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回炟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回炟山
辰眇六年春,春雨初歇,東風送暖,千門染春。時逢政通人和,無苛稅擾民,農桑興旺、百業安穩,四海無兵戈驚擾,和永嘉時年相去甚遠。
這其中多有上官眇的功勞,但也少不了新科試選上的人們,因無人稱帝,所以臣子也漸漸無人自稱了。
如今這憂國憂民又有才有德的男男女女們,只是自謙為書生,而他們的議事閣,則取名為安世閣。
在他們其中,有一書生尤為顯眼,他年歲三四十,可是有半頭的發都白了,終日坐着輪椅,發表意見向來書寫在紙面上示以衆人——因為他曾有啞疾,近來才恢複,少言最好。
上官眇對此人頗為熟悉,他們曾經見過一面,是在那“皇宮”中的禦書房地下的暗室之中,這個人正是被林永嘉囚起來的林覺。
林覺是書生們的頭頭,雖然不能口若懸河,但是書下的每篇文章都令人拍案叫絕、心折不已,更別說他那一手字筆走龍蛇、遒勁有力,自然而然,每個人都對他極為尊敬。
上官眇也一樣,所以今日,她特地前來拜訪林覺,告訴他她要離開皇城的消息:“林叔。”
“小眇?”看見來者,輪椅上的林覺先是一愣,都顧不上關心自己的嘴巴了,城裏的人都知道,上官眇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他也不怎麽見到她,反應過來後,他用言語熱情歡迎道,“快、快請進,今日怎麽想出來走走了?”
“我打算出去走走。”她沒有往屋子深處走,就在大門處直言道。
“出去?去哪?”林覺見她不打算久待,也沒有再說。
“還未想好。”上官眇短暫思忖了一會兒,實話實說。
“也好。”林覺默默看着她,沉默幾秒鐘後,鄭重地點了點頭,而後又極誠懇地說道,“這些年來真是辛苦你,多虧有你,如今不僅城內,周邊都安穩了,你要出去走走也好。”
二人道別,上官眇沿着出城的路走。
她沒有多少東西,收拾完了全身上下也就拿着一個包袱,和她七年前來這裏時一樣——想到這裏,她忽然知道了自己要去哪兒。
她要回家,回炟山。
為防周圍的人認出她來,她戴着掩面的面紗,出了城,走出百米路,等周圍空曠了,無人能看見她的時候,她才把面紗揭下。
毫無隔絕地呼吸春日的空氣,再無人向前簇擁她喚她是救世的神女......上官眇心中百感交集,在空曠的大地上,忍不住回過頭去看了眼皇城高聳的城門。
七年光陰,歲月在她的臉上沒有留下多少痕跡,一個人既不大笑也不大哭,甚至門也不邁,風吹不着雨打不了,歲月能有什麽辦法。
只是她的眼神比起從前來多了一些朦胧,似乎看哪裏都是虛虛地瞧着的,又仿佛她的周身蒙上了一層霧。
她扭回頭去,往炟山的方向走。
茫茫的大路中,向炟山方向走的人,只有她一個。
她素色的衣裙被城外的風柔柔地吹起,在裙角處,一叢刺繡的竹子在風吹起的褶皺中翻騰。
——
春日的蜀山,最高處還是白雪皚皚,只是幽谷之中已經遍地靈草,沒有了鎖世陣的限制,世間的靈氣氤氲,萬物化醇。
天上有一隊飛得七上八下的“鳥”——離了近看,才知道那是一隊初學禦劍的蜀山子弟。一個個衣着一樣,素白色的衣衫,不是純白,打理起來比較輕易,又顯精神氣。
踩着劍飛在最前頭的,是裏面最穩當的一個,顯而易見,那是他們的師父,長白的胡子、瘦削的身形,遠遠看去,堪稱仙風道骨。
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最愛捉弄弟子,實在算不上是什麽谪仙人,反而和街市中那些耍戲的老頭沒什麽分別,畢竟他是墨老頭。
“師父!師父!不好了——”有一個人明顯生疏地禦着劍,一邊往墨老頭這邊趕,一邊慌張地大喊道。
“什麽事在天上還大驚小怪的,不怕惹了老天生氣啊?”墨老頭頭也不回,就這麽帶着他們慢悠悠地往前飛。
“小豆子他練不好,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就快摔下去了!”那個人指着隊伍中最晃蕩的那個人解釋道。
聞言,墨老頭朝着那人所指方向瞥了一眼,果然,那人簡直整個都四面八方旋轉了起來,在空中像個陀螺一樣,十分讓人發笑。
墨老頭仰天哈哈了兩聲,把眼前的弟子搞得一言不發,正當他嚴肅了起來,旁人都以為小豆子終于可以停下之時,這老頭卻一轉方向,揮別了他們:
“你們先練着,為師先去吃個飯——放心,你們都死不了!”
說罷,他便朝宗門飛去了,徒留一群撲騰的“鳥”。
從上往下看宗門,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墨老頭的眼裏,他眯了眯眼,看清楚後,直直朝那個身影沖去,整個人毫無征兆降落在那個人面前,将他吓了一跳。
“墨兄?帶他們回來啦?”燕上畢竟上了年紀,也有大功夫,驚了一下,就恢複了平靜,一如既往寒暄道。
“沒呢,我讓他們自己練會兒。”
“不會出事吧?他們畢竟......”都是些剛學禦劍的孩子,又都不大。
“放心!死不了。”墨老頭擺了擺手,信誓旦旦地說。
順勢,他在那院子中央的凳子上坐下,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水,燕上見他如此,也跟着坐了下來。
“你剛才又在想燕過雲那丫頭了?”墨老頭雖然平時随性,一直吊兒郎當的樣子,但還是個關心友人的人。
“逃不過你的眼睛。”燕上搖搖頭,感嘆道。
“想她了就去仙山找她回來嘛,這有什麽,你都糾結多久了。”前前後後,這都過了六年了,作為一個爹,怎麽連女兒都不敢面對呢?
可就算墨老頭再怎麽想關心自己的好友,無父無母無兒無女一身輕的他也是體會不到燕上的心情的。
“我還是擔心,她現在還是一樣,走不出來啊。”燕上話說得迷迷糊糊的,話中藏着比海深的情緒。
常祐生那小子和過雲的事,他作為父親,也是看在眼裏的。如今,也只有一聲嘆息。
“唉,那倒也是。”墨老頭瞥了一眼燕上,見他滿臉似乎泡在一壺清苦的茶葉當中,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沉默當中,墨老頭因那些事想起了自己救來的孩子,他給他取名叫墨無疾,他也對不起他,只是他也逃不了那命運之手......
而燕上也由自己的女兒聯想至了昔日宗門之中功底最好天賦極高的墨無疾,說不可惜那是假的......
墨老頭擡頭,本想借此機會說起墨無疾,可他剛一擡頭,便見對面的燕上和他照鏡子似的,一樣的眼神、一樣的情緒。
頓時,兩個人都默契地閉上了嘴巴。
——
炟山和七年前一模一樣,就連草木花石樹果似乎都沒有任何差別,上官眇走入其中,心中有些震驚。
外界千變萬化,若換作繁華的皇城,三五年也可以說是滄海桑田了,可這裏卻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什麽都和以前一樣。
霎時間,上官眇一路走來僅有的那些“為什麽”“有什麽意義”的懷疑一并煙消雲散了。
她的心靜得心跳都快停止了,可是接近了熟悉的炟山,而後走近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家,她越走下去越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一邊推她離開一邊又拉她回去。
在山林之間,她放慢了腳步,但仍然一步一步走着。
腳下的石子她仿佛都認得,回到自己長大的地方,心裏是有一股傲氣的,因為她對此地什麽都知悉。
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型的湖泊,沿着湖泊的源頭向上走,就是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了。
越來越接近,越來越心慌。
她害怕看見那裏一成不變,然後控制不住沉入了回憶中想起太多,于是淚流滿面。
同時,她也害怕屋子前生滿了雜草,裏頭布滿灰塵,甚或嚴重到被林中的野豬占據,于是連欺騙自己什麽也沒有變化的機會都沒有了。
而眼前的畫面告訴她,兩者都不是。
屋子變了,可不是變舊變荒,反而是變新了。
院子內的花草在春日中搖曳,上頭還有些晨時凝成的水珠,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在空地上擺放蔬菜瓜果的架子居然滿滿當當的,而且一個個都是剛摘起來的樣子。
那些桌椅板凳也都擦拭得乾乾淨淨,簡直像新打制出來的一樣,可上官眇知道,它們都快三十歲了。
眼前的一切簡直——荒謬。
是誰住在這裏?後知後覺,她心中漸漸升起一陣憤怒,自己的家被外人霸占了去,怎麽可以?
這麽想着,她加快了腳步,氣勢較洶洶地走進院子,路過那些花草和新鮮的蔬果,徑直走向大門。
門一向是沒有鎖的,只是裏外各自有一個門闩,這點倒是沒變。
現在這門闩是從外關上的,大概是那個人出去了,不知去了哪,總之不在這裏。
上官眇毫不猶豫打開了門,心裏有的只是對這鸠占鵲巢者的憤懑與不快。
這木門和從前一樣,但是又有不同,開關更順暢了,似乎是門底下的老毛病修繕好了,就算是這樣,她依舊不能原諒這個人。
思緒短暫被牽扯回從前的木門的這一剎那,上官眇聽見了靴子走在草泥地上的聲音,就在不遠處,是從屋子後門外傳出來的。
正當她以為那人要從後門走進屋內時,靴子踏上了走向前院的石子路。
石子路與屋內的鋪設天差地別,她耳朵本來就敏銳,自然聽得清清楚楚。
那雙靴子即将轉彎、要來到這扇木門這兒了......
她的心撲通撲通,居然前所未有地劇烈跳動起來,又是一股力量牽扯着她,她難以動彈更別說進退,進退也兩難。
莫名其妙的,她竟然下意識一個閃身進了屋內,并輕關上木門,躲在了門後面。
可已經來不及插上門闩了,那個人已站在門外,而她,明明站在自己家中,卻有種緊張感。
門闩被人打開了。
墨無疾一下子便注意到了,這也顯而易見。
什麽人?居然追殺到了這裏?
他穿着一身樸素衣裳,若不是那張臉和一身的氣質鶴立雞群,簡直就和尋常村莊裏的農戶沒什麽區別。
自從隐居在炟山中,墨無疾就再也沒有拿過劍,而他的劍,也早已埋在了外頭。
面對這幅情形,他無奈操起了手邊一根剛砍的竹子,預備将外人喝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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