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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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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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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張揚一行警察敲開那扇華麗威嚴的別墅大門時,沈白從落地窗前的地板上站起身來,張揚摘下帽子,以一貫輕松的語氣打招呼:“沈先生,這幾天沒有休息好吧?看你的黑眼圈,比我這個連續三天沒睡覺的人還重呀。”




“是呢,張警官辛苦了。”




“沒辦法,真相總喜歡和我們躲貓貓。”張揚走到沙發邊不客氣地坐下:“好在呢,盡管案件撲朔迷離,但總算霧散月明,作惡的人終究會露出尾巴的,不是嗎?”




沈白的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依舊神色平常地問道:“看張警官這樣子,是已經告破在即了嗎?”




張揚目送沈白從容不迫地在對面坐下,他一邊在心中佩服着這位年輕的企業家,一邊從手袋裏掏出個手工小包放在沈白面前:“沈先生,這是許燕在13年前沒有送出去的禮物,你自己看看吧?”




那是個用藍色細絨線織成的菱形小包,背面用藕粉色線繡了兩個字母:X、S。它體積很小,小得幾乎只塞得下幾十個硬幣的空間,像極了古時公子們佩戴的小型香囊。“打開看看,裏面還有驚喜喔。”




沈白的身體僵在沙發上,不敢伸手去接。




“算了,我來替你拆吧。”張揚說着,把那香包收口的線扯開,取出一個銀白色的小方塊,那是一個這兩年基本絕跡的MP3,但在沈白高中的那個時代,卻是學生們争相攀比的時尚電子單品。




“裏面的內存卡裏還有許燕的錄音呢,要不要我放給你聽聽?”





沈白的臉色瞬間煞白,像個靈魂出竅的人,望着張揚手中這小小的方塊發呆,良久之後,他終于開口問出了一個關鍵性問題:“這個東西從哪兒找到的?”




“沈先生真是一句話問到了要害。”張揚笑了笑:“我們在楊樹家中整整找了兩天,要說你這位同學還是夠義氣的,把它藏在了一個他妻子都想不到的地方,好在老天還是長了眼睛,總不會讓真相就此掩埋。”




沈白的身體陡然軟成一灘爛泥,窩在沙發裏再也沒擡起頭來。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張揚從窗外在風裏搖擺的大樟樹上收回目光,換了個舒适的坐姿,劉協看他隊長那架勢,心裏暗自嘀咕着,最好再續上一杯咖啡才應景。




“13年前的高三,是沈先生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拐點,那一年除了你拼命備戰高考,還得應付你那個整日喝酒賭博的父親,不過真正在你意料之外的,是生命裏出現了楊樹和許燕,一個以愛情的名義,一個以友情的名義。




“你被動地接受着兩人的入侵,其實說入侵這個詞不大适合,畢竟他們是善意地接近,只是你不需要而已,從小的家庭環境成就了你早熟的性格,你覺得自己的生活像是在走鋼絲,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錯,可是每每讓你在這根鋼絲上搖搖欲墜的人,卻是你那個多活一天都是禍害的父親。




“他酗酒賭博,不但沒盡到撫育子女的責任,還因為欠下別人的賭資而連累你,那時候,你上學完全靠學校扶貧和親戚們接濟,卻不得不面對被債主逼債的窘境,你知道,想要逃脫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只有考上大學這一條路,所以任何事情都不能成為你高考路上的阻礙。




“但怕什麽來什麽,就在許燕倒追你的這段時間裏,你父親的債主以逼債為由,天天在校外找你,遇上非打即罵,甚至逼得你家都不敢回。直到那天,在越達路遇到許燕,她和同伴不顧危險地救了你,當然,那幾個混混并非是怕兩個小姑娘報了警,他們只是有了更肮髒的打算而已。




“如果我有說漏或者不實的地方,你可以反駁我。到了警局,你的話就只是呈堂證供了。”




張揚停下來,對抱頭伏地的沈白提醒道,“我說的那個更肮髒的打算,就是那個四年之後才伏法的惡魔,看中了如花似玉的許燕,他讓沈先生你——以男朋友的身份把許燕騙出來,用一個花季少女的身體為代價,還清你爸欠他的賭債,從此不再找你一家的麻煩。




“對于當時的你,我無法揣測你內心是否有過掙紮,有過譴責和良知的拷問,但是你真的就這麽行動了,從那開始,你不再抵觸許燕的心意,反而有意無意,欲擒故縱,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單戀,而是你們互生情愫。”




張揚指了指桌上的MP3,“為了讨你歡心,許燕買了這個MP3,那是當時很多同學夢寐以求的東西吧,據我調查,許燕的家庭條件也不富裕,不知道這個玩意兒花了她多少天的生活費。




“案發當天,你把許燕約出去看電影,她準備将這份厚禮送給你,可是那天,你和許燕看完電影,已經是晚上十點以後,你又帶着她去吃宵夜,地點就在白龍小區和越達路之間……




“沈先生,接下來的故事,還是你自己說吧,反正證據确鑿,你賴是賴不掉的。”張揚從證物袋裏又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沈白面前,照片上漆黑一團,但是仔細看去,那黑影綽綽的背景像是層疊的樹叢,兩個男人正拉扯着一個紅色衣服的人往樹林的深處拖去。




被拖走的那人頭上罩了個黑色東西,只有纖細的胳膊和上衣特征能猜測出是個女性,其中一個男生捂着她的嘴巴,一邊往更深處的黑色裏拖拽,一邊側頭四處張望。




“雖然是13年前的手機像素,但經過技術檢測,那個被拍到的側臉,還是能比對得出,就是沈先生你。”張揚逼近幾步,到達僵硬在座位上的沈白面前:“我非常難以想象,那天晚上的你,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幫助惡魔向自己的女朋友施暴的?”




沈白擡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仿佛是碰着了燒紅的烙鐵那般,立即将目光環慌亂地移開。




“我也不想的,可有什麽辦法?那些人不肯放過我,不論我躲到哪裏,他們總能找到,沒有人能幫到我,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許燕交換,我不能讓他們繼續糾纏,當天晚上,許燕拼命掙紮,那人下手把她打昏,我看見許燕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額頭上出了血,我丢下她落荒而逃了。




“我顧不得自己的此行目的,也顧不得考慮她會經歷什麽,恐懼和絕望吞噬了我的理智,我連滾帶爬地從越達路後面的小山包上跑下來,卻被楊樹攔住,我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麽,他把驚慌失措的我帶回家,然後自己悄悄出去了一趟。




“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場噩夢,我多希望夢醒之後,一切都能回到原點,許燕依舊會出現在教室裏,回頭對我燦爛地笑。可是……她跳樓的消息如同一把錘子,毫不留情地将我的妄想敲碎,那天開始,17歲的我從此堕入地獄,與魔鬼同眠。”




“所以,楊樹返回你們的作案現場,一路尾随被侵害的許燕回到學校,然後眼睜睜等着她從高樓上縱身躍下,從一個活生生的青春少女,變成一具四分五裂的屍體。”




沈白的身體從沙發上滑下來,跌坐在地板上,張揚看着他那張死灰一般的臉漸漸扭曲成一團皺巴巴的抹布。




“不得不讓我們細思極恐的是,許燕的死,是不是真的自殺,會不會跟楊樹有關系,我們不得而知,如今楊樹也死了,那天晚上的跳樓真相,也只有兩位死者在地下清算了,”張揚嘆了口氣,轉頭再次盯住沈白的眼睛:“現在,我們該來說說楊樹之死了。”




“對于楊樹和你的關系,我們真不好定義,用普通的敵友關系根本解釋不了,你不知道的一點是,楊樹是個同性戀者,據我推測,他沒有跟你提起過吧?所以你不知道他與陳立的關系,更不知道楊華用這件事威脅他,所以你嫁禍楊華的意圖被輕松翻盤。讓調查案件的警方偏離了你希望的走向,漸漸查到你身上。”




沈白驚訝地看向張揚:“所以……你們順着陳立才查到許燕案上?”




“是的,楊樹那麽幫你掩蓋真相,你不覺得他是有別的意圖麽?”




沈白搖搖頭:“他幫我完全是為了勒索我而已,從許燕事件發生那一天開始,他便以此來要挾我做任何事,上大學之後每月給他寄錢,他說要多少就是多少,不管是偷是拐還是搶銀行,就算我自己沒錢吃飯,就算我窮到去賣血,也必須滿足他的要求。




“而讓我最受折磨的,是這種被人要挾的感覺,我本以為擺脫我父親的那些債主,考上大學,離開宜濱這個城市,就可以與以前的生活徹底決裂,可是楊樹這塊狗皮膏藥,帶着那些不堪的痛苦記憶,讓我從一個地獄中跌入另一個更大的地獄。”




“所以……這13年的時間,楊樹以賭博為生,并非是他賭技一流,而是因為你一直在給他彙款?他全家的生活來源都由你負擔吧?”




張揚在房間裏來回踱了一圈,“哦……這就不難解釋,你為什麽會知道他弟弟與他妻子的關系,也很容易讓紅哥向警察說出他與楊華串通的事實了。其實這些年,你也一直留意着楊樹,只是沒找到反擊的合适時機吧?那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麽偏偏選擇在條件極其不利的情況下,臨時起意要殺他?”




沈白目光一凝,複雜的神情裏夾雜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怆,他頓了一頓,開口說的卻是另外一個真相:“因為他貪得無厭,這次他被楊華算計,連房子都輸掉了,本來說好我給他20萬現金,他就把那些照片的底片交給我,從此一撇兩清。




“但見面時又反悔否認,要我在宜城為他購置一套江景房,更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要來我公司上班,我不能答應他的無理要求,更不可能讓他在我的眼皮底下活動,可楊樹拿出那張照片砸到我臉上,狠狠地說這輩子都別想擺脫他,我當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抄起桌上的銅制擺件朝他腦袋上砸過去。




“一下接着一下,他的後腦勺被砸開了花,當我恢複理智想要停手時,卻發現他早已經沒了呼吸。我本想逃跑的,可是門外響起的敲門聲斷絕了我的逃生之路,我只好拿着砸死楊樹的兇器,砸向自己的額頭,我如願以償地昏厥了過去……醒來時,就是你們所看到的那樣。”




“那20萬呢?酒店大堂的監控清楚地看見你進入時确實拎着個黑色手提袋,可現場我們也沒發現那20萬,錢到底哪兒去了呢?”




沈白自嘲地冷笑一聲:“要說人不作死就不會死呢,我确實帶着錢,可臨到楊樹門口時,我卻把那黑色袋子放在走廊的垃圾桶裏,我怕我如此急切的作風,使得楊樹又開始反悔。”




“所以,從頭至尾那筆錢也沒進入過房間,案發後你趁亂派人将那袋錢拿了回來,而楊華儲物櫃裏的20萬,也是你搞的鬼了?”




沈白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沈先生真是好算計,現在回想,你從案發現場醒來的那一刻起,此後的種種設計就在你的腦海裏開始盤算了,要不是我意外見到了陳立,恐怕楊華已經成了你的替死鬼。雖然有句古話叫做人定勝天,但同樣有句古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倘若你逃離苦海的路,是犧牲別人的人生一步步鋪墊的,那你終将走向地獄。”




一個俗套的案中案終于水落石出。再長的故事也将落幕,可旁觀的看客們卻久久不能抽離出來,沈白坐在地板上沒再說話,只是将頭放在雙臂環抱的大腿上,眼神落在倒影着他影子的玻璃窗前,窗外的枝葉晃晃悠悠,在他的影子裏晃晃悠悠,像無數個被禁锢的靈魂。




張揚站在沈家別墅的花園裏,目送着沈白被押上警車,一衆車輛呼嘯着出了大門,劉協拿着一瓶紅牛小跑着走過來,遞給站在樹下正皺眉思索的張揚。




“案子已經真相大白,隊長你啥時候請喝慶功酒啊?”




張揚煩躁地說:“還有一個問題我始終沒弄明白。”




“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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