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第 5 章

5 第 5 章

◎沉淪◎

清晨, 吳秋亞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的是班主任的名字。

接電話的時候，吳秋亞臉上還帶着幾分自豪, 估計又是來誇自己的兒子。

“林一辰媽媽，您好, 我是林一辰的班主任。”班主任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困惑與凝重：“林一辰跟我請了三天病假, 但他已經一周沒來上課了, 打電話想來問問，孩子身體怎麽樣了, 要緊嗎？我們這邊很擔心。”

吳秋亞腦子一瞬間嗡嗡作響，有一刻覺得自己聽錯了話，她恍恍惚惚地再問了一遍。

一周沒到校？怎麽可能, 他兒子明明一直在學校，上周林一辰跟她說學業緊張, 申請長期留校, 住學校宿舍，以後很少回家。

當時她甚感欣慰, 兒子懂事, 自律，永遠把學習放第一位。

可班主任又再一次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次，她兒子林一辰已經一個星期沒去上學了。

“以前也是隔三岔五的請一天或者兩天病假, 孩子身體到底怎麽回事，要不要緊，現在正是孩子關鍵時刻, 你們得多關心點呀。”

巨大的恐慌淹沒她, 心口發緊, 呼吸都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可骨子裏刻了一輩子的執念, 死死按住了她的崩潰。

她不能慌，不能露餡兒，不能讓老師發現異常。一旦學校知道自己孩子撒謊逃學，一傳十十傳百，她丢不起這臉。

她強壓着喉嚨裏的顫抖，硬生生擠出平穩的語氣：“何老師，抱歉，孩子身體還沒徹底恢複，我這邊忘了續假，過兩天狀态好了，我立馬送他返校，麻煩您了。”

班主任對林一辰向來寬容，信任，偏愛，對吳秋亞的話，沒有絲毫懷疑，關心了幾句便結束了通話。

電話挂掉的那一刻，吳秋亞渾身無力，後背抵着牆壁，指尖控制不住的發抖。

她引以為傲，百分百信任，從未讓她操過心的兒子，竟然騙了她。

一邊跟她說住校學習，一邊跟班主任說請假在家。

她不知道他在哪，她想報警，手指懸在撥號鍵，遲遲不敢按下。

報警就是家醜外揚，當衆告訴所有人她優秀的兒子逃課騙人學壞了，她不能報警，她輸不起。

吳秋亞連忙換上衣服，刻意帶了一頂帽子和口罩，将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把附近的書店，賓館，餐廳，游樂園，能找的全找了一遍，始終沒見林一辰的身影。

她徹底慌了，雙腿發軟，站在街邊走不動道，腦袋裏一片空白，只覺得天旋地轉，快要無法呼吸了，萬般絕望之中，她想到唯一能依靠的人，她顫抖地撥出了常新文的電話，第一次卸下所有驕傲，聲音發啞：“新文，我找不到一辰了。”

常新文剛上完課，坐在辦公室備課，聽到吳秋亞的聲音，立馬覺得不對勁，他壓低聲音：“怎麽了，秋亞，一辰去哪裏了？”

吳秋亞：“他上周跟我說以後住校，但今天班主任打電話跟我說他一直不在學校，說他請假回家了。我我找不到他了。”

常新文沉着冷靜分析道：“你先別慌，一辰這孩子聰明懂事，不會瞎跑的，他既然能雙邊都編造謊言來完美逃學，說明他是有準備的，可能是最近壓力太大想出去喘口氣，你不要太緊張了。”

吳秋亞哭着說：“可是他從來沒騙過我，他是好孩子，他是不是被人綁架了，他……”

常新文跑到辦公室外一處偏僻冷清的地方，“秋亞，你現在在哪，我來找你。”

吳秋亞迷茫地望着四周，斷斷續續描述道：“有個廣告招牌，上面，寫着美麗人生，還有……”話還沒說完她繃不住，掩面哭了起來，“他從來不會騙我的，他說在學校就一定在學校，班主任騙我，是班主任騙我的。”

“你等我。”常新文匆匆跟辦公室的老師打了聲招呼，出校門。

縣城西邊的老城區裏的一網吧裏，林一辰沉淪在這一周了，七天的光陰一點點磨掉他身上好學生的青澀與規整。

他脊背微駝，眉眼低垂，沉默得像一潭死水，對周圍的喧鬧全然無感。

這網吧叫怪怪網吧，藏在一條幽深隐蔽的舊巷，這裏終年不見天光，昏暗潮濕的空氣沉沉積壓在每一寸角落，煙霧缭繞不散，地面散落着遍地煙頭，污濁又沉悶。桌面上的鍵盤鼠标被無數人摩挲得油膩發黏，指尖觸碰上去，盡是滑膩的黏澀觸感。

這也是小城無人在意的灰色地帶，逃課學生，閑散混混，無業游民紮堆聚集 ，沒人有興趣知道你是誰，來自哪裏，有什麽經歷。

所以沒人知道在角落裏打着游戲，渾身邋遢，沾滿泡面煙味的少年是在學校裏耀眼的學霸。

林一辰穿着幾天沒洗的衣服，坐在髒亂差的電腦桌前，噼裏啪啦敲打鍵盤，手速快得都出殘影了。

他整日整夜泡在網吧裏，晝夜颠倒，餓了就吃泡面，困了趴在桌上眯一會兒，臉色蒼白脫血，乾淨的校服沾滿煙塵味道。

周遭的嘈雜，耳機裏游戲裏喊打喊殺麻痹他大腦，恍恍惚惚度日。

不用刷題，不用當誰的榜樣，不用被控制，身體和意志完完全全地只屬于自己。

網吧的兩小混混早就注意到他這一張生面孔，第一次來就一直在座位上，除了上廁所，一步也沒離開。

他倆在想這家夥是偷了家裏多少錢，玩這麽久還沒玩完，而且這家夥看起來稚嫩斯文，個頭不高，應該很好制服，可以敲詐一筆網費。

他倆齊刷刷地站在林一辰的身後，正準備動手，卻被一只手攔住，小混混一看是這片區出了名的混混頭，阿澤，常年混跡于此，性子野，氣場冷，出手狠，手下還有一群進過少管所的小弟，這片沒人敢惹他。

阿澤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倆小混混立馬搖頭不出聲，阿澤又指了指林一辰的電腦屏幕。

他們瞬間被林一辰在游戲裏操作給驚呆了。

林一辰玩起游戲異常冷靜，腦子極快，思路清晰得吓人，操作行雲流水般的絲滑，不出半小時結束對局，拿下游戲比賽的第一名，贏得冠軍八百塊的獎勵。

這個是網吧舉辦的線下挑戰賽，網上報名，直接參賽，贏了直接網吧領取現金獎勵，一周一次。

兩個混混瞪大雙眼，滿臉不可思議。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沉默寡言的陌生少年，居然能在高手紮堆的線下賽裏，一路碾壓拿下冠軍。

一旁的阿澤剛剛親自下場對戰，遺憾落敗，心裏正憋着一股不服氣的戾氣。

他盯着屏幕上的奪冠界面，走到林一辰身邊，擡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有點東西。”

林一辰戴着耳機，眉眼冷淡，他擡眼望了一下阿澤，又低頭回到自己的屏幕，半點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湊熱鬧。

阿澤看出他的敷衍，按住他的鼠标，索性開口挑釁：“跟我比劃一局。”

林一辰指尖沒停，頭都沒擡：“不打。”

“別這麽不給面子。”阿澤勾了勾唇，直接抛出籌碼，“你要是能打贏我，我私人再轉你一千塊。”

話音落下，林一辰敲擊鍵盤的手指驟然一頓。

他緩緩摘下耳機，擡眼看向阿澤，音色平淡無波，只吐出一個字：“行。”

兩人準備單挑的動靜，傳遍了整個網吧。

要知道，阿澤是這片巷子公認的老大，技術、氣場、實力都是頂尖，平日幾乎無人敢與他單挑。在場游蕩的混混、常駐的網客全都紛紛圍了過來，層層疊疊圍在兩臺電腦身後，眼神緊繃，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他們格外重視這場對決，沒人覺得這個看着瘦弱斯文、滿臉冷淡的少年能贏，都等着看阿澤碾壓對手、有些人甚至還偷偷打起了賭，押了賭注，無一例外都偏向阿澤，除了剛剛看完林一辰操作的兩個不知名小混混。

“開始了。”林一辰淡淡地說道。

坐在一旁的阿澤全神貫注地盯着游戲界面，點點頭。

對局開啓，全場安靜下來，只剩下鍵盤敲擊的清脆聲響。

阿澤常年混跡網吧，打法兇悍淩厲，操作老道激進，攻勢又猛又狠，是公認的頂尖水準。

可他偏偏遇上了天賦碾壓的林一辰。

少年全程神色沉靜，頭腦思路極致清晰，走位精準刁鑽，預判更是精準到可怕。每一次操作都恰到好處，完美克制阿澤的激進打法，步步拆解、從容反制，不急躁、不冒進，穩中帶狠，掌控全場節奏。

圍觀的一衆混混從最初的看熱鬧，慢慢變成滿臉震驚、屏息凝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誰也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少年，游戲實力竟然強悍到這種地步。

短短十幾分鐘，對局塵埃落定。

林一辰，完勝。

屏幕暗下的那一刻，全場寂靜一瞬，随即隐隐響起細碎的驚嘆聲。

極致的翻盤碾壓，看得人渾身爽快，酣暢淋漓。

但林一辰自始至終平靜淡然，立馬退出了游戲界面，不再勝利的頁面多做停留。

這份實力與沉穩，瞬間折服了在場所有人，更徹底征服了阿澤。

阿澤爽快掏出手機：“掃給你。”

“我沒手機。”林一辰語氣依舊清淡，“給我現金吧。”

阿澤微微皺眉，這年頭上網的年輕人幾乎人人有手機。他下意識打量了一眼林一辰，才看見桌角放着一臺早已沒電關機的小天才電話手表。

他心底莫名生出幾分好奇這到底是哪家的乖乖學生，跑來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悶頭上網。

“行。”阿澤沒有多問，乾脆利落從兜裏掏出一沓嶄新的百元現金，數出整整十張，輕輕放在林一辰的桌面，“你餓不餓？一起吃個飯。”

林一辰低頭數着桌上的現金，連日靠泡面果腹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饑餓感翻湧上來。

眼前這人願賭服輸、坦蕩爽快，人品利落。

他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