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
隔着一扇陳舊的木門,兩個人的神經都緊張着。
“噗通、噗通——”不僅僅是上官眇這多年以來第一次再度感受到心跳如擂鼓,墨無疾也是如此。
後者雖然再不拿劍,但是那一身功力還在身上,遇上這種場景,他并不膽怯,沒有過多猶豫,就以竹子抵開了門。
門剛打開一半,還沒看清人影,只看清了那根竹子,上官眇便先下手為強,登時一個手刀要将竹子打下去,沒成想對方順勢用手腕将竹子旋了個花,轉而去劈她的手臂。
這幾年上官眇也不是白過的,吃過那次大苦活下來之後,她沒日沒夜地苦練,雖然還比不上墨無疾那樣的功底,但加之天賦,好歹也能過幾招。
所以她迅速避開了對方的攻擊,還能抓住他的手腕,試圖用力将他拉進屋內并摔在地上。
可到底兩個人的力量之間還是存在差異,墨無疾下盤穩當,沒有讓對方得逞,而這一下,也讓他注意到了這不速之客的手。
白皙而秀美,一看就是女子的手,而且,視線理所當然地再往上先,他便看見了那人手腕上戴着的镯子。
那是怎麽樣熟悉的東西,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倘若沒有這個木镯,倘若沒有眼前這個人,那麽他便會犯下滔天的罪孽了。
不,他是已經犯下了,是幸好有她,阻止了他毀天滅地的罪行,而他卻還在這世間的角落茍活至今......
他無顏面對她。于是他死死低着別過頭去。
這樣的怔愣也許只是幾秒時間,放在尋常不算什麽,可若是出現在這樣緊張的情況下,就尤為明顯和古怪了。
上官眇還緊緊抓着他的手腕,處于打鬥中優勢的地位,察覺到氣氛的不對,趁着這個空子,她擡起頭,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麽變化。
這一下擡頭,她也呆住了。
陌生而熟悉的臉龐,雖然在多年歲月中增添了一絲成熟和厚重,但沒有折損他半分容貌,而且,那雙深邃的眼睛她永遠能一眼認出,盡管他并沒有看向她。
剎那,整個屋子仿佛和外頭一大片樹林、竹林連在了一塊,齊整整寂靜無聲,連風穿林敲在葉子上的窸窣聲也沒有。
“......你......”久久,面前的男子也沒有擡起頭來直視她,而上官眇也只堪堪憋出了一個你字,便停了聲。
縱使她心中有再多的話想給他聽見,切切實實經歷這個魂牽夢萦的奇跡,反倒覺得一切都是假的。
所以她什麽也不敢說了,甚至開始回想起她這一路走來的破綻,是否是她死去了而自己沒有發現?才能在這歸途的家中看見本以為此生不複再見的人。
而到了這一刻,心跳反而停下來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睫毛不會動了,眼睛舍不得眨了,手腳都如灌了鉛般沉重,上官眇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雙方僵持不下,墨無疾清晰感受到她熾熱的視線,心裏混雜着狂喜和深深的恨,那股恨是對林家人的,也是對身為林家人的林無安,更對什麽也不是的墨無疾。
他是有多麽卑劣多麽不堪多麽容易給人教唆,才會被那黑氣奪去了神智,帶去了苦難。
墨無疾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他原想着一了百了,可是......
——
六年前,那日黑氣覆蓋了以皇城為中心的方圓百裏。
他意識沉沉,但是清楚看見眼前發生的一切,周圍無辜百姓的哀嚎,他那武功高強卻也無能為力的師妹,還有......還有一次又一次重傷倒下,卻一次又一次站起來的上官眇。
不,不,不——你快住手!他朝體內的黑氣吶喊着。
然而無濟于事,黑氣只是萦繞在他意識的周邊,而後陰沉沉地笑,大笑、奸笑、低低地笑,各種各樣邪惡詭谲的笑聲環繞着他,叫他一刻也沒辦法清醒過來。
隔着一層灰蒙蒙的罩子,外頭的一切都是那麽怵目驚心,他真恨不得自己早已死在了上官眇的匕首之下,也就不會有她現在的痛苦。
他要去死,他要去死。
這麽想着,墨無疾拼盡全力要擡起手中劍砍死自己,然而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可以轉動了,其餘一切都仿佛不是他的,他怎麽也控制不了,甚至咬舌自盡也不能。
內心有如千萬只螞蟻在啃噬,那一天,他為她祈禱了不知其數,內心深處極其虔誠地希望她能打倒黑氣,救下大家,并殺死他自己。
畢竟那黑氣也說了,他們是同生共死的。
可是,等到黑氣真的消散了的時候,意料之中的死亡卻并沒有到來,反而墨無疾又得到了軀殼的控制權。
他不甚習慣也不可置信地屈了屈手指,臉上浮現出疲憊的神色,在漸漸明亮的天空下,越來越清晰。
沒有臉面再面對她,墨無疾趕在整個天光大亮之前,拖着劍拖着自己的身子離開了那個地方。
這次天空自然而然地暗下來,他在樹林中跌跌撞撞,跛着整個身子走着,手中那把劍到如今,倒成了拖累似的。
越走下去,周圍越是黑暗,整個林子上空都被高大的樹給遮蔽了,墨無疾停了下來,卸下全身力氣坐在了一棵樹下。
擡頭看去,只有一片漆黑,一棵棵大樹的樹蔭密密麻麻連在一起,不透一點夜空的縫隙,直叫底下的人看了喘不過氣來。
是時候了,就在這兒吧。墨無疾決定以死謝罪。
他向來說一不二,堅決果斷,這種時候也不例外,他引一身修為灌注劍身,長劍從地上騰起,憑着他的意念,利刃貫穿他的胸膛,一口鮮血自喉間湧出,吐了一地。
不過在黑暗中,什麽顏色都看不清。蝕骨剜心的疼痛很快便蔓延開來,随着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墨無疾竟扯出了一絲笑容。
......然而天總是違人願的。
不想死的人死了,想死的人卻沒那麽容易。
不知過了多久,那林子裏頭暗了又亮、亮了再暗,明月升起落下,他再度睜開眼,看見的不是奈何橋黃泉路,而是白日的林子。
他吐在草上的血跡已然陳色了,那把沾有深紅色血跡的劍靜靜地躺在他身邊,甚至他胸前衣裳的豁口也對應了劍的刺入,一切都證明了他是該死的,可偏偏,他胸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死不了,怎麽也死不了。
很快,他便明白了為什麽他總能零零碎碎夢見許多他并不記得但卻覺得是切身體會的事情,那都是真的,只是有人選擇讓他忘記。
他就是一個怪物,且要永遠這麽怪物地茍活下去。
——
“墨無疾。”上官眇清晰的聲音讓墨無疾回過了神,她的話語沒有疑問,按理來說,他逃避也是沒有用的。
可是逃避是他的第一反應,他眼神依舊躲閃着,并且試圖甩開她的手,然而無果,只好極力冷靜地回答:“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上官眇沒有去糾結他拿來應付她的蠢話,眼神定定地盯着他,一下子也不敢挪開。
半晌,她沉靜不語,萬千言語在她心中翻騰,到最後她的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哽咽,卻只是牙關緊顫地說了:“你還活着。”
“是我誤闖此處,頗有得罪,煩請......”墨無疾依舊木然地逃避着眼前的一切,說出來的字字句句毫無感情,誰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對。
沒等他念完那些話,便被上官眇的控訴打斷了:“這麽多年,你為什麽不來找我?為什麽哪也不回?你可知道?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是我殺了你,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愈說到後面,她的哽咽愈加明顯且無法自控。
她的情緒是那樣奔流如山洪,偌大的炟山,仿佛是在她一個人的腳下,墨無疾終于扭過了頭來,剛才以來,他都是用餘光注意着上官眇,直到現在他才清楚看見了她。
再如何也看不得眼前的情景,他顫抖着伸出手,輕輕拭去了她臉頰上的淚水,很快便收回了手,并掙脫了上官眇緊緊抓着他的手。
保持着和她的距離,他漸漸攥緊了雙手,以此抑制自己顫抖的身軀,還有他內心的情感。
可最終一切還是無可救藥地爆發了:
“若我去找你,能改變什麽嗎?能改變我做下那樣惡行的事實嗎?能讓常祐生死而複生嗎?不——什麽都無法改變,我是個罪人,我的父親也是,或許我天生骨子裏就流淌着這罪孽的血液,無論中間發生了什麽,我都會變成這樣的畜牲!”
草芥人命、道貌岸然、自私自利、貪得無厭......墨無疾把有生之年學過的所有形容卑劣之人的詞語全挂在了自己身上,與此同時,還發自內心地認為,林無安才該是他的姓名和結局。
于是,他又開口說道:“還有,你就算殺了我,那也是我活該受下的,和你無關。我本就該死。”
“啪”地一聲,墨無疾的腦袋偏過右肩去,左臉慢慢泛起一片紅,上官眇的手還停在半空之中。
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被打了一巴掌的墨無疾正過腦袋,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倒是上官眇面上浮現出心疼與後悔的神色。
她的手顫抖着,朝墨無疾走近,直到站在他的面前,這樣近距離地瞧他,能看見他眼底灰蒙蒙的缥缈。
上官眇拉過他,逼他與她對視,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搖着頭極其痛心地說:“不......”
不是的,他并不該死,或許他是有錯,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和他毫無關系,他也是無辜的,他也在水深火熱之中。
毫無預兆的,她抱緊了墨無疾,後者霎時就僵直了,雙手浮在半空中,想回抱卻不敢,也自認為不能——因為他是個不該被原諒的罪人。
墨無疾雖比上官眇高大不少,可這個擁抱,卻仿佛是她完全地裹住了他,以她烏黑柔順的長發還有心中的愛。
盡管他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可憐人,可是,常祐生呢?上官眇心中想到。那日的事,怎麽能讓人忘記,怎麽讓她開口,一切的話語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更何況,眼前的人是如此堅定自己的罪孽,并不是旁人的安慰就能洗去他心中的愧疚和自我厭惡的。就算是她也不行,甚至,因為是她,更加不行。
複雜的因果輪回交織在一起,到最後,她只有深深地抱着他,撫着他的脊背,一次又一次說:
“......不。”
“不。”
“不......”
聲聲飄進墨無疾的耳朵,慢慢,他舉起雙手,顫抖着回抱住上官眇,将自己的腦袋深深地埋入她的頸窩中。
至少在那短暫又長久的擁抱中,兩個人完全失去了自我和外界的屏障,也完全舍棄了過去和未來。
他們和屋外窸簌的竹林、汩汩的流水融在一起,也和多年未見的彼此融在一起。
——
辰眇六年冬,四海升平、物阜民豐。
遙遠的炟山飄了細雪。
在炟山的山中有一間小屋,屋內生着一爐火,那爐火旁坐着兩個人,他們依偎着彼此,再沒有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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