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第 35 章 你是不是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第 35 章 你是不是從
實習後期發生了件事, 似乎是一切事件的導火索。
周緣那時候輪轉到心胸外科,晚上值夜班時一個剛手術完的病人因心力衰竭、心肌供血不足而危在旦夕,她協助值班醫生搶救。
但很可惜沒有搶救回來, 病人離世。
這是實習以來第一次有病人在她手下斷氣,她自己還沒緩過來又接連攤上事。
家屬質疑搶救時間、操作及流程是否規範,不依不饒投訴及上訴,要求負責。
那時參與搶救的她被談過好幾輪話, 原本以為沒事了,沒想到最後一頂大鍋壓下來。
醫院推辭的一個理由是病人早前就有衰竭症狀,但是作為實習生巡病房的周緣沒有發現導致錯失最佳搶救時間。
那天下午,知道結果的病人家屬沖到病房指着她罵:“就是你殺的人?!”
護士長把她護在身後。
周緣時至今日依然記得那天顫抖得說不出話的自己。
她懵了, 向上反抗并試圖證明。
自然是無效。
估計是怕被錄音, 也沒有任何人來“交代”她要謹言慎行,這口鍋穩穩扣在她身上。
她非常絕望。
絕望求助無門, 絕望這個世道的陰暗, 絕望那條她所向往的路藏着那麽多污垢。
她認識到治病救人不是一個理想化的詞。
江聽瀾安慰, 和她一起想辦法, 可到最後也說:“保研名單就快要麽示, 這件事鬧大可能會有影響。”
周緣又驚訝又氣:“那我就要背上這口鍋,認下我沒有做過的事情嗎?”
江聽瀾:“醫院只是想要一個借口息事寧人,家屬也只是想要錢, 這件事不會有什麽紙質公告, 也不會影響你接下來的工作。”
那時候是秋天,分明溫度不低,可周緣卻覺得心寒得像在北極,“江聽瀾,是不是誰跟你說了什麽?讓你當我的說客?”
他拉她的手, 又抱她,一如既往溫柔地哄:“沒有,我明白你的心情,這件事讓你受委屈了。”
“可是周緣,這次你聽我的,我們沒有優勢,醫院背後強大,上面默認了這麽處理我們根本做不了什麽。”
她狠狠推開人,“不,我不,我不認!”
周緣第一次覺得眼前人陌生:“江聽瀾,你明知道這不是我的錯,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還是你不信任我,你也覺得是我的錯?”
“周緣,我沒有......”
她知道,鬧大了這個保研名單上絕對不會再有她的名字。
可她仍堅定說:“如果保不了研我就自己考,考不上或者不讓我考那我就不考,可我不想委屈自己,我沒錯什麽!”
她不肯背鍋,找了自己能夠找的所有證據,證明她巡病房時病人體征一切正常,再找醫院院長,醫學院院長,關系好的老師都像江聽瀾一樣勸她放棄。
她動搖過,可仍是一頭往前沖了。
現在回想,二十八歲的周緣沒有後悔當時的決定,也佩服那時候自己的一腔孤勇。
後來這件事醫院不知怎麽處理,不再有人讓她背鍋,醫院家屬也不再來鬧,像是無聲無息地就過去了。
不久後保研名單出來,她依然在列。
只是再後來,周緣沒有選擇繼續往前。
......
江聽瀾把她抱去了衛生間,周緣不犟不該犟的事,關上門小心拉起褲子沖洗。
好在穿的褲子寬松,不然脫褲子還得遭不少罪。
出來後他還等在門口,潘主任和郭揚那邊應當是知道發生了什麽,讓江聽瀾送她回去。
回醫館,這一路他們沒有說一句話。
醫館已經沒人,周緣小心單腳踮着走過去。
掏鑰匙開門,他跟在後面進來。
沖水降溫後要塗點燙傷膏,醫館備有,但放哪她一下記不起來。
一個抽屜還沒翻完,手被按住:“去坐着,我來找。”
周緣看一眼人,坐到沙發。
燙傷的面積比她想象的大,整片大腿皮膚都紅了,中間有兩三個水泡已經鼓了起來,薄薄的一層皮底下兜着透明的液體。
江聽瀾找好燙傷膏和棉簽過來,自然蹲在她跟前。
周緣聲音冰冷:“我自己來。”
他不說話,把棉簽拆開,把燙傷膏擠在乾淨棉簽頭上,再擡起頭看她。
醫館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眉眼帶着熟悉的溫潤,“确定你自己弄?”
周緣和他對視。
她最不喜歡也最喜歡他這樣,他情緒總是穩定,不吵不鬧,就那麽安安靜靜地擊破她。
江聽瀾不等回答,低頭将蘸了藥膏的棉簽落在她皮膚上。
動作很輕,水泡周圍他塗得小心。
可藥膏浸過紅腫的皮膚,她還是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小腿繃了一下,他立刻停下來。
“疼就說話。”
“不疼。”
“……那腿別抖。”
周緣聽見他語調裏一聲笑意,臉一紅,猛地想要移開大腿,可他的手像是預料到她的動作,早早地按住,她根本動不了。
過了會,他再接着塗。
周緣咬住嘴唇不吭聲了,只盯着他傾斜的側臉與下颌線。
鼻子忽然有點酸。
“行了。”周緣別開臉,“剩下的我自己來。”
江聽瀾依舊沒停,塗完最後一點,他把棉簽丢進垃圾桶裏,眼眸擡起:“周大夫,注意事項不用我叮囑你吧?”
“......”
周緣把卷起的褲腿慢慢放下來,“謝謝。”
一聲客氣的道謝将倆人再次隔絕開來。
周緣安靜一會,輕聲問:“江聽瀾,你是不是從沒信任過我?”
“沒有。”
“你有,你覺得我只會倔強,你不相信我有處理事情和承擔後果的能力。”周緣看向他:“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直到現在,你依然這麽認為。”
門口壞掉的路燈一閃一閃,暖黃光線照射在彼此臉上,忽明忽暗。
周緣在周智明生病前才知道,保研名單上有她的名字是因為他和江家權力做了交換。
他答應他媽媽去和江家接觸,答應江家人——應當是他叫做爺爺的那個人,答應他放棄學業放棄醫學,進入江家成為一個權衡江家子女的工具。
她不理解。
那是他們吵得最嚴重的一次架,可再怎麽吵都沒用,事實已然發生并且改變不了。
曾經以為也許正義站在過自己這邊的信念也轟然崩塌,醫院不是因為她的争取而不再讓她背鍋,學校也沒有正确審視整件事情,他們依然認為她有錯。
再後來周智明生病,周緣任何心氣都沒有了。
她對西醫的執念,那些筆墨間、擁抱裏訴說的夢想都被現實擊破。
她當時問他:“江聽瀾,你說過你想要做你自己,現在呢?你的夢想呢?你的志氣呢?”
他說:“我一直沒有夢想。”
周緣氣笑了,“你是不是要說你是為了我?”
“沒有。”
“是我讓你去做這些的嗎?”
“不是。”
“江聽瀾,你讓我感到陌生,和失望。”
她不想再進入醫院,也不想去讀那個需要他犧牲自己才換來的研。
周智明和程靜楓,還有他,他們總說自己犟。
确實犟,但她從不後悔。
眼前人慢慢變得模糊,醫館內外仿佛兩個世界。
“周緣......”
周緣紅着的眼移開不去看他,嗓音啞着:“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懷孕,知道我生小蟬,但你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你派李叔和李嬸過來,你背後做那些偷偷摸摸的事,你以為我知道了會很感動嗎?”
“你來建什麽醫院、社區,你拆遷你給我們免除租金,你派人保護我們,是,我很感謝你,可說到底,你還是不信任我,對嗎?你又像當年那樣,自以為做一些為我好的事情。”
“又一次。”
“江聽瀾,你知道嗎,以前跟你在一起我有時候會自卑,我會覺得自己的性格好像不是那麽好,我會反思我哪裏做得不好哪裏可以做得更好,可在認識你之前,我的世界裏從來沒有‘自卑’這兩個字。”
“我明白,你做這些可能有許多不得已,也的确為我好,可江聽瀾,那是你未經過我的同意自己做的選擇。”
“同樣的,生下小蟬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你能明白我什麽意思嗎?”
這幾個月他的到來讓她經歷一次次心理拉扯,看着周小蟬笑臉一次次想要不就這樣吧,再給自己和他一次機會,可她害怕啊,還能回到從前嗎?
回不到了,他們之間的問題也從來沒有解決。
沉默片刻,江聽瀾低聲開口,“周緣,這幾年,對不起。”
“有一天阿姨來找我,說你生産了十六小時,她以為我不知道,但那天我就在外面,我很想進去抱抱你,可是我不敢,對不起。”
“有一回李叔說小蟬發高燒,你身體也不舒服,我很想過來看看,可是我不能,對不起。”
“還有你父親離開的時候,你懷孕的時候,你經營醫館的時候.....很抱歉也很遺憾,我沒能在你們需要我的時候出現,沒能在你難受的時候陪在你身邊,也沒能參與小蟬的成長。”
“這些話我早該對你說,這段時間我很認真地想了想,你說的都對,我們之間存在着許多問題,這些問題不是一朝一夕能改。”
“可無論我們怎麽樣,我想這和小蟬沒有關系,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關于未來、關于我們。”
周緣想起大學單純的四五年,命運作祟,如果人生理想化,他們都會成為醫生,可能繼續相愛,結婚生子;可能分手,各自奔向不同的道路。
但那時候的他們絕不會想到如今的狀态。
這幾年真的過得好漫長。
她害怕。
她很害怕。
周緣聲音放慢,幾乎一字一句,“你這輩子都不再出現,就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
江聽瀾回了北城,一切恢複如常。
周緣考慮過後婉拒了進入醫院籌備組的機會,她不是八面玲珑的性格,做不了那些承上啓下的行政工作,她更喜歡簡單的看病開方,不喜歡把時間花費在複雜的人際交往上。
但是加入了潘主任的課題小組,這個課題覆蓋範圍非常廣,既有行業生态與傳承研究,也包含特色診療技術的研究整理。
她不是主要項目負責人,只承擔其中部分工作,相對來說比較輕松。
只是時隔五年再碰科研,周緣心底有些複雜。
跟趙嬸說了這些事,趙嬸說:“我個人看法啊,我覺得你不如去籌備醫院,以後留在醫院做個小領導日子多舒坦。”
朱顏插話:“可是那是北城大學的教授哎,跟着她做課題也很牛逼啊,我倒是不喜歡做領導,現在緣姐的生活就是我的夢,有個可愛的小寶寶,有間自己的醫館,沒有老公沒有婆家,簡直人間天堂!”
趙嬸瞥她:“你個小姑娘。”
周緣揚揚唇,繼續乾活。
其實她也挺喜歡現在的生活,确實像朱顏說的,有個可愛的寶寶,程靜楓身體健康,有間可以維持生活的醫館,每天的工作內容她也并不排斥,雖然有時有些病症無能為力,但大部分時候病人給她的正向反饋可以給她成就感,讓這項工作不那麽枯燥。
現在平靜的生活也泛起一點漣漪,醫館的搬遷讓她不得不跳出舒适圈去學習更多,接下養生館後她開始成為一名“老板”,意外遇見潘主任又讓她多了項研究工作。
至于江聽瀾......周緣垂下眸。
那天情緒上來說了很多,似乎一下斬斷這幾月的重逢。
當時一晚上沒睡,可過去幾天,心情也慢慢平複下來。
算了就這樣吧。
無論是當年還是現在,分開對他們來說都是件好事,當年的她是他的“負擔”,現在她和小蟬也成為影響他那個世界的因素,需要他讓步妥協來成全所謂的保護她們,徹底地斷開,對誰都好。
周緣想着,嘴角向上勾了勾,當下即是最好,未來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媽媽!”
放學回來背着小書包的女孩跳下外婆的小電車後座,高興跑進來。
這個小人不知道在幼兒園玩了什麽,臉蛋紅撲撲的。
周小蟬擠進她腿裏,眯起眼睛開心分享:“媽媽,今天莫莫老師帶我們玩老鷹抓小雞,我是老鷹,我跑啊跑啊跑啊抓到超級多小雞小朋友,然後莫莫老師給我獎勵!”
小女孩解下書包放地上,再蹲下來拉開拉鏈,在衣服襪子水杯畫冊汗巾裏掏啊掏,終于掏到一個跟她手掌差不多大小的棒棒糖。
然後高興舉到她面前,“媽媽,我帶回來給你吃!”
周緣接過棒棒糖,親她一口,“謝謝寶寶。”
“嗯吶。”
周小蟬又拉上拉鏈背好書包,一雙小短腿噠噠噠跑出醫館,邊跑邊說:“媽媽拜拜,阿婆拜拜,顏顏姐姐拜拜,我要回去看動畫片啦!”
程靜楓像是知道她只是來送糖,車都沒下,等小姑娘麻利爬上電動車矮矮的後座,一溜煙開車走人。
周緣看着手裏的棒棒糖,唇邊再次掀起笑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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