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問天都(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問天都(十九)
第111章:
問天都,飄渺峰。
風雪交加,天地霜白。
白幡飄浮,再添新墳。
‘鴻峥’的葬禮結束,一乾門人悉數散去,唯餘善玄,玄素,花不落,四大長老,以及仙盟盟主為首的降英府十八人。
“清陽真人請節哀。”
說完安慰的話,仙盟大執事看了眼旁邊的善玄,開門見山,“今日便是第三日了,依照約定,若瓊霄宮還沒有妥帖之法,便将善玄交于本座。”
被點名的善玄雖不知具體事宜,但也猜到了一二,他心無畏懼,只是望着聶純,也在等一個回答。
聶純擡眸,淡淡道:“至子時,才算過完今日,時間還早着,急什麽。”
大執事知她剛剛葬下情誼非凡的小師兄,心情不好,便不予理會。
他身旁的二執事卻不滿意這個回答,咄咄逼人:“事關重大,當然着急!都是你巽天宗惹出來的這些事,事到如今,難道還想留下這魔族餘孽嗎?”
“你說什麽!無論是二十年前,還是二十年後,要是沒有我們巽天宗力挽狂瀾,你以為你還能活着站在這裏口出狂言?”花不落哪受得了這種氣,立馬頂撞回去。
二執事輕蔑地看着她,“好大的口氣,你們巽天宗加入仙盟一天,就要遵守仙盟的規矩,謹遵盟主的法旨。如今這般忤逆,是有什麽二心?”
“你少血口噴人……”
責無咎連忙捂住花不落的嘴,一把将她拉了回去,而後打圓場:“諸位遠道而來送別我宗弟子,路途遙遠,不如先稍事歇息,将人帶走也不急于這一時是不是。”
語罷,他朝着另外三個同僚使眼色。
三個長老趕緊簇擁着以大執事的降英府衆人,噓寒問暖:“此處不勝寒,不如到貴賓苑,喝喝茶,暖暖身子先。”
“是啊,是啊,就算将人帶走,也得讓他準備準備不是。”
仙盟盟主退讓一步,拂袖離開:“至多三刻鐘,清陽真人,認清現實,莫再婦人之仁。”
降英府衆人随着四大長老從缥缈峰離去。
聶純叫住花不落帶走玄素,只留下善玄。
峰頂風雪不停,人一散,唯餘天地一白,愈加清寒。
她望着他:“善玄,我有話想跟你說。”
善玄望着眼前衣衫獵獵,長發飄蕩的白衣女子,面容平靜,“師尊,我明白。“
時過境遷,眼前的少年,一如當初在陽和雪嶺遇到般純粹。
聶純笑問他:”“你明白什麽?”
善玄微微一笑:“師尊,你把我交出去吧,這兩日能與您朝夕相處,我此生便再無遺憾。”
少年情不知所起,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不該愛上的人。
他生命中頭一次不顧尊卑綱常,為自己求得了一次近水樓臺的機會。
即便不能擁抱月亮,但能朝夕相處,日夜相伴,給她奉茶添燈,聽她說話,常見她的面容身影,便覺得此生無憾。
他繼續說着:“在魔窟的那些天,偶爾清醒時,曾聽大魔頭說了我的身世。”
“我是仙魔混血,生來便是罪人,您十八年前留我一命将我帶回宗門,給了我重生的機會,我才得以自幼在宗門讀書明理,修行練心。這十八年的教誨,使我我明白是非對錯,亦知我體內的魔丹事關重大,是整個天下的劫難,如若取不出來,那麽,我願意以死謝罪,與它同歸于盡。”
聶純眼睫一顫,既欣慰又疼惜。
他才十八歲。
本來還擁有漫長的人生,還擁有無限的可能。
可這樣一個歷經磨難,依舊保留赤子之心,還在想着以天下為先的人,她才舍不得讓他就此毀滅。
她點點頭,笑說:“不論是十八年前,還是三天前,帶你回來,我都希望你此生能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善玄,你沒有辜負你的娘親舍命将你留下來的一片付出,你奕沒有辜負宗門對你的諄諄教誨,若是師姐在天之靈,看到如今心系天下蒼生的你,同樣會很欣慰。”
善玄沉靜片刻,淡笑開口:“我不記得母親的模樣,但我不想日後有人提起我的名字時,還連累世人對娘親和師尊诋毀,如果可選擇,我想成為她和你的驕傲。”
只有他甘願赴死,才能令娘親和師尊免遭謾罵,不會給她們蒙羞。
他宛若一個課堂上求誇的小孩,揚起臉,認真地問:“師尊,弟子有個不情之請,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天,能不能在與你相擁一次?”
聶純毫不猶豫地朝他走去,張開雙臂,主動擁抱住他。
善玄一怔,雙手環住她的腰,虔誠地回抱過去,身體親密相貼,卻不帶一絲绮念,唯恐亵渎了她。
善玄眼角落淚,輕聲問:“師尊,我會是你的驕傲嗎?”
聶純撫摸他頭頂的發絲,回應:“是,你是,一直都是。”
善玄忽然覺得自己腦袋昏沉,身體一瞬很是疲乏,有些支撐不住。
他靠在聶純懷中,眼前一黑,逐漸迷糊之際,耳畔聽到一聲輕柔的嘆息。
“我曾答應過師姐,要保你平安喜樂。我在,誰都不能動你……”
*
六合殿內。
司禮長老言致觀,拎着茶壺給降英府的人,斟第三遍茶。
二執事擡手擋住這一輪糖衣炮彈,橫眉冷對,“夠了,別給我來這套,三刻鐘一到,提人來見。”
有了太微宮虛懷子的前車之鑒,事到如今,他們沒有強行從聶純手裏搶人,已經是看在往日同盟情誼上,給了天大的面子。
不然換成其他人這樣三請四催,他們随時能降罪下來。
責無咎笑道:“當然,當然。我們宗主最是嫉惡如仇,循規蹈矩之人,畢竟是養育多年的徒弟,于情于理,一時半會兒有些不舍也是人之常情,諸位放心,時間一到,她必定帶人過來。”
二執事冷哼一聲,“最好如此。”
司戰長老-全道貞,不善交際,杵在一旁,并不言語,殿內頓時冷場。
武岫清同樣不舍得将善玄交出,是以對這些仙盟的人沒有好臉色,索性走出殿外,站在檐下,望着缥缈峰的方向。
天下大局,這四個太重了,重地能壓死一個人。
可是這個人,是他從小一手拉扯大的善玄啊。
交出去,善玄必死無疑。
不交出去,那天下必将永無寧日。
孰輕孰重,誰都分得清。
但人非草木,總會有一絲恻隐。
如果是他,他能如何抉擇?
胡思亂想之間,乍見飄渺峰處,一瞬間黑雲壓頂,接着便是大大小小的劫雲蜂擁成團。
無數青紫雷電滾滾而來,朝着缥缈峰劈去。
一絲不好的預想在心中升起,武岫清大喊一聲:“不好!”
殿內衆人聽見雷霆電閃,也都跑了出來,頓時臉上一沉。
大執事神情肅穆,號令:“降英府衆人聽令,速去拘拿善玄。”
“是。”
十八道身影騰空而起,飛奔缥缈峰,卻被劫雲擋在外。
二執事臉色鐵青,呵問:“這是在乾什麽?你們巽天宗是想反嗎?”
責無咎收斂了嬉皮笑臉,一派嚴肅,說出心中的猜想:“我們還沒那個本事用劫雲來攔你們,許是我宗宗主,自行将善玄體內的魔丹轉換了出來之後,招來了雷劫。”
衆人神色一凜,魔丹在善玄體內,尚且還有趁機再度封印的餘地,要是轉換進了聶純這樣一個宗師的體內,萬一不受控,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危險。
“什麽?”
“她是不是瘋了。”
“清陽真人想乾嘛?這是要置整個天下于不顧嗎?”
要是她能配合去降英府的化生池還好。
要是不肯配合……那便祈禱,她最好是能死在雷劫之下。
大執事捏了捏拳頭,心想,剛才委實不該心軟給她時間的。
衆人懸在空中,焦灼地等待。
又三刻鐘,黑壓壓的劫雲驟然退去,陰沉的天空倏然亮了。
一道白衣身影從缥缈峰飛身而下,一瞬從衆人視野中消失。
空氣中只留下一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中:
“我已用寒陰靈玉,将善玄體內的魔丹吸收到了我的體內,他已無魔氣,永遠不會威脅到天下蒼生,爾等放他一條生路,我便還你們一個天下安寧。否則——
風送來她的聲音,寂寒,空靈,俾睨天下:“這天下萬物于我,便如同掌中玩物。”
聽懂了這句話的人,頓時炸開了鍋,顫聲大喊:
“不好了,清陽真人成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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