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菩提屍104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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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還活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當他還活着




燕過雲的眼前朦朦胧胧的——她想那是食物一個個端上桌的騰騰熱氣晃了她的眼睛。




端來香噴噴的鲫魚豆腐湯的人眉眼清秀,整個人蕩漾着淡淡的暖意,這股儒雅的氣質,在常祐生尚還年少時就有了端倪。




“來,這是後山湖裏剛釣起來的鲫魚,在岸上待了沒有半個時辰就下了鍋了,你快嘗嘗。”他放下厚實的瓷鍋,順勢坐下。




她的眼神從他臉上移至鲫魚豆腐湯,還沒找到湯勺所在,常祐生已經幫她盛起來了。




白花花的魚肉、白花花的豆腐、白花花的魚湯,就連飄起來的熱氣也是白花花的。




燕過雲深深嗅了一口那香味,才接過那碗熱乎的魚湯,剛嘗進一口,眼睛便亮了:“嗯,好吃,太鮮甜了!比外頭館子做的都好吃。常祐生,你要是不習武,也能去當大廚啊。”




雖說這不是她第一天知道常祐生善庖廚了,但還是會被一些新菜式給驚豔到。




“可惜我對當什麽大廚不感興趣,我只想為你下廚。”常祐生極其認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說道。




聽得燕過雲差點把湯喝進了氣管裏,她淺淺咳了兩聲,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的,你一天天都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





常祐生沒有回答這個打趣的問題,只是淺淺笑了一下。




冬日,他們又是在山上住,外頭整日飄着雪,到處天寒地凍,于是屋子裏的溫暖顯得格外珍貴與惬意。




整張桌面上擺滿了燕過雲愛吃的東西,一概是五香味俱全,而且涵括了天南海北之奇珍,這麽一桌子美食,從頭到尾,卻都只有她在動筷。




有些奇怪,他不餓嗎?只是看着她就飽了?




“你怎麽不吃,就光我一個人吃,多沒意思。”燕過雲煞有介事地放下了筷子,那樣子是對方不和她一起那她也不吃了。




常祐生含情脈脈地直直看着她,絲毫不避諱,奇怪,太奇怪了......燕過雲心裏打起了鼓,莫名其妙的,她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你忘了嗎?我吃不了東西了呀。”雙方直視着彼此,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常祐生緩緩說出了這番話,嘴唇一張一合的樣子好似是向外吐着能把人迷暈的氣體。




“為什麽......”她只感覺整個人都僵住了,就連眼珠子也被定住了無法轉動。




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幻,溫馨的房屋倒塌了,天地之間開始地動山搖,雪落的方向也變得亂七八糟。




眼前一桌子的東西頃刻間消失在眼前,整個世界都在轉,燕過雲緊緊閉上了眼睛,試圖晃掉一部分暈眩,可那除了讓人看不見任何東西之外毫無用處。




她的頭痛得要炸開了,而這一切好熟悉......她試圖想起來,腦海中有另外一個聲音在阻止她回憶。




鼓足勇氣再次睜開眼,她看見的,只有雨夜大街上的一片狼藉,以及——地上躺着的常祐生。




他的眼睛阖着,落下的大雨淋濕了他的臉龐還有全身的衣裳,燕過雲想沖過去緊緊抱住他,替他擋去風雨,可是剛要邁步,她便被一個無形的屏障阻礙了。




她過不去,屏障把她困住了,而她的腦袋爆炸一般地疼。




為什麽?為什麽?怎麽一切突然會變成這個绉圯樣子?她不是正好好地在蜀山山上的暖和屋子裏頭喝着鲫魚豆腐湯嗎?




現實與幻境漸漸交織在一塊,時間一長,燕過雲真的要把自己騙過去了,哪裏有什麽鲫魚豆腐湯,哪裏還有什麽常祐生?




對啊,常祐生已經死了。




躺在大雨下的常祐生是一具失去了感覺的屍體,她不用擔心他會覺得冷,不用擔心過了這天他會受寒生病,他不會再和她說話了。




這下子,燕過雲猛然醒悟過來,原來那眼前朦朦胧胧的來由不是那些溫暖的熱氣,而是這一切本就是幻覺。




幻覺,所以朦胧,所以她拼命叫自己不去思考那些事情前後的邏輯。




常祐生已經死了,死了五年了。




可她心中的恨意仍然密如蛛絲,在她心裏布着天羅地網捆紮着她的心,她無法原諒那一天,無法原諒墨無疾,就連無辜的上官眇,也無力原諒。




似乎原諒他們就意味着常祐生徹底死去了。




燕過雲恨這個世界。




那天,她抱着常祐生,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街上行人紛紛,沒有一個多看古怪的她一眼,不是出于對悲痛之人的善心,而是急着跑去前頭看救了他們的神女。




她帶常祐生走出了城,沿着城外的大道向蜀山的方向走了很遠很遠,走到星星布滿了夜空,荒蕪的風吹起風沙,她終于停下了。




睡着的人比醒着的人重上一倍,燕過雲明白是為什麽了。他可真沉,将她的手臂她的心髒都壓出印痕。




她跪了下來,實在沒有力氣走下去了,一路上,她真切地感受到常祐生在她的懷裏漸漸、漸漸變得像一座雕塑。




冰冷得再也支撐不住她的軀殼,她把常祐生輕輕放在地上,而後拍去他臉頰沾染上的風沙,又為他理好額前的頭發,這麽靜靜凝視着他許久,她才收回眼神,側躺在他身邊。




夜裏很冷,燕過雲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又往常祐生那湊近了點,可是一個死人,能比夜晚溫暖多少呢?




往他那湊了些,反倒讓她自己更冷了,身上的溫暖要分給一個死人,難得,她嘴角扯了扯,似乎是一個苦澀的笑:




“诶,常祐生,之前不都說你們男子的身子要比我們女子的熱麽?怎麽現在我反而要比你溫暖許多。”




說完,燕過雲自己笑了起來,起初還只是扯着嘴角的笑,到後面,漸漸放開了聲音,最後,沒人分得出那是笑聲還是哭聲了。




那悲嘯比狼嚎還要通天入地,她渾身都因為哭笑聲顫抖不已,甚至快要呼吸不過來了,整張臉哭得通紅,還有些發癢。




她最後真的哭暈了過去,趴在了常祐生冰冷僵硬的胸膛上,慢慢、慢慢,激烈的顫抖變成微小動靜的一抽一抽,然後是平緩的呼吸。




寒夜中,他們依偎在一起,遠遠看去,誰也看不出底下那個早已停止了呼吸,只是單純像一對逃亡天涯的可憐愛侶。




葬了常祐生之後,燕過雲頹廢了好一陣子,她沒有回蜀山,在各地流浪的路上,她遇見過幾次她爹派來尋她回去的人,每一次都被她打退了。




人無情,拔劍似乎真的要快一些。




她的劍術突飛猛進,可是,她已經對此毫不在意了。雖然路見不平後,她依然會拔刀相助。




這樣的次數多了,她心中的死水居然有了波瀾,讓早已習慣死寂的她害怕了起來。




于是,燕過雲一刻不停地往仙山趕去,然後再也沒有踏出過仙山,終日沉溺于她曾陷進過的幻陣之中。




——




她又從幻陣中醒來了。




最近她能沉溺在幻陣中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幻陣像是專門同人作對的,不願沉溺其中的人,反而難以逃脫,而恨不得住在裏頭把虛假當作真實的人,卻往往得不到所求。




冬日之前,仙山就早已大雪紛飛,四周高聳入雲的樹木枝葉上挂滿了白花花的雪,叫人無法直視。




“你的劍都鏽了。”仙山不止有燕過雲一人,還有在此養病後懶得挪地的上官塵,她知道都發生了什麽,但她們默契地從未聊過那日。




多年以來,明明都在同一座山,她們會面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難得,上官塵走下了玄冰池,來拜訪這位把迷陣當酒上瘾的小輩。




可燕過雲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撇了撇嘴,說:“如今,這劍還有什麽用處?這世道多好,用不上劍還最好。”




更何況,陪她一塊練劍的人已經死了。




曾經在她心中聚集的濃烈恨意随着時間漸漸蔓延至她的全身,又深入她的骨髓,恨意變淡了,但更加不可磨滅了。




“常祐生——祐、生,你可知,他名字的深意?”




從上官塵嘴裏聽見他的名字,燕過雲肉眼可見地愣了神,随後臉上沖出了一股怒氣,還沒來得及發火,上官塵又開口了:




“承蒙天地庇佑此孩子,倒也合理,不過以我看,這名字放在他的身上,倒是庇佑世間生靈的意思。”




燕過雲終于擡起了頭,看了上官塵一眼,後者還是那頭白森森的長發,從來沒有變過。




“這樣一個人,要是活着,想必不會願意見你如此傷心,更別說這樣恨天恨地連向來愛着的劍都恨了。”




若是不恨,怎能放任這樣好的劍生鏽呢?矛盾的是,只有她的劍生鏽了,而常祐生的那把,卻嶄新得仿佛剛剛煉成的。




“那又怎樣?他都已經死了,反正也看不見了,他有本事就活過來。”燕過雲的語氣毫無波瀾,這樣的笑諷絲毫不影響她滿身的怨氣和恨意。




上官塵習以為常了,她不糾結于燕過雲的消沉,只是問道:“幻陣裏的你除了和他待在一起,還做些什麽?”




“......”沉默。




“你回答我。”這話帶上了長輩的威嚴和強硬。




如果上官塵是燕上那樣的年歲,燕過雲是絕對不會把她放在眼裏的,奈何上官塵都上千歲了,實在是個可憐的老人家了,所以她勉強回答道:




“走江湖,當第一劍客,到處......”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她自己列舉着列舉着,自己愣住了。原來在幻陣中,她自己的生活是如此精彩,那生活裏有一半也是沒有常祐生相伴的。




只是她知道他還活着。




“你當如此,就當他還活在某個地方。”




上官塵說完,回了自己的玄冰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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