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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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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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份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是個春雨霏霏的陰天,清晨的薄霧像姑娘的面紗,帶着些羞答答的濕氣,籠罩着宜城的大街小巷,要不是錦江二路的大柳樹新芽發得太晚了些,穿梭在這個臨鋼筋水泥的街道時,總會讓人産生身處江南水鄉的錯覺。
張揚推開“艾樂”咖啡店的玻璃門,臨窗的2號桌上,一個高個子男人站起來,沖他微微一點頭,“張警官。”
“不好意思,貌似我遲到了。”
“是我早到了一刻鐘。”
呂安擡眸淡淡一笑,即使他挺拔的身材和精致的五官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但那面容上暈起的笑意,也讓與之正在交談的人覺得倍感親切,張揚看着他愣了一會兒神,随即開口笑說:“呂醫生近來可好?”
“很好。”
“你不好奇我今天約你出來的目的嗎?”
“該來的總會來的,”呂安向張揚做了個請坐的姿勢:“是關于沈先生的案件吧?前幾天劉警官可把我工作室的大門都踩破了,該了解的我已經全部告知警方,但這回換成了張警官,是不是此案已經塵埃落定了?”
張揚點點頭,“沈先生自己放棄了上訴,他不想沈夫人通過精神障礙的方式減輕罪責。如果他放棄這個權利,就相當于承認故意殺人罪了。”
“可惜了,沈先生何必這麽固執。”
“那麽呂醫生呢?你又何必這麽固執?”
呂安望着張揚愣了一下神,随即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将臉上泛起的一絲驚慌快速掩飾過去,“張警官此話怎講?”
“将犯罪分子繩之以法,為受害者伸張正義,是我們警方的義務,呂醫生何必多此一舉?”
張揚從随身攜帶的袋子裏拿出一張紙遞給對方,“我得感謝現在的電話實名制政策,不然我們永遠找不到在現場被拿走的楊樹的那部手機,也查不到楊樹最後一次使用這部手機,是和你聯系。”
“這能說明什麽?說明楊樹的死跟我有關?”
“不……呂醫生先別激動。”張揚連連擺手,“我從沒說過這是證據,這只是線索而已,能把你與楊樹之死聯系起來的線索。”
“然後呢?”
張揚端起桌上的拿鐵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杯子,再慢悠悠開了口:“沈白的精神鑒定出來了,他并沒有所謂的人格分裂症,只是有間歇性夢游症而已。”
“喔?這麽說……我對沈先生誤診了,那多好,這正好減少了警察許多工作,可以直接量刑,此案也能塵埃落定了呀!”
“可我覺得,他是被你騙了。”
呂安從沙發上坐直身子,憤怒的神色在臉上即刻暈開:“請給我一個需要騙他的必要理由,否則您這是在诽謗我。”
“沈白之所以對故意殺人罪行供認不諱,是他以為自己有人格分裂症,而且是在犯病的情況下犯下的殺人罪行。”
見呂安眼中的氣焰一點點暗弱下去,張揚沒等他回答,又接着說:“我一直想不通案發前一晚進入楊樹房中的紅色風衣女子是誰,為何行蹤全無,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直到我查到你與楊樹的聯系。我們一直有一個誤區,認為監控拍到的那人是女性着裝,再者兇案現場發現有女士內衣,就認為那人一定是個女人。
“可是楊樹是個同性戀,與自己妻子都不親密,怎麽會在酒店找應召女郎呢。除非這人是穿女裝的男人,而且他就投宿在錦江酒店內,深夜着女裝從走廊監控下進入503室,只是為掩人耳目罷了,至于他為什麽進入房間後會無故消失。”
張揚逼視着對方的眼睛說:“呂醫生,我想你最清楚吧?就在楊樹被殺的前一天,你就住在603室,也就是案發地503室的正上方的房間。”
呂安冷笑一聲,“張警官,你這彎子繞得有點遠吧?”
“目前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真兇與你有何關系,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設,你就當我是腦洞大開,我想呂醫生不介意我把你作為假設的對象吧?”
呂安解開西裝的最後一粒紐扣,将身體靠在沙發上,擺出一副準備聊一上午的姿勢:“洗耳恭聽!”
張揚扯起嘴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才開口說道:“姑且就設定那名身着女裝的男子就是呂醫生你吧,你喬裝打扮成女人後,堂而皇之進入楊樹房間,一直待到第二天上午沈白進入酒店,楊樹在客廳約談沈白時,你就潛藏在裏間卧室。
“楊樹給沈白端上的熱茶裏,有你放進去的致人昏迷的藥物,對于一個醫生來說,這種藥物實在是太容易弄到,因為只有沈白的杯子裏才有,與死者毫無關聯,第一次取證時忽略了這個細節,直到最後一次複檢才發現。”
“當沈白與楊樹話不投機厮打在一起時,藥效正好發作,他昏迷過去,你乘機将楊樹打死,然後将兇器,也就是那尊銅制雕塑塞到沈白手中,讓他誤以為是自己在無意識時殺死了楊樹。
“可當時我們在現場沒有找到第三個人的任何指紋,是因為你自從進入房間後,一直穿着楊樹為你購買的情趣女裝,其中包括手套,說白了就是男男之間的那些不可描述的特殊癖好吧,至于你怎麽能保持一個晚上不在室內留下任何痕跡,我想你不是沒留下,而是在離開的時候一并帶走了,只留下那件毫無意義的女性絲襪。
“這也是你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沒想到,警方是通過楊樹的性取向才剝開許燕案的真相,當然也會想到你扮作女人是為了掩人耳目。正因為你留下了那件絲襪,才暴露了自己。
“我們查過楊樹的網上購物賬號,那些情趣服裝都在購買記錄中,而送貨地址是宜城市的一個大型超市內,警方找到了取走快遞的電話號碼,就順藤摸瓜了解到它居然與呂醫生你有關系,而這個號碼的通話記錄裏只有一個聯系對象,那就是兇案發生後,被人拿走的那部手機所屬號碼。”
“憑一個電話號碼就能斷定是我,未免太牽強了些吧?”呂安漸漸從座位上直起腰來,不由得收斂起聽戲的悠然神情,但嘴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嘲諷語氣,“而且……你認為我也是個同性戀?這太不可思議了!”
“先來說說案發後你是怎麽逃跑的吧。”
張揚沒理會對方的挑釁,“其實選擇在白天作案逃跑的風險是很大的,但是有些特殊情況除外,比如錦江酒店外有腳手架施工的時候,我們一直認為,兇手不大可能從窗外逃脫,一是窗臺着足點小,外面全是光滑的玻璃,從5樓的高度逃脫風險極大;
“二是外面有施工隊,極容易被發現。可我們忽略了一個重要問題,案發時是中午12點40分左右,此時外面的施工人員已經午休了,腳手架上根本沒有人,工人離下午上班還有20分鐘。
“這段時間,足夠你從5樓的窗戶爬上外面的架子,借助腳手架再爬進6樓603室,然後大搖大擺地退房離開,不……你不是離開了,而是在警察到達現場後,還特地下來看了會兒熱鬧,因為在當時擁擠在503室的人群裏,你露出了半張臉。”
“動機呢?”呂安雙手抱臂,嘲諷的神情溢于言表:“我為什麽要殺一個跟我毫不相關的人?還有,我的性取向很正常,張警官你這個腦洞開的毫無邏輯。”
“你确實不是同性戀。”張揚把落在咖啡杯上的目光轉到呂安的臉上:“但你十八歲之前名叫許安吧?”
呂安瞬間變了神色,那抹嘲諷的笑意像被擠出來的502,頓時僵在臉上,凝固成一層暗黑的陰霾。
“警方調查了你的身份,你原是宜濱人,從小被許燕的父親收養,許家對你很好,把你從小養育到大,許父把你看得比親生女兒都親,甚至在讀書方面,讓你讀了更好的學校,當然你也很感謝養父,一家人生活和睦。許燕案發生的時候,你在另一所重點中學讀書,你妹妹的慘案讓許父一病身亡,從此你又成了孤兒。
“但你成績優異,高中畢業後得好心人士資助,遠赴國外留學,從此你改名為呂安,學成回國後在宜城紮根,開設自己的心理診所,開始刻意接近沈白。我想你一直在追查許燕之死的真相,想為妹妹報仇吧?
“所以你弄清沈白和楊樹的關系後,在接觸沈白的同時,也在靠近楊樹,為了讓他主動與你親近,你甘願犧牲色相,扮演一個同性戀者與楊樹交往,從你和楊樹的通話時間可看出,早在半年前,你們就開始聯系了。
“這世界上的殺人案千千萬萬,越是精心策劃的謀殺案,越是留有顯而易見的破綻,恰恰是臨時起意的兇殺,斷裂的線索和出乎意料的發展趨向,讓人摸不着門路。呂醫生,你精心制造了一起謀殺案,卻披着臨時起意殺人的外衣,就是因為你動作越多,才破綻越大。”
不知道何時開始,呂安的目光從張揚的臉上移到了窗外,外面的車水馬龍在玻璃上的影子裏來來往往,他良久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桌上的咖啡送入口中,任憑對面的講述者在沉默的氣氛中耐心等待。
“我有什麽辦法?13年前的舊案,真兇都已經伏法,沈白現在是宜城市的金疙瘩,想要走正規的司法程序,基本是破案無望。可他是我妹妹自殺的罪魁禍首,我妹妹含恨而死,斷送了整個人生,可是害她的人呢,依然好好地活在世上,享受着越來越繁華的人生,難道這世界就是這麽操蛋,當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麽?”
“所以,你就殺死了楊樹,再嫁禍給沈白?”
“哼……如果沈白心裏沒鬼,他沒有做壞事,我能随便蠱惑一個心中坦蕩的人麽?打着再厲害的心理學幌子也不大可能吧!那是因為他害死了許燕,每日每夜都在飽受着內心的煎熬,但又放不下眼前的繁華人生,做了孽的人還企圖上天堂?他能瞞得過所有人,瞞得過老天爺麽?瞞得過自己的心麽?我只是稍稍耍了點手腳,把他心裏的魔鬼放出來罷了。”
“可是你這樣做,自己也觸犯了法律,為什麽不能相信一次,或者試着相信一次我們作為一名警察的信仰呢?”
呂安回頭,将窗外的視線收回來,笑得滿臉鄙夷:“警察的信仰?那是什麽東西?幾塊錢一斤?”
張揚望着他呆了一呆,随即換上了一臉輕松的笑:“既然這樣,對不起了,呂醫生請自行歸案吧!”
“你要抓我?有什麽證據嗎?”
張揚拿出褲兜裏的錄音筆晃了一晃。
“你……”呂安騰地從椅子上竄起來,“你算計我?”
張揚站起來把手中的筆放在桌上,擡眼逼視着呂安的臉,一字一句的說道:“呂醫生,就算我今天不帶錄音筆,只要是你做了違法犯罪的事,總會有破綻能讓我把你繩之以法的,雖然這是我最不願找出真兇的一件案子,可是任何人都不能做違的事,任何動機都不能成為你淩駕于法律之上的理由,如果當初你選擇相信司法,相信這世界确實存在公理,就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局面,你确實報了仇,可也害死了其他人,更是毀掉了自己的人生,這樣魚死網破的結果,是你妹妹和你父親願意看到的結果嗎?”
一段冗長的沉默之後,呂安那目光的烈火終于一點一點的暗了下去,他頹然跌進座位裏,悲戚的嗚咽聲從他捧着額頭的指縫間飄出來,張揚轉頭,将視線散落在玻璃窗外,一條條馬路蜿蜒盤踞在眼前林立的高樓大廈間,像這座城市森林裏正在蓬勃湧動的灰色血管,早春的霧氣始終籠罩着,雨絲漸漸密集起來,街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的裹緊了外衣,張揚心中暗想,只要耐心等待,寒冷的陰霾總會過去,那溫暖明媚的四月天,也終究會來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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