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回籠

記憶回籠

“姑姑？你怎麽，不，我怎麽會在這裏？”上官眇打量了一下四周，邁步往玄冰湖走近了些。

她伸出雙手低頭看去，先是看了看手心，又是翻面看了看手背，那雙手修長，因為常年砍柴燒火，生了繭子，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手。

用着這雙手，她摸上了自己的衣袖和衣角，都是乾的，并且不是那身繁複沉重的喜服。

“上官眇。”上官塵喚了她一聲，仔細聽去，語氣中似乎還夾雜着些許無奈，她解釋道，“這只是幻境，你不是真的在這裏。”

“幻境？和我之前看見的那些一樣嗎？”

“正是。”上官塵緩緩睜開了眼睛，周遭安靜了一會兒，她率先開口提起上官眇所面臨的事情，“你們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妙。”

“姑姑，你有什麽辦法嗎？”她猶豫了一會兒，決定求助眼前這個已經活了上千年的長輩，“可以讓墨無疾他清醒過來。”

“他被黑氣奪去了一部分意志，要讓他清醒過來，怕是有些困難。”上官塵如實說道，她那雙滄桑的眼睛隔着袅袅的寒氣仔細望着上官眇，在這孩子的身上，她看見了許多以故之人的影子......

那些人，在那日她進山修行之後，就一個都再也沒有見過。

而她剛出山，看見的便是上官家被滅門的慘狀，而後便是被噬魂陣封印在了深山中，厚土下。

盡管已過去千年，可每每不小心憶起那模糊的畫面，上官塵的心還是會忍不住地抽痛一下。

她心中情緒沒有顯露出半分，上官塵收好萬千思緒，說道：“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

“只是什麽？”見自己姑姑将話頭停在了最關鍵的地方，上官眇有些急切地問道。

“你記起他了嗎？”上官塵忽然問了個在上官眇看來完全摸不着頭腦的問題。

他是誰？記起又是什麽意思？

“這是何意？”她的眉毛淺淺蹙着，那樣子是完全不明白她問題的答案。

又是一陣并不令人讨厭的沉默，只是仙山的山頂實在有些冷，上官眇打了個寒噤，不由得雙手環抱住了自己的雙臂。

只聽見上官塵長長地嘆了口氣，随即她緩緩閉上了雙眼，一切變得如她來時那般，而後上官眇聽見她那似乎能穿透時間的聲音說：

“也罷。你會記起他的。”

這句話剛說完，仙山山頂剎那間便大霧彌漫，上官塵一頭白發，最先在白茫茫的大霧中消失不見。

于是上官眇只能聽見她遙遠而篤定的聲音：“回去吧，孩子，那裏需要你。不要害怕，你只要跟随着心去做就可以了，我會保護你。”

——

再回過神來，她已從那個幻境中醒來了。

一睜開眼，上官眇就看到自己和在幻境中一樣，雙手環抱着雙臂，大雨還在下，似乎還下得更兇猛了，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擡頭一看，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她這麽看着天空，有一種下一秒整個天就要塌下來的錯覺。這天空實在太漆黑，黑到仿佛正把大地往它嘴裏吞，而雨絲就是它吐出來的網。

街上的人比剛才多了起來，這是上官眇不願意看到的，他們一個個無一例外都抱着自己的頭，就連武力高強、身強力壯的燕過雲也是如此。

在她感覺中，只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這個鎖世陣居然就擴張到如此地步了，果然如燕過雲所說，照這個速度下去，很快，皇城便會生靈塗炭了。

那是她絕對不願意看到的景象，那比起千年以前在上官家發生的事情來，還要慘絕人寰。

這麽想着，她朝燕過雲喊道：“過雲——過雲，你還好嗎？”

隔了好半晌，也沒有回應。所有人都在無由的頭痛中變得昏昏沉沉的，五感全都随着頭疼渙散了。可她卻幸免于此，這是為什麽？

這些問題統統來不及思考了，若再不阻止墨無疾的行為，那麽很快，今日就會替代千年以前那一天成為新的噩夢日了，而墨無疾，将會成為衆人口中的殺人狂魔。

盡管這在某個方面來說是正确的。

“墨無疾，收手吧。”好在燕過雲身前的屏障只圍困住了她一個人，所以現在上官眇可以站在墨無疾不遠處對他說這句話。

聽到這話，對方只是擡頭木然地看了她一眼，那雙英氣的眼睛中泛起了一絲波瀾，随後便回歸了死寂，毫無反應了。

如上官塵所說，黑氣已占據了他大半的神智，如今的墨無疾，可以說只是這鎖世陣的一個傀儡，與之前一樣，只不過之前是以陣眼為名的傀儡，而現在，則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連“陣眼”這樣的掩飾也沒有了。

見他這般，上官眇握緊了拳頭，突然，她想起那段時間墨無疾的異常。

剎那間，在她的腦海中湧入了許許多多的碎片，一幀幀畫面全是關于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她，另一個......十分模糊，她極力想看清那個孩子的臉，因為有個聲音告訴她，這很重要。

于是她看見了自己站在一棟宅子的外面，正偷偷摸摸地看着裏頭，裏面是宅邸的院落，一片空地，地面上的磚很是精巧，看得出是個大戶人家。

月光灑落在院子裏，在冰涼的月光下，跪着一個男孩，看着不大，上官眇只能看到他的側臉，那模樣很熟悉，可她腦子空空的，一時半會什麽也沒想起。

直到那個男孩轉過了頭，看向她。

一瞬間，她思緒回籠，看着眼前的墨無疾，忽然間完全明白了上官塵說的話。他是誰？記起什麽？

他是林無安。記起他，也是記起她自己。

眼前這個人，居然是小時候一臉陰郁跟在她身邊的孩子，上官眇粗看細看，怎麽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不記得這一切的——盡管她如今也只記起了一點點。

因為現在墨無疾的模樣，簡直可以說和小時候那個林無安一模一樣，真不愧是同一個人。

看着毫無反應的墨無疾，上官眇思忖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試探性喚了他千年以前那個他自己并不喜歡的名字：“林......林無安？”

果然，這下子，他猛地睜大了眼睛，那對深淵色的瞳孔清明了幾分，就這麽直直盯着她。

“你，你想起......”可他剛開口，才說了幾個字，又恢複了之前那種呆滞的狀态，在他的體內，黑氣在意識的戰争中又贏了一次。

這一次，墨無疾是徹底昏睡了過去，還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在他的上空，那團噬人心魄的黑氣就懸浮在那，也正是在上官眇的正前方——只要她擡起頭來。

眼前這一幕，意外和她踏進那座死城中看到的畫面重合在了一塊，同樣都是黑布隆冬的玩意，盡管這一次的黑氣是那一次的數倍，可那一次是她第一次見識到世界上有這樣可怕又醜陋的東西。

這個東西在向她壓來，它發不出聲音，可是她卻覺得，與此同時，它還在向她咆哮，用“轟隆隆”的雷聲，“嘩啦啦”的雨聲，還有周圍百姓可憐的哀嚎聲。

她仰着頭，凝視着那一團漆黑的氣體，一動也不動，頗有一種勢在必得的驕傲感。

可就連上官眇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是有了姑姑的保護，覺得胸有成竹所以天不怕地不怕了，還是被眼前這團龐大的醜東西吓得無法動彈了。

“咚、咚！咚——”這樣的響聲忽然有規律卻又層層疊疊地響起，聲音大到在滂沱大雨中竟沒有被遮蓋了去。

上官眇想知道那聲音是如何發出來的，然而她正盯着眼前蠢蠢欲動的黑氣，不敢輕易移開自己的視線，思忖幾秒，她只好緩緩轉動起了眼珠子。

黑亮的眼珠子一點點向視線左邊移去，在要抵達時，跳動了一下，随即上官眇看清了不遠處正在發生的一切。

是那些受了鎖世陣影響的百姓們頭疼得更加厲害了。

他們跪在地上，一些神志不清的人就這麽朝雨天的大地重重磕去，不知是就想這樣一了百了，還是在用內心殘存的對活下去的渴望祈求上天的憐憫。

大雨嘩啦啦下，落在她的臉頰上，把她那剛從眼眶中流出的淚水給同化了。

黑氣不是講究君子之行的存在，趁着上官眇思緒游離的空隙，它又出手了，不是對她，是對陣法出手。

短短一分鐘都沒有的功夫，鎖世陣又變大了，其中的威力也更強了。

這下再去看人們以頭搶地，上官眇不會再覺得他們是在祈禱。

他們痛苦的哀嚎聲此起彼伏響在上官眇的耳邊，鎖世陣雖沒有影響到她，可是在這一聲聲的恸哭中，她感覺她眼前也變得暈沉沉的。

不可以暈過去，她必須救他們......她在心裏反複念叨着這句話，又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劍，劍，她也練過幾招，墨無疾曾經教過她的，她可以的，她也可以打敗眼前這個怪物......昏昏沉沉中，她不斷告訴自己。

于是，上官眇朝墨無疾邁出了步子，在後者的手中，有一把長劍，被他抓得死死的，但她三下五除二，便掰開了墨無疾的手指，拿走了他的劍。

這劍真說不上輕盈，尤其上頭還有殘留的未被這場大雨沖乾淨的血跡，顯得更加沉重了。

上官眇雙手交握着利劍，目光如炬盯着就在她上方的黑氣，那黑氣是從墨無疾的後背綿延出去的，她眼神緩緩下落，最終停在那源頭上的一縷黑氣上。

“去死吧。”高舉長劍，她朝那砍去。

“鎖世陣和他相連，我滅了，他也會死。”一個如在深淵中傳出來的聲音，是直接抵達她的腦海中的，不在外界，這是黑氣跟她說的話。

他也會死？她該怎麽辦？

周圍的慘絕呼號再度在一切雜音中被放大，而就在她眼前的墨無疾對比之下是那麽安靜，顯得那麽無辜。

可是他卻是造成眼前這副慘痛場面的罪魁禍首。

他本就該停下這一切，況且......在那天晚上，她就以為他死了——這個想法剛冒出來，上官眇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怎麽可以為了讓自己安心一些，就這樣想？可是，若不這樣想，她又該怎麽利落地抉擇呢？大家再也等不下去了。

——墨無疾，或者該說林無安？對不起，若有緣份，下輩子再見吧。

眼睛一閉一睜，上官眇舉着墨無疾的劍，朝那縷黑氣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