得如弓弦一般筆直，又重複了一遍：“不想。”

姜寧望着他側臉緊繃隐忍的輪廓，沉默兩秒，忽然淺淺笑了一下。那一抹笑意浮在唇角，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好。”

她乾脆利落地收回那盒牛奶，不吵不鬧，不逼迫也不追問，大度得有些過分。

“你不想喝，那就不喝。”

旁邊圍觀的同學見此情景，心底反倒越發豔羨林一辰。

大家都覺得，寧姐實在太過縱容他。

只有林一辰的心底一片冰涼。他實在太了解姜寧的性子。

當衆發脾氣，當衆鬧別扭，這些都并不可怕。

最讓人不安的，就是她完全不鬧了。

大課間的時間十分充裕，同學們三三兩兩走出教室透氣嬉戲，或是趕往小賣部買零食。

喧鬧的人聲一點點褪去，教室內部漸漸空曠下來。

到最後，偌大的教室，剩下他們兩個人。

明媚的陽光穿過玻璃窗，傾瀉落在課桌過道之間，明明滿室融融暖意，卻半點也照不進少年緊繃封閉的心底。

姜寧緩緩屈膝蹲下身，視線放平，與他垂落的目光遙遙相對，指尖輕輕抵在課桌的邊緣。

她的聲音壓得很輕。

“林一辰。”

“你剛剛，敢拒絕我。”

林一辰的手指死死攥緊手中的鋼筆。

“是不是聽完語文課，心裏想通透了？”姜寧盯着他，眼眸漆黑幽深，“想要甩開我？想要安心讀書，打算和我劃清界限，回到從前安安穩穩、不受任何人打擾的日子？”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戳破埋藏在林一辰心底最真切的渴望。

他想。

他日日夜夜都在期盼，期盼掙脫這份令人窒息的關系，安安靜靜埋首書本習題，不用時時刻刻活在旁人窺探的目光之下，活在姜寧的掌控與占有之中。

姜寧看着他驟然慘白下來的側臉，看着他苦心維持的鎮定瞬間碎裂，眼底掠過一絲隐晦的滿足。她擡起手，指尖極輕地拂過他指腹沾染上的一點墨漬，姿态溫柔得近乎缱绻。

“乖乖聽話，我就會一直好好待你。”

“你安安心心讀書，我不去鬧你，不逼迫你，也不會讓你受委屈。”

話音驟然一轉，冷意悄無聲息漫上來。

“但你要是敢學壞，想要離開我。”

“我就讓你，沒有一天好日子。”

窗外陽光透亮，微風卷過窗沿，輕輕掀動攤開的書頁邊角。

這般明媚和煦的午後，落在林一辰眼中，卻看不到半分光亮。

“我們，分手。”這一次林一辰擡起頭顱，直直望向姜寧的雙眼。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認真地打量眼前這個人。

姜寧生着一張精致的娃娃臉，笑起來臉頰會陷出淺淺梨渦，模樣乖巧可愛，如同鄰家小姑娘。她家境優渥，父母是本地知名企業的高管，和校內一衆校領導關系極好，平日裏林一辰常常聽見姜寧随口提起，父母又和哪位校領導一同聚餐。

無論去到什麽地方，姜寧永遠都是人群的中心，是被所有人衆星捧月呵護長大的公主。

但凡她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得不到，便會用盡一切手段搶奪到手。

其實早在姜寧第一次向他表白的時候，他就嘗試過拒絕與反抗。

那一回姜寧帶着幾個女生，把他堵在教學樓側邊的牆角，直白提出要和他談戀愛。那時林一辰心裏只惦記趕回教室刷題做題，一口斷然回絕，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快步跑開。

可從那一天起，他的日子，就變得舉步維艱，如同過街老鼠。

課桌抽屜裏總會莫名其妙冒出各種各樣的髒，惡心東西，班裏同學開始有意無意疏遠回避他，就連自己在班上唯一的親戚，他的表哥，也帶頭當衆嘲弄奚落他。

他一時之間從雲端跌進泥濘。遇見姜寧之前，他是耀眼奪目的尖子生，是各科老師心中寄予厚望的心頭愛，高校保送的名額乎已經板上釘釘落到他的身上。

最開始，他以為自己咬牙就能扛過去。

他性子本就獨，有沒有朋友無所謂，別人背後議論、故意排擠，他全都假裝看不見。只剩最後一年高考，熬過去就解脫了。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座小縣城，去外面的大世界重新活一次。

電視裏說清北校園又大又敞亮，學習氛圍濃郁，那裏都是全國頂尖學子，所有人只忙着讀書趕路，沒有無聊的針對。這是他撐過無數難熬日子，唯一堅持下去的底氣。

可姜寧的手段還在不斷變本加厲。

有時候走着走着，身後會突然沖出來人狠狠踹他一腳，等他慌忙回頭，肇事者早已消失不見；食堂排隊打飯，會被人猛地一撞，整碗飯菜倒扣在地；上下學的路上，也時常被人攔下來圍堵毆打。

每一天他都惶惶不安。害怕獨自走路，害怕踏入校園，畏懼學校裏的每一張面孔，一心只想把自己鎖在房間。無數個漫漫長夜，他整夜整夜失眠，就算勉強入睡，也會被無休止的噩夢纏繞。

等到姜寧再一次找到他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甚至那一瞬間，都沒有看清姜寧究竟長什麽模樣。

之後姜寧就那樣笑意盈盈挽住他的手臂，走上講臺，當着全班的面高調宣告，林一辰是她的男朋友。

他原本以為妥協退讓，就可以讓事态有所好轉，現實發現，只會越來越糟糕，姜寧無時無刻不在侵占他的時間，密不透風的控制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從此之後，噩夢裏的女主有了臉，姜寧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魇。

“你确定？”姜寧嘴角還挂着淺淺的笑意，心底卻咯噔一聲。林一辰眼神堅定，完全不像是随口玩笑。

“嗯。”林一辰一字一頓，“我不喜歡你。”他也不懂真正的喜歡究竟是什麽模樣。

姜寧臉上那一點笑意緩緩徹底消散，臉頰的梨渦淺淺凹陷，外表依舊甜美可人，可雙眼之中最後一絲溫度，已經消磨殆盡。她依舊維持着下蹲平視他的姿勢，沒有驟然發怒，只是輕輕笑了一聲，音量不大，恰好只能被二人聽見。

“林一辰，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麽？”

“我已經忍了很久。”林一辰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半分退讓。

姜寧望着他強撐鎮定的模樣，緩緩直起身子站定。她沒有嘶吼咆哮，随手拿起桌角那盒沒有送出去的牛奶，手指用力攥住包裝盒，硬質的紙盒被捏得慢慢扭曲變形。

“行啊。”她語氣輕飄飄的，“分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好好想一想你得付出的代價。”

“你以為我父母和校領導的關系只是嘴上說說？保送名額這種東西，既然能夠給到你的手上，自然也可以輕而易舉拿走。”

姜寧稍稍停頓，語調依舊平和，仿佛只是閑聊家常，“如果我對外說是你翻臉無情，狠心辜負我，你覺得大家會怎樣看待你？”

“你鼓起莫大勇氣提出分手，最後只會落得一個忘恩負義的名聲。到那個時候，全班所有人，都會站在我這一邊。”

透亮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姜寧精致姣好的臉龐上。可這般少女明媚的模樣，落在林一辰眼中，只剩下刺骨的寒涼。

姜寧捕捉到他神色之間的動搖，又彎起眉眼，重歸那副溫柔的姿态，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

林一辰猛地偏頭躲閃開來。

這一個躲閃的動作，讓姜寧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悅，又被她迅速掩藏。

“不要這麽抗拒我。”她輕聲說道，“我本來并不想走到這一步。只要你收回剛剛說的話，我們就還和從前一樣。今天發生的一切，我可以當作從來沒有聽見。”

教室死寂得可怕，窗外遠處傳來別的班級嬉笑打鬧的聲響，隔着一層玻璃，遙遠得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林一辰的腦海之中，一幕幕畫面不斷翻湧：被堵在牆角的窘迫，被推倒在地的狼狽，無數個失眠被噩夢糾纏的夜晚。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異常堅定：

“我不會收回。”

“就算要失去這一切，我也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姜寧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不見。她靜靜凝視了林一辰數秒，忽然發出一聲帶着冷意的輕笑。

“好。非常好。”

“林一辰，這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

她不再多言，拎着那盒被捏得變了形的牛奶，轉身邁着平穩的步子，走出空蕩蕩的教室，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林一辰孤身一人。

方才死死繃緊的身體驟然脫力，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手中的鋼筆“嗒”的一聲，重重掉落在木質地板之上。

他撐住課桌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順着下颌不斷往下滑落。

那句話，他終于，說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