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他一直在産

第30章 第 30 章 他一直在産

周智明患的是直腸癌, 确診時癌細胞已轉移至肝肺，治愈率極低。

可在那之前的好多年不是沒有症狀，一開始周智明只把身體的不舒服歸結為痔瘡, 自己撿藥吃，好一整松一陣，等再次便血了再喝點中藥了事。

在此之前周緣壓根不知道周智明便血，連他長“痔瘡”都不知道。

大四結束的暑假她回家一個星期, 那時候就發現周智明整個人瘦弱了不少，精力也不同以往，她問是不是不舒服，周智明只會說他自己是大夫, 知道自己身體什麽情況。

周緣非常嚴肅：“有些器官病變不是你把脈能把出來的。”

周智明哼她：“別學了點東西就在我面前顯擺。”

周緣覺得他迂腐, 周智明說她假把式，父女倆又吵起來。

沒去檢查過, 那時候程靜楓也還不知道他具體什麽情況, 返校時周緣交代：“媽, 我爸身體你多注意點, 有什麽不對勁一定要馬上聯系我, 再勸他去醫院檢查檢查。”

程靜楓那時安慰她：“別擔心太多，你爸身體他自己知道，你好好上學。”

再後來就是大五臨近畢業, 晚上突然接到程靜楓電話, 說周智明住院了，讓她找時間回去。

可能怕她路上擔心，程靜楓電話裏沒說什麽病，回到雲安才知道患的直腸癌，但已經是癌細胞擴散的晚期。

那時候病床上的人已經瘦得不像樣, 偏偏還有力氣罵人：“你回來做什麽？！”又瞪程靜楓：“我不是讓你別告訴她？”

程靜楓說她臨近畢業事情多，周智明怕影響她心情和工作，不讓告訴她。

周緣真是氣瘋。

她去找主治醫生，看到腸鏡影像和活檢結果，心裏頓時灰暗一片。

她問程靜楓為什麽不早些做檢查，程靜楓說他估計是早就知道了，不敢面對。

雲安人民醫院雖然是三甲，但治療水平不如省城醫院，她想讓周智明去省城，他不肯，說一萬遍都不肯，父女倆之間只剩僵持。

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醫生讓回家休息了。

那是一段至今想起來都陰暗的日子，她擔心焦慮，她又氣又恨，恨他為什麽那麽固執，恨他為什麽這麽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晚期的周智明已經沒辦法再自己生活了，胸痛、咯血、腹水，屎尿無法再自理，有時候神智不清醒了就一直躺在床上發呆。

周緣和程靜楓輪流照顧，有時候輪到她照顧時他沒控制住排了洩，他不會讓她清洗，非得叫程靜楓。

周緣走出屋子外面等，她靠在牆上，眼淚忍不住地流下來。

有時候也很清醒，有一回她趴在床邊睡着，醒來時看見周智明專注看着自己，深陷進去的眼窩有兩分精神。

說話可能沒了什麽力氣，少有地溫和：“別怕，以後做了醫生醫院裏每天都死人，都像你這樣哭哭啼啼的怎麽行。”

周緣眼眶又紅：“爸......”

周智明伸手摸她臉，揚起個笑容，“拿到畢業證了？”

“拿到了。”

“我聽你媽說你還要繼續念書，念吧，多學點知識，将來做個好醫生。”

“爸......”

才說了兩句話他已經沒什麽力氣，緩了一會才繼續說：“別難過，比起在醫院做一堆檢查吃一堆西藥，又這樣屎尿都要人照顧，我不如好好過完這段日子。”

周緣淚水滑落，他輕輕擦去，卻又不說話了，只看着她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緣緣......緣緣......”

叫得累了，閉上眼睡過去，身體的疼痛讓他睡得不安穩，一直捏着她的手。

放棄治療到離開的時間不長，一個月不到。

這一個月裏周緣每天熬到身體累極才睡過去一兩個小時，然後睡夢中驚醒，跑去确認周智明的情況。

醒着的時候她在想，她為什麽想要做醫生？真想懸壺濟世嗎？

她心裏沒有否認，從小在中醫館長大，她耳邊幾乎都是爺爺和周智明問診開方的聲音，也見過太多情況好轉的病人對他們表達感謝。

那時醫院的實習已經結束，同樣不可否認，用自己的能力幫助到別人，看到他們一點點好轉她心裏滿足而愉悅，從中獲得良性反饋。

可她明白還有其他原因，周智明一直想培養她成為繼承人，壓力讓她叛逆，成為一名出色的西醫大夫是她反抗的方式。

懸壺濟世便變得不那麽純粹了，那只是她用來抵抗父親的一種執念，一種證明自己的執念。

每次想到這裏她心裏都難受，如果當時沒跟他對着乾，如果父女關系再好一些，如果能早一點發現他的病，這一天不會到來。

現在，以及以後，周智明一走，執念也就随風飄散。

西醫還是中醫也沒那麽重要了

真正到了某一刻，她所“崇尚”的西醫，周智明奉獻一生的中醫，都沒有任何作用。

她問程靜楓醫館怎麽處理，程靜楓說他早早做好安排，留給趙嬸，趙嬸要是不想要或者也乾不動了就賣掉。

周緣問：“不留給我？”

程靜楓：“你不是讨厭中醫，說中醫沒用？你爸不想勉強你，也說了，之後賣了錢都給你，看看能不能在北城給你買套房。”

“他那時候自己在網上查北城的房價，查完苦惱得不行，醫館和咱們家都賣了可能都不夠你付首付。”

周緣接不下任何話。

再後來，周智明徹底不行了。

也就是那幾天，她發覺自己身體的異常。

晚上周智明睡過去之前她讓他給他把脈，把了一會，他眼裏像是回光反照，嗚嗚嗚地嗚咽着。

往來流利，如珠走盤，是喜脈。

周緣怕他多想，在他開始擔憂之前說：“爸，不用擔心，是和我很愛的一個男生有的孩子，我會把他生下來，好好撫養長大。”

他說話都困難了，眼角滑出淚水。

第二天他吃了整整一碗粥，握着她和程靜楓的手離開。

......

如今又是有病不醫，自己在小診所吃藥打針。

周緣氣得當場轉身就走。

她平靜去接周小蟬。

小姑娘很敏感，一路上不說話，到家了才拉拉她衣角，說話聲細細：“媽媽......”

周緣蹲下來：“怎麽了小蟬？”

周小蟬問：“媽媽，你是不是不開心？”

“是有一點。”

女孩神情篤定，一本正經：“那你要跟我說。”

周緣笑，簡單說：“因為外婆生病瞞着媽媽，媽媽有一點兒生氣。”

程靜楓正好買菜回來，聽見這句眼神躲閃，把菜提進廚房。

周小蟬一聽，也氣鼓鼓嘟起嘴巴問外婆：“外婆你生病了？！”

程靜楓讪讪笑：“沒生病，別聽你媽亂說。”

“媽媽才不會亂說，生病要看醫生，外婆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外婆買了你喜歡的雞翅，給你做可樂雞翅。”

“真的？”小姑娘一秒忘記生氣，跑進廚房抱住外婆的腿，“我要吃三個！”

“好好好，吃三個。”

一直到吃完飯周緣都沒有跟程靜楓說一句話。

等周小蟬睡着，她坐在沙發上，看一眼廚房裏“忙”得不行的人，聲音冷冷：“過來。”

程靜楓放下抹布，在圍裙上擦擦手，再脫了圍裙放好才走過去。

她看着女兒射過來的目光，嗫嚅道：“真沒事......”

周緣：“我現在不想聽見‘沒事’這兩個字。”

程靜楓在單人沙發坐下，嘆一聲氣，“就是支氣管炎，吃點藥就好。”

“既然只是支氣管炎為什麽瞞着我？”

“這不是不想讓你擔心......”

周緣看過去，聲音嚴厲，“然後像爸一樣，吃點藥熬過去，好了就不管，熬着熬着熬成癌症？”

“哪有這麽嚴重......”

“媽！”

周緣真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個兩個都諱疾忌醫，覺得自己特別牛身體特別棒一樣。

奇怪的是，有的人又有疑病症，一來醫館就說自己哪疼哪疼，是不是得了這個病那個病。

現在這種時候周緣倒是寧願程靜楓有疑病症。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檢查。”

程靜楓不跟她說的确是怕她擔心，也料想到她會拉她去醫院，經歷了她爸那一遭，這個全身檢查不做她這女兒不會放過她，程靜楓應下來：“行行行，去，去還不成。”

晚上臨睡前手機來電話，周緣本來不想接，可翻了兩個身電話還在響，震動的聲音吵得她本來煩躁的心情更加煩，只能接通。

“乾嘛？”

那邊溫暖磁性的男聲傳過來，“我聽說阿姨明天要去醫院檢查？”

“又是周小蟬給你的消息？”

不是，李叔，李叔說約程靜楓去打牌，她說不去，明天要被女兒硬拉着去做檢查。

但是周緣現在好像還不知道李叔和他具體關系，江聽瀾也就順着坡下：“嗯，看什麽科？”

“告訴你也沒用，我要睡覺了。”

江聽瀾嘆氣，“當年叔叔生病你就瞞着我。”

女人電話裏聲音沉悶，“告訴你，然後你用你的權力去解決嗎？用權力就可以治好我爸嗎？”

“周緣......”

“我有處理事情的能力，不要你管。”

電話被挂斷，江聽瀾無奈再嘆息，再給李叔發消息。

......

第二天母女倆一起把周小蟬送去幼兒園。

小姑娘知道今天媽媽要帶外婆去醫院，拉着外婆手輕軟又嚴肅地交代：“外婆你要聽媽媽話看醫生，不能不乖噢。”

“好，外婆去看醫生。”

周小蟬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巧克力糖放進外婆手心，“這是江叔叔給的神奇藥藥糖，外婆你不要害怕吃藥。”

程靜楓揉揉她腦袋，“謝謝寶貝。”

周小蟬一步三回頭進了幼兒園，倆人出發醫院。

醫院門診已經開始上班，周緣給她挂了呼吸內科。

人不少，前面還有四五個號。

等了一會，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過來，“周小姐，您這邊跟我請。”

周緣皺眉疑惑。

很快想到什麽，眉心擰得更深，“您是？”

還沒等回答，周緣已經看見他口袋前的工牌。

副院長，呼吸科主任，徐泰。

沒記錯的話，剛剛挂號時沒有這位醫生。

旁邊等着的病人頻頻看過來，程靜楓也撞了撞她問怎麽回事，周緣只好先應下，拉程靜楓跟過去。

徐主任問診，問到咳嗽是否帶血時程靜楓猶豫了下，最後在女兒眼神逼迫下才點頭，“有過那麽一兩回。”

診斷大概率是急性支氣管炎，但是帶着咳血症狀，再加上前段時間又一直照顧染了流感的自己，周緣讓醫生開了胸部CT等相關檢查，評估肺部功能。

開完單，她讓程靜楓先自己去抽血。

等人走了，她問：“是江聽瀾讓您給我母親看診？”

“那倒不是，是院長。”徐主任是呼吸科主任，一個星期一般只出一兩天診，今天本來要開會，臨時被院長叫了過來。

“他認識院長？”

院長交代時沒說瞞着，而且徐主任對當年的事有點印象，琢磨了下，便說：“江總是康養醫院負責人，當初康養醫院立項時我們一起開過兩次會，而且咱們醫院新建的住院樓都是江總捐建的。”

前半句聽着挺合理，可後半句......周緣又皺眉，“我沒記錯的話，住院樓三年前就建了吧？”

“對。”

三年前開始建，再往前設計規劃怎麽也要半年一年，那時候他就來過？

周緣想到什麽，雙眸睜圓，“我生産......”

徐主任點頭：“嗯，江總當時怕你出事，特地從香港那邊帶了醫生過來，還好最後沒用上，他也一直在産房外等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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