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6章 強取豪奪(七):既是為了情,毀了便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6章 強取豪奪(七):既是為了情,毀了便是。
路喜繼續禀報:“陛下,章家長房嫡長子在宮中當差,現任吏目。”
趙琮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指節搭在椅子的禦案上,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地敲着。
路喜跟着趙琮久了,知道這是陛下舉棋不定時會有的動作。
他偷偷觑了一眼趙琮的臉色,期盼着陛下能轉了性子,收了念想。
指節停下,趙琮開口,語氣平平淡淡的:“去太醫院傳人。”
路喜意外,脫口而出:“陛下要見章吏目?”
趙琮緩緩側首看來,目光中帶着審視。
路喜心頭一驚,瞬間意識到自己多嘴了,陛下的事從來都不是他一個奴才能置喙的。
他連忙道:“奴才失言,陛下恕罪。”
好在趙琮沒有降罪的意思,他收回目光,将指尖搭在禦案上,語氣平淡如常:“去罷。”
路喜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他一路腳下生風地往太醫院趕。
章太醫正回到太醫院,半只腳剛踏進院門,便見路喜匆匆趕來。
“章太醫留步。”路喜上前拱了拱手,“陛下有旨,請章吏目去紫宸宮一趟。”
章太醫一愣。
吏目是太醫院裏品級極低的小吏,平日裏連陛下的面都見不着,更遑論被單獨召見了。
他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面上應了一聲“是”,轉頭親自去找章書懷。
章書懷正在值房裏整理藥材,知道傳召也是一愣,他放下手中的藥碾子,整了整衣袍。
章太醫低聲問他:“近日可有什麽事。”
章書懷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
章太醫只好道:“去罷。”
章書懷到了紫宸宮外,通傳之後,被引入殿內。
趙琮倚在禦座上,目光從殿門的方向投過來,不緊不慢地掠過走在最前面的路喜,定在了低眉順眼的章書懷身上。
眉目清朗,身形颀長,腰背挺直,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雖算不上魁梧,卻勝在儀态端正,周身帶着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清隽之氣,人走到殿中站定,垂首行禮,動作規規矩矩的,挑不出什麽錯處。
趙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息。
饒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章書懷生得不錯,眉目疏朗,五官端正,有一種讓人看了便覺得清爽的乾淨氣質。
可那又如何?不如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眉目舒展開來。
在太醫院當差,仕途一眼便能望到頭。
人至中年,若得賞識,或許能升個院判、院正,可頂了天了不過是五品。
上京的五品官,數不勝數,走在街上扔塊石頭都能砸到三五個,按照孟家從前的家世,即便是家道中落,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嫁一個太醫院的小吏。
不是為家世,那是為什麽?
女子低頭細細搜尋玉簪,滿眼焦急珍視的模樣,不受控制的湧入腦中。
緊接着,便是他拿出斷簪時,她面上那一閃而過的、極力壓下去卻還是露了幾分的不悅。
為了情嗎?
趙琮眯了眯眼,一股無名火氣從心底升起來,燒得他胸口微微發悶。
章書懷見陛下一直不開口,心中直打鼓,他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開口:“不知陛下召臣等前來,是有何事?”
趙琮回神,掃過下方站着的人,輕描淡寫:“方才聽了樁事,便想着見見章吏目,無事了,都回罷。”
章書懷依言退了出去,回到太醫院,章太醫見他回來,上前問。
章書懷簡單說了下去紫宸宮的情形,章太醫更疑惑了。
陛下此前可從未召見過一個吏目,今日忽然傳人,來了卻只說了一句“無事了”便讓人回去。
這太反常了。
紫宸宮,殿內再無旁人。
趙琮靠着椅背坐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的,卻讓路喜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去查查章家。”
路喜小心回話:“陛下,是要查章家的——”
趙琮補充:“章家上上下下,事無巨細,她的事,查得仔細些。”
路喜明白了,他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章府。
這一個下午,章太醫都懸着心,章書懷倒是心大。
在他看來,陛下召見一個吏目雖不尋常,可既然見了他也沒說什麽要緊的,那大約就真的只是心血來潮。
他一個小吏,有什麽值得陛下費心的?
章太醫見侄子這副不緊不慢的模樣,更是憂心了幾分,斟酌着叮囑了幾句:“近日在太醫院做事,再上心些,莫要有什麽差池。”
章書懷應了:“是,叔父。”
說罷,他回到自己的小院。
夏日裏,天色暗得慢,日頭還明晃晃地挂着,章書懷進了屋,往內室走去,孟令姝正在看一冊子,見他回來,揚起笑。
章書懷望着她,問:“今日的壽宴怎麽樣?”
嬸嬸會去壽宴的事,他一直都知道,但阿姝要去赴宴的事,他是昨晚才知曉。
嬸嬸以去壽宴為榮,早早的在府中說了,阿姝卻将要去壽宴的事瞞的嚴嚴實實,嬸嬸在席面上驟然見着了阿姝,定是會誤會阿姝是故意的,心裏會不痛快。
孟令姝彎了彎唇角,語氣溫和:“大長公主的壽宴,自然是極好的。”
章書懷看着她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裏并沒有完全放心,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壽宴上,碰見二嬸嬸了嗎?”
孟令姝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擡眼看了章書懷一眼,從小一起長大,他開口她便知道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麽。
孟令姝心下多了幾分不耐,沒有哪個女子,會希望自己夫君向着旁人。
他有他的無奈,她也不是沒有氣性的人。
再三忍耐,她才語氣如常的回:“碰見了,不過我回來時先去了孟家陪了一會姀兒,沒和二嬸嬸同路。”
沒有同路,也鬧不起來。
最多,就是二嬸嬸氣着了。
章書懷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正要端起來喝,目光無意間落在了桌角的一件物件上。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的,通體溫潤細膩,樣式簡潔卻極有分量,看着便不是尋常之物。
最重要的是,不是孟令姝的物件。
章書懷的動作一頓,他放下茶盞,伸手将那枚玉佩拿了起來,擱在掌心裏仔細看了看。
這玉質極好,觸手溫潤,雕工精細入微,邊角打磨得圓潤光滑,一看便知是用了多年的物件。
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章書懷擰着眉想了想,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他在太醫院值夜,恰好孫太醫帶着他去給陛下請平安脈。
他跟在孫太醫身後,進了紫宸宮,再為陛下請脈時,他看見陛下腰間系着一枚玉佩,通體瑩白,雕着雲紋,在那玄色的龍袍上格外顯眼。
和手中這枚一模一樣。
章書懷的手指微微收緊,握着那玉佩的動作變得遲疑起來。
那枚玉佩是先帝賜給陛下的,陛下貼身戴着,從未離身,宮中人盡皆知。
可這玉佩怎麽會出現在章家?怎麽會在他阿姝的手中?
章書懷擡頭看向孟令姝,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這枚玉佩是?”
孟令姝看了他一眼,言簡意赅:“今日在壽宴上不小心弄丢了一支玉簪,被一位公子踩斷了,他過意不去,便用這玉佩來賠罪,說若是有什麽事,可去大長公主府找他。”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想着既是賠禮,不收反倒讓人家心裏不安,便收下了。”
章書懷握着那玉佩,他低頭又看了幾眼。
這樣的玉質雖不多見,卻也并非獨一份,上京的世家之中,有類似成色的玉佩也不是不可能。
況且,陛下的玉佩怎麽會因踩斷一支玉簪便随意賠了人?
應是他多想了。
定是今日陛下忽然召見他,讓他心裏有些不踏實,看什麽都覺得與宮中有牽連。
章書懷将那玉佩放回桌上,壓下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
“那支簪子,還是你送的生辰禮。”孟令姝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惋惜,說着,她去命人拿出。
玉簪斷得徹底,想要修複是不可能的了。
章書懷見狀溫聲寬慰:“無妨,簪子碎了我再重新雕一支,只是不知那位公子,是何人?”
孟令姝略一遲疑,緩緩搖頭:“未曾問過名姓。”
她沒有細說涼亭下棋、閑談種種。
萍水相逢,多說無益,反倒容易滋生不必要的閑話。
只是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那人遞來玉佩時深不見底的眼。
——
兩日後,紫宸宮。
趙琮看着手中那本剛剛呈上來的冊子,冊子不厚,卻将章家近來大小事務都細細收錄其中。
路喜辦事向來得力。
趙琮一頁一頁地往下看,目光落在那些墨字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不知看了多久,禦座上的人忽然目光一定,眼底卻掀起絲絲波瀾。
趙琮看着那幾行字,神色淡漠的評價:“她倒是挺能忍的。”
路喜站在下方,垂手低頭,沒有應聲,他知道陛下說的是哪件事。
那日喜宴,孟姑娘是當衆羞辱了,結果不争不吵,轉身被章大夫人去了鎮國寺避風頭,可不是能忍麽。
趙琮繼續往下翻,後面的幾頁記的是章家各房之間的往來和龃龉,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越往後看,趙琮的眉心便越舒展,能借勢撬動的地方,着實不少。
女子既是為了情,毀了便是。
章太醫是有親子的,其子本月剛迎娶孫太醫嫡幼女。
依靠醫術入仕,太醫院便是最好的去處。
太醫院內,人數有限,上京杏林世家之間向來有不成文的默契,每家若有一人進了太醫院,族中其餘子弟除非天姿過高,便不能再進太醫院了。
想進太醫院,只能走別的路。
恰好,孫太醫膝下只有兩個嫡親女兒。
答案昭然若揭。
章太醫親子走的就是孫太醫的路。
一聲輕脆響動,冊子被趙琮擱置在禦案之上。
路喜屏息凝神,垂頭等候旨意。
趙琮淡淡開口:“朕不想在太醫院看到章家人。”
路喜心思一轉,立刻領會其意,躬身回話:“奴才明白,太醫院院考,奴才會傳話下去戒嚴。”
章二夫人對長房不滿,根源便是本該屬于她兒子的名額,被章太醫給到了長房的章書懷。
彼時她尚且克制怒火,四處奔走,為親子謀求其他出路。
若是眼下這條最重要的晉升路徑被徹底堵死……
路喜幾乎已經預想得到章家內部即将掀起的風浪。
陛下此舉,是要激化章家內裏積攢已久的矛盾。
“另外,”趙琮又淡淡吩咐,“留意章府動靜,有任何變故,立刻禀報朕。”
路喜應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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