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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天都(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問天都(十八)




110章:




沒料到她會睜眼,善玄一瞬滾落下地。




他跪在床前,言語懇切又卑微:“師尊,昨夜太可怕了,我一閉眼都是水池裏的畫面,那些女妖要吃了我,我好害怕,能不能讓我睡在你床邊的地板上……在你身邊,我才安心……”




聶純坐了起來,看着眼前的少年,既心疼,又無奈。




“你起來說話,”她伸手扶上他的手臂,安撫者着他:“昨夜那些女妖已經被我殺了,你要實在害怕,就到岫清師兄,你大師父那裏。畢竟你我師徒男女有別,同居一室,多有不便。”




善玄并未起身,只俯身,在地上重重磕頭:“師尊!幼時是您将我撿了回來,昨夜又是您救出深淵,兩次于我,都恩同再造。如今我身負魔丹,人人視我如異類,避我如蛇蠍,我只信您,只願在您的身邊,求您……不要趕我走。”




聶純幼時,在試煉場從妖獸口中救下過一只靈獸幼崽,帶回宗門後,無論誰靠近,它都會怯弱不安,喂食喂水,只讓她親近。




有次她在外時間長了點,才七天,回到宗門,便發現那只靈獸,已經身亡。




她用溯源秘術看見它是絕食而亡的。





旁人給它喂食,它一直抗拒,直至活活餓死。




眼前的少年,一如當年的靈獸,那麽的惶然不安,那麽的怕被她抛棄。




這是在魔窟受了多大的罪。




聶純頓時抛開一切,起身拉他起來,“只要是在巽天宗,任何人都不會傷害你。”




善玄聽得這話,只當她仍舊堅持要趕他出去,失落之間,卻聽她話鋒一轉。




“也罷,你先留在重光殿好好休養體魄,就住在旁邊的靜室可好?離得近,也方便我随時能照看你。”




善玄擡頭,眼中泛起亮光,跪步上前,一把抱住聶純:“多謝師尊。”




他抱着她,埋首在她衣間,偷偷地貪婪地吸氣。




剛從被子裏出來,她的衣裳上還有被窩裏的溫熱,以及獨屬于她屋內的熏香。




很暖和,很安心。




聶純一怔,只覺兩人的距離過于親近,姿勢過于親密。




于是擡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好了,可以放開為師了。”




善玄滿足地神色,忽然一滞,眼中泛起一絲錯愕和懊惱。




她嫌棄他了。




可他,只是很喜歡她。




情不自禁,很想親近她而已。




聶純不見他放手,便輕輕推開他,“走吧,帶你去靜室。”




她覺得被奪舍之後的善玄,和以前很不一樣了,從前內斂謙恭,如今熱情外溢,大膽了許多。




她想,許是魔氣所致。




魔丹多在他體內存放一日,他便多受影響一分。




他體內的魔主和魔丹,得想辦法盡快拔除了。




*




翌日一大早,瓊霄宮的宮主,和其派下青霄派脈主·菩陵游,以及藥師裴竹儀,在仙盟盟主的帶領下,親至巽天宗。




剿滅完魔窟,仙盟盟主便在探查善玄的下落,是以一大早就帶了瓊霄宮的人過來,想要解決善玄這個不定時炸彈。




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遂不多繞彎子,在大殿內直接就善玄的問題,展開讨論。




仙盟盟主直來直往,一針見血:“若非他是清陽真人要保的人,不然趁此時機,直接将他殺了,魔主也就與他一同殒命,再剖腹取丹,将魔丹封印起來便是,何須如今這般麻煩。”




菩陵游不認可:“福生無量,仙道貴生,善玄他到底是個活生生的人啊。”




瓊霄宮宮主也開口:“細論起來,他其實身負一半魔血,非我族類……”




武岫清聽不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被他人當畜牲般議論,喊打喊殺,當即辯駁:“善玄他從小友善仁和,是我宗最最良善的後輩,從小循規蹈矩,從不行差踏錯,身負一半魔血又如何,即便是他如今被魔王奪舍,依舊還是那個好孩子。倒是我們一直以為的同類之人,反而是掀起這場仙魔大戰的始作俑者。怎麽?事到如今,還能僅憑刻板印象就蓋棺論定嗎?”




聶純未阻止他發言,待他說完,繼續補充:“我宗執劍長老所言,便是我的意思。不想再多費口舌,我只想知道,瓊霄宮有沒有什麽不傷害善玄性命的辦法,将魔丹和魔主拔除。”




衆人的目光皆落在裴竹儀身上,她毫不含糊:“暫時沒有。”




菩陵游連忙打圓場:“暫時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我們再研究研究,總會有辦法的。”




仙盟盟主再次開口:“虛懷子下落不明,為防他反撲,時不待我,可沒有那麽多時間讓你們研究了。本座既然身為仙盟之主,便在此說一句,為了杜絕後患,三日為限。三日之內,若還沒辦法,便将善玄交由我發落。”




三天。




三天的時間太短了。




三天內就要決定善玄的生死,聶純答應不了,她道:“盟主,再寬限些時日……”




仙盟盟主巋然不動,“清陽真人,當初是你心生恻隐,将這個仙魔混血的孩子帶了回來,如若當時你狠心一點将他鏟除,或許也釀不出如今的禍事。難道這一次,你還要再重蹈覆轍嗎?”




說罷,他的身影漸漸模糊,聲音卻昂揚此間:“當以大局為重啊,清陽真人。”




聶純在袖中的手,攏握成拳。




她平複了下心情,朝瓊霄宮的三人拱手一禮:“聶純在此請求諸位,救善玄一命。”




菩陵游趕緊扶起聶純,應下話:“我青霄一脈,必定全力以赴。”




上一次這般忐忑,還是小師兄昏迷那一日起。




聶純不知他何時能醒,更不知他還能不能醒。




可是她就在日複一日的盼望中,等待着。




一等就是二十年。




而今,她再一次忐忑,只是這次的不安,有了期限。




三日為期。




聶純不想做最壞的打算,但是仍舊免不了害怕。




她去了後殿,趴在冰晶棺側,盯着裏面躺着的人,感覺熟悉又陌生。




腦中閃過一張張不一樣的臉。




小師兄溫潤驚豔,師父孤高又親和,禹知方滿腹經綸,無言沉靜如玉知曉萬事,他們分明都是一個個不一樣的人。




這些面容最終重疊在一處,看不清面貌,十分模糊。




她想撫摸小師兄臉龐的手,驀然頓在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良久,她轉去撫摸他頰邊的一縷銀發。




“小師兄,或者該叫你師父,”她說,“你該醒了。”




“我遇到了難處,你,不是天道神界的神仙嗎?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沒人回應。




她靜靜地看着他,等了一會兒,依舊毫無變化,手中冰冰涼涼的發絲都被她捂熱了。




她喚出昭彰劍靈,“榴允,你說我的小師兄他是天道的天機大帝,可他為何還是昏迷不醒?”




“天道主神,不得降臨凡間,天機大帝的本體在神界。确切說來,您的小師兄,師父,或者說無言,他們三個,只是天機大帝投入輪回的三個凡間分身,那日三魂齊聚,為您鑄劍護法,便幾乎再無生機,他,不會再醒了。”




聶純怔住:“再無生機是什麽意思?”




她思索了一下,“他們都……不在了?還是已經魂歸本體,回到了神界?”




榴允點頭:“劍主,您無需難過,歷劫後神隕的神仙魂魄,按理是魂歸本體的。待日後您飛升神界,一樣可以見到你想見的人。”




榴允說得好像有些道理。




但是她總覺得哪裏又不一樣。




心裏好像空了一塊,有些隐隐作痛。




她撫上胸口按壓,堵住這一點跳動的痛。




這一刻,她才陡覺失落。




這一刻,她才确定,她偷偷喜歡了很多年的小師兄,是真正地,永遠地離開了她。




不過,人間太苦了。




小師兄能夠脫離苦海,回到天道,或許也是極好的。




聶純最後一次拿出梳子,為“鴻峥”梳頭,她還是習慣叫他小師兄,笑說:“送你最後一程。”




或許日後再重逢,他就忘記了她。




那她呢?




還會記得他嗎?




她想,一定會的。




*




第一日,青霄派上下查邊醫書古籍,都沒有找到合适的方法。




第二日,依舊沒有進展。




第三日,聶純為“鴻峥”辦了一場葬禮。




宗門上下皆震驚。




不知道內情的,只以為宗主終于放下了這麽多年的執念,也算是好事。




知道部分隐情的司禮長老言致觀,難以置信,第一個有疑義:“宗主他,真的醒不過來了嗎?”




聶純穿一身孝服,神色平靜,面無表情,“嗯。”




言致觀欲言又止,終是開口:“可是那日他還在城中擊殺了魇魔,臨走前說叫我們等他回來。”




聶純擡手:“師叔祖,不必多說,他确實醒不過來了。”




言致觀怔忡片刻,張了張嘴,問:“您要将他葬在何處?祈歸潭?”




聶純搖了搖頭,“不,他就葬在缥缈峰。”




這樣,她就能擡頭不見,低頭見,日日常相見。




又或者,等哪一天,她也死了,就留遺命,把她葬在他的旁邊。




她私心地想着,這樣,她與小師兄,也算是另一種意義的在一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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