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菩提屍103 /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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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夕陽西下




“對,就是她,就是這小姑娘救了我們!”遠處有一個人手指着她,神情激動地宣揚道。




在他的四周,還圍了許多個剛從頭痛的昏沉中醒來的人,他們順着那人手指方向看向了上官眇,一個個臉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




“是你救了我們大家夥兒?哎喲,真是神仙下凡來了,又有菩薩心腸,姑娘——不不,大師,我們該怎麽感謝你才好?”




“你們不用謝我,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上官眇一向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更何況,就在今日,前些時候,還有人說她是妖屍的後代,就該死。




就算她心懷慈悲,也年紀太淺,做不到上官塵那樣的毫無波瀾。




“那怎麽能行呢?......”大家剛從瀕死中掙紮出來,都對救命恩人熱情洋溢,紛紛說道。




在衆人的簇擁下,上官眇被迫披上了一層聖光,她不動聲色掃視過眼前一個個人們,他們劫後餘生,臉上或是驚魂未定,或是極致的欣喜與後怕交織一起。




總之,和那些嚷嚷着她是妖女的人們截然不同了,可他們真的完全不是同一群人嗎?




在她發呆的間隙,上官眇身邊簇擁着要感謝她的人不知何時紛紛跪在了地上,當然又是有人起的頭。





他們跪拜着上官眇,仿佛她是天,她是地,她是新的佛陀,他們要她成為新的皇帝。




反正整個朝廷上下至今也沒個繼位之人。




這些聲音在上官眇耳中漸漸模糊不清,成了一團,他們高高矮矮的身子跪了下去,人牆外的畫面便進入了她的視線。




原先墨無疾垂頭站着的地方,現在空無一人。




怎麽會?




她的心空了一拍,又拉遠了視線往周圍看去,這一下,她直直看見了燕過雲那淩厲的眼神。




這一切結束的瞬間,她最擔憂的還是那個罪魁禍首墨無疾?燕過雲緊緊攥住了拳頭,眼睛盯着上官眇眨也不眨。




這不是他能決定的......上官眇不由得想起那幼小可憐的林無安,看着燕過雲的眼神中透露出三個字:對不起。




然而,這沒有用,也不該她來說。




燕過雲緩緩閉上了眼睛,隔着些距離,上官眇仍舊依稀可以看見,在她英氣的臉上,隐隐有淚光從眼角慢慢往下落。




她再次睜開眼,一秒也沒有往百千人跪拜着的上官眇看去,徑直走向了躺在大路中央的常祐生。




他閉着眼睛,眉眼之間是那麽安詳寧靜,他只是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恰巧睡得很安穩,什麽夢也不做。




燕過雲淺淺笑了一下,緩緩半跪下去,随後視若珍寶般極盡小心翼翼地打橫抱起了常祐生。




睡着的人非常重,這是真的,燕過雲心想。




上官眇的目光随着燕過雲的動作移動,也随着她抱着常祐生漸漸走遠而放得更遠,從始至終,她沒有得到燕過雲的一個眼神。




漸漸要日暮時分,燕過雲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黃昏下的殘破街道中,她一向整齊的馬尾散落了大半,被夕陽照得發光,又像枯草。




城外的枯草被風吹得搖啊搖,可它們終究是枯死了的。




夕陽西下,黃昏落幕。




她們再也沒有見面。




——




“咚”地一聲,本就破爛的木門被大力推開,砸到一旁零落擺着的木桶和板凳,将整個荒村都震響了。




鳥兒四處逃竄,屋子裏頭躲藏着的林永嘉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識哆嗦着身子爬了起來。




“龐大師?是你嗎?”他着急忙慌地整了整淩亂的頭發和皺巴巴的衣着,小心翼翼地問向來者。




除了龐文,誰還能知道這個破地方?




林永嘉雖然一開始擔心,但反應過來後立刻安心了許多,這一問,也是十有九分篤定了來者就是龐文。




只不過不知道他發了什麽癫,進個屋子還要搞出這麽大動靜,等他當回了皇帝,非要治龐文的罪不可!




然而,林永嘉等來的回答是花百殺腳上靴子踩在屋內散落稻草的窸窣聲。




“好皇帝,我師父已經死了。”花百殺冷靜地回答道,好像死的人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什、什麽?”林永嘉心中的困惑大于其它一切。龐文怎麽會死了呢?




他擡起頭,細細看着花百殺,這下看清了他的慘烈狀況,全身上下都是血,那張素來打扮乾淨的臉也沒能逃過。




那身大紅色的喜服被刀劍劃得左一片右一片,破破爛爛的,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華貴模樣了。




連花百殺都成了這副模樣......看來,龐文是真死了。真是該死,愚蠢不可及!林永嘉心裏罵罵咧咧的。




“那朕如今怎麽辦?朕當初就不該信你那師父的話跟着他,要是我回去了,說不定早重新坐上龍位了!那個蜀山來的東西,他算個屁!”林永嘉思索一會兒,心頭火起直冒,轉眼便把心裏的話一股腦罵了出來。




也不管他口中罵的人剛剛過世,還講究忌諱。




花百殺靜靜地站在那裏,一聲不吭看着他對着周遭罵來罵去,那雙平日裏總是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此刻只有一潭寒冰。




屋子裏不知充斥了多久林永嘉的怒斥,終于慢慢停了下來,這時花百殺開了口:




“說夠了嗎?要不是我師父保護你,你回去?呵,早被墨無疾那小子抓去千刀萬剮了——他恨死你們林家人了,你不知道?”




說罷,他又變回了剛才平靜的樣子,也這樣沉靜地拿出了一把匕首:“你真得拜謝我師父,要不是有他,什麽皇帝,現在不過就是一具發臭的死屍。”




花百殺一步一步逼近林永嘉,身上那股血味朝後者襲去。




“你,花百殺,你你,你想乾什麽?你冷靜一點!我可是唯一的皇帝——”他哆嗦着往後爬,沒一會就被逼到了角落,這間屋子很逼仄。




“閉嘴!”花百殺厲聲喝道,“安靜點,我讓你死個痛快,也算是給我積德了。”




林永嘉吓得咿咿呀呀的,沒敢再說一句話,這樣的乖順換不來活命,他換來的不過是刀子利落的一進一出。




只消不到一分鐘,林永嘉便瞪着大白眼珠子歸西了。




沒有“皇帝駕崩”,沒有喪鐘長鳴,沒有萬人哭喪。




花百殺嘲諷地笑了一下,将沾了髒血的刀子輕飄飄扔在了地上,刀子砸在稻草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依舊是輕飄飄的。




他依舊草芥人命,這是改不了的。




菩薩啊,他回不了頭了。




他已深深堕入了地獄,永世不得世人原諒。




也不得所愛。




——




辰眇五年冬,睡鴨不知飄雪,城內商賈雲集,百業興旺,長街十裏,再也不見當年那場禍及城內上下大戰的痕跡。




酒肆茶坊幡旗迎風招展着,兩旁的糧油布莊、點心雜貨鋪門庭大敞,處處都透露着太平盛世獨有的祥和。




在皇城往西北行數千公裏,是與中原近年來互通商賈的羅剎,在羅剎的街道上,挂滿了素面的旗子,從城門口一直綿延至宮殿中央——巫祝的起始點。




羅剎帝駕崩了,還不足七日,朝野上下都在為此哀悼。




尉遲沉香住在城外不遠處,雖是如此,她也早知道了這個訊息,甚或比她父親身邊最得意的公公知道的都要早。




他們畢竟血脈相連,心有靈犀,那天喪鐘剛要敲響,她正和小煙一塊晾曬洗好的被褥,驀然間,她的心髒疼了一下。




下一秒,她便聽見了城內傳來的鐘聲,這是她人生中第二回聽見那鐘聲,第一回,是她敲的。




她當時年幼不知事,誤打誤撞走進了那個地方,喪鐘高大威武,懸挂在她頭上,小小的她在下邊仰頭看着鼎鐘之內,黑漆漆的,似乎活活能吞下十個她。




還能連帶把她身邊的嬷嬷也吃進去。




“小公主啊,這裏可不興玩喲,咱們還是快些離開吧。”嬷嬷微微弓着身子扶着尉遲沉香的雙肩,想把她帶離這個地方。




“嬷嬷,這是什麽?”她扭着身子躲着嬷嬷的桎梏,小小一只手指着頭頂的喪鐘問道。




“這個啊,是撞國鐘,可不是我們能玩的。”嬷嬷對鐘對公主都極其小心翼翼。




“為什麽?那它有什麽用處呢?”尉遲沉香眨巴着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着嬷嬷說。




“那,那用處可就大了——”多水靈的一個孩子,連帶她的嬷嬷日日夜夜看着可有時候還是會被蒙住雙眼。




這一瞬間的空隙,機靈的她找準了時機,沖了出去,抓住了撞國鐘裏頭懸挂着的那根繩子末端,而後笑着躲開嬷嬷的方向朝外跑去。




鐘很笨重,年幼的她根本敵不過它的重量,無論怎麽使勁往外,拉動那鐘偏斜一點點,就已經是極限了。




于是尉遲沉香只好放手,嬷嬷瞪大了眼睛,緊張害怕地躲開了鐘會擺動的範圍,然後木僵地站在一旁捂住了雙耳。




“昸咚冬——”震耳欲聾的響聲,從高到低一直振動,所幸嬷嬷有準備,早早用手堵住了耳朵,可尉遲沉香就倒黴了。




鐘聲一下一下把她通體的皮都要震開了,在她的耳道裏仿佛有無數只螞蟻在爬,耳朵酥酥麻麻的,接近無聲的邊緣,不過這一切倒也是她自作自受。




畢竟是她拉響的撞國鐘。




嬷嬷和她,包括擅離職守的兩個侍衛,當日都被懲戒了。




想到這裏,尉遲沉香思緒回籠,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眼角挂上了眼珠。




“小姐,你怎麽了?”小煙依舊叫尉遲沉香小姐,這點暗戳戳的事,蕭寒楓如今再也不糾結了。




“哦,沒什麽,羅剎的風沙還是那樣刺人。”尉遲沉香不動聲色地扭過了頭去,用手拭去了眼角的濕潤。




“小姐,你說,我們要不要進城去?”小煙遲鈍,愣了兩秒,鐘聲的餘韻都快消散了,她才反應過來意味着什麽,随即輕聲問道。




周圍安靜了良久,尉遲沉香思忖了好一番,才說道:“去吧,我們是該去買些東西。”




不遠處,蕭寒楓靜靜站在屋外外頭,他剛從林子中走出來,手中拎着一只野兔,将這副場面從頭到尾都看清楚了。




當日晚上,他帶着幾分糾結,還是開了口:“沉香,我們搬進城裏去吧。”




尉遲沉香聽見這話,先是沉默了下來,剛才他們還在聊着中原尤其皇城的變化,據常常往返兩地的阿泰說,那個仙人,叫什麽上官眇的,把一切都治理得安定繁榮。




阿泰不認識那個女子,他們是見過的,那是個安靜、清麗的人。




如今知道她也不住在宮裏,也不搞什麽黨派紛争,甚至都不稱皇,這些他們都能想象。




“好啊。什麽時候搬,找好地方了麽?”她沒有多問原因,那些事情對蕭寒楓來說,比對她而言更加不可原諒。




既然他想放下,她沒有理由阻止他,更何況,她的心也波動了,她想念媽媽,想念她兒時的一切,那一切都是在羅剎城內的。




“明日我就去尋,一切我會安排妥當,你不必操心。”蕭寒楓側卧着,輕輕拍了拍尉遲沉香的肩。




他身上一直以來都有那股好聞的沉木味道,現在更顯得他穩重,總是令她倍感心安。




“好。”說罷,她伸出手,微微轉過了身子,緊緊抱住了蕭寒楓。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默契地不發一言,只是聽着大漠空無的風聲,林子中偶爾傳來的狼嚎,還有彼此規律的心跳聲。




多年以來,一直如此,以後搬進了城中,也會是如此,只是那偶爾的狼嚎就聽不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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