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餘芳濃看着眼前這棟三十幾層樓、巍然矗立的元慶大樓，深呼吸一口氣後才走了進去</p>

昨天從飯店倉皇逃回家後，她就馬上認真的上網察看求職網，認真考慮換公司的可能性，但問題又來了，他們之間的問題尚未解決，她能說走就走嗎？萬一他故意把事情鬧大，向新公司遞黑函，說她人格操守有嚴重瑕疵，或說她非法“使用”新人，再含糊一點的說她“以上犯下”，她在新公司還要不要混？更何況她對元慶有很深的感情，她舍不得</p>

想破了腦袋還是沒有什麽好結論，餘芳濃最後決定要面對問題不知道哪個人說過，選擇面對問題，至少有二分之一的機會可以解決，但是不去面對問題，問題永遠在那裏</p>

她已經确定了她的态度，至于高景豐會如何處理，那就是他的氣度了</p>

一進到辦公室，餘芳濃就接到一通內線電話，人事部經理胡毅請她過去一趟</p>

放下話筒，她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不安</p>

“誰找你？”廖玲玲發覺她臉色怪怪的，連忙湊過來問道</p>

她從昨天就覺得奇怪，好友居然臨時請了一天假，今天早上也不像平常那麽有精神，甚至有點魂不守舍</p>

“胡經理”</p>

“什麽事？”</p>

餘芳濃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先過去”她惹的禍，不會傳得那麽快吧？人事部門找她，是要強迫她離職嗎？</p>

進到人事部後，隔着一道玻璃門，她就看到胡毅的辦公室裏有個哭得梨花帶雨的熟悉身影，她不禁一臉疑惑，為什麽陳曉佩會在這裏，還哭得很委屈的樣子，發生什麽事了嗎？</p>

照這情形看來，似乎和前天的事沒什麽關系，難不成是她帶的菜鳥有人沒通過研習嗎？應該也不是，會考結束那天他們約去吃飯，大家都說沒問題的……可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胡經理為什麽要她親自跑一趟？</p>

不過看到被召集來的菜鳥是陳曉佩，她放心了些，因為她是五個新人中成績最好的，不合格的人不會是她，只是她的眼淚總讓她不舒坦</p>

餘芳濃敲了門後，推門走進經理室“胡經理”</p>

胡毅擡頭看她一眼，點了下頭“你來了”他将一疊資料遞給她“這是你打的研習成績？”</p>

她疑惑的接下，看了一眼再熟悉不過的字跡“是”</p>

他刻意抽出陳曉佩的那一份“這也是你打的成績？”</p>

餘芳濃明顯感覺到氛圍不尋常，可她做事一向問心無愧，沒什麽不能承認的“是”</p>

長相剛正的胡毅，聽到她這麽說，表情變得更加嚴肅，嘴唇抿成直線</p>

陳曉佩的眼淚還是掉個不停，委屈又抱歉的看着餘芳濃“前輩……對不起，嗚……”</p>

餘芳濃奇怪的看着她“對不起什麽？”</p>

難道她會考真的沒考過？也不對，會考沒過，胡毅乾啥把她叫到人事部？這種大企業，什麽時候連要不要錄取一個人都這麽體貼入微，會親自召見了？更別說他的表情十分冷肅，活似正在處理一件很嚴重的事，會考沒過也不是說不嚴重，可這只是成績的一部分，沒嚴重到影響一個人的去留</p>

陳曉佩抽抽噎噎的又說：“我早說過這樣不行，可你不是說你有辦法？現在、現在這樣……對不起，我沒用，害到你了”</p>

餘芳濃更加困惑了，她實在聽不懂陳曉佩想表達什麽</p>

“前輩……對不起……”</p>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到底發生什麽事了？”</p>

陳曉佩也不解釋，她轉向胡毅說：“這件事和餘前輩一點關系也沒有，是我程度太差，還妄想可以使些小手段進來，前輩也是礙于人情壓力……嗚……”</p>

餘芳濃總算聽出了些關鍵可是依照陳曉佩的能力，根本沒必要耍什麽手段</p>

胡毅拿出另一張單子遞給她“這是陳曉佩的會考成績”</p>

她狐疑的接過，當她看到上頭的分數時，不可置信的看向陳曉佩，而陳曉佩則是一臉羞愧的垂下頭她這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在她印象中一直很乖巧的菜鳥，也許真面目并不是這樣</p>

中打平均一分鐘十個字？開玩笑的吧，陳曉佩是五個新人中中打最強的，一開始就有一分鐘八十個字的程度，後來甚至可以一分鐘百來個字，就算雙手抽筋，她也不相信她一分鐘只能打十個字</p>

餘芳濃想起陳曉佩方才說的話看來會考她是故意考這麽爛的，她為什麽要這麽做？這樣對她有什麽好處嗎？</p>

胡毅嚴肅地道：“我知道有些新人會靠關系以圖順利進元慶，雖然公司後門文化不盛，可也不可能全然杜絕，不過你這次實在太離譜了，加上有人檢舉，我們得正視這個問題”</p>

餘芳濃深吸了口氣“可是我和陳曉佩真的是研習時才認識的，之前我們根本就不曾有過交集”</p>

陳曉佩像是在反駁她的話，哭得越來越大聲</p>

胡毅按下手上的播放器在一陣沙沙聲後，出現了餘芳濃和陳曉佩的對話——</p>

“前輩，這回能順利進元慶真的好感謝你！我以這杯酒敬你！”</p>

“的确，沒有我，你還真的不可能程度太差了啦，中打文盲！”</p>

“我爸爸很感謝你的幫忙呢，直說我遇到好的前輩！”</p>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嘛”</p>

餘芳濃一聽簡直呆掉了她和陳曉佩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對話？聲音是她的沒錯，可是、可是……這對話是被移花接木過的吧？</p>

她想起來了，這錄音是研習結束那天，她和新人們吃完飯後到KTV續攤時被錄的，只是，她說的那些話，是分別和不同人說的吧？</p>

她記得那句第一句高景豐敬她酒時，她調侃他的話；第二句好像是大家聊到某家企業發放激勵獎金，員工績效成果斐然，她開的玩笑話</p>

她不确定剪接這段的人是否就是陳曉佩，但陳曉佩絕對參與其中，她這麽做的用意到底是什麽？虧她剛才還信誓旦旦的說和陳曉佩不熟，自信馬上就被這段錄音打趴了，而且對話內容也明顯指責她收賄</p>

收賄？這實在太看得起她了，給她十個膽她也不敢，好嗎？被安上了這樣的罪名，她那清廉了數十年的公務員老爸會宰了她，她那政風室調查員的老媽會幫忙毀屍滅跡</p>

“有人把這段錄音寄到公司，裏頭的聲音是你和陳曉佩吧？”胡毅問</p>

餘芳濃失望的看着陳曉佩她現在努力的為自己解釋有什麽用？那麽多證據擺在眼前，她說什麽都不對</p>

胡毅又說：“我問過你帶的其他新人，他們都覺得你對陳曉佩特別好，似乎特別喜歡她”</p>

這算是不知情的集體嫁禍嗎？“一個有禮貌又謙虛的人，沒人會不喜歡”</p>

“對待一個新人，你太過親近熱心了”胡毅淡淡的看着她“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p>

“胡經理已經認定我早就認識陳曉佩，這算是未審先判，即使我解釋再多，有用嗎？”餘芳濃一欠身後轉身就走</p>

然而一轉身，她就紅了眼眶，可是她緊咬着下唇，死命的忍耐着不讓眼淚掉下來，同時在心裏對自己大喊：不要哭！不許哭！為了這麽窩囊的事流淚太不值得！餘芳濃不許哭、不準你哭！</p>

三天前，研習結束的謝師宴，看着她圓滿帶出師的五只菜鳥，她好開心、好得意，覺得只要用心、努力，真心為對方好，人和人之間的溫暖是可以互相傳遞的看看當初的菜鳥，如今多少都是帶着肯定她的心情來聚會的，她覺得心裏滿滿的感動可是三天後，她最期待的新人卻演了這麽一出自己怎麽也想不到的戲碼，何其嘲諷、何其可笑！</p>

玲玲總覺得她過于善良天真，對人太不設防，這是給人傷害她的機會可她卻覺得這世上還是善良的人居多，她不會老是遇上壞人但如今事實又再一次證明，她的好球袋長歪，真正的好球進不來，反倒壞球一顆接一顆來</p>

高景豐的事已經夠令她煩的了，現在又多了一個才短短幾天的時間，為什麽她平靜的世界就颠覆成這樣呢？</p>

餘芳濃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哭一場</p>

胡毅叫陳曉佩也離開後，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簡單扼要的報告方才的經過</p>

“……有人投訴，不能不處理”沒多久他皺起眉頭“這個……嗯……好，我知道了”結束通話後，他的表情倏地變得陰沉，想了一下，他又打了另一通電話，對方一接起，他劈頭就命令道：“快點删了你和滕鳳歌的所有網路對話，如果可以，想辦法讓他也删了”交代完，他不等對方回應，徑自挂掉電話，接着拿起筆開始工作</p>

元慶集團大樓總裁室的紅桧大桌上，方結束通話的手機被放下，旋轉椅轉了個方向，高大的身形站了起身</p>

完全放下的百葉窗遮去了刺眼的陽光，新主未正式入駐的辦公室顯得冷清而幽暗，高大的身影半倚着牆，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勾下兩片葉片，陽光乘隙而入，一雙桃花鳳眼因而微微眯起</p>

滕景豐無奈的笑嘆，“這一次，她又會躲到哪裏去偷哭呢？”</p>

＊＊＊</p>

餘芳濃嗚嗚的躲在資料室掩面痛哭，耳邊彷佛可以聽到高景豐帶着幾許寵溺和不舍的罵她蠢女人</p>

如果他知道這件事，八成又要這樣說她了，現在她想起來，他似乎也不是在罵她，反倒像是在提醒她什麽，或只是他表達親近的方式</p>

高景豐的性子沉冷，內斂又低調，日常生活中很難感受到他對誰的特別他和她是飯友，她從沒察覺出他的好惡，她喜歡消費的店就那幾家，每次兩人點菜就這麽吃着，直到某次她一人去面攤吃面，她才從秀妃姊口中得知他其實是不吃蔥的</p>

她很愛吃面攤旁的蔥油餅，以前不常點是因為吃完面真的吃不下蔥油餅了，可多了他這個飯友，她怎麽能不好好利用，當然抓緊機會點面又點蔥油餅，但她從來不知道他其實不愛吃蔥，因為他總是默默的吃完蔥油餅</p>

“他乾麽不說？”她知道這樣的事後，心裏莫名感到悶悶的</p>

秀妃姊說：“我也這樣問他，他卻說你吃蔥油餅的模樣像是享受到世上最美味的東西，他分享到的不只是蔥油餅，而是你的滿足和滿滿的幸福感”</p>

可現在，她連這樣的朋友也沒了，她好想再聽一聽他的聲音</p>

口袋的手機傳來震動，她掏出來一看，是高景豐傳來的Line訊息</p>

你在哪裏？</p>

餘芳濃的心忍不住怦怦直跳，但她并沒有回傳她現在雖然想見他，可是、可是……暫時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畢竟她現在的心思已經夠亂的了</p>

才這麽想，又有一則簡訊傳來了——</p>

你在哭嗎？</p>

消息傳得真快，高景豐一定聽說了什麽，也對，人家可是總裁的兒子，消息怎能不靈通？他會相信她的清白嗎？還是相信她就是會收賄的人？他會相信她吧，會吧？</p>

可是他憑什麽要相信她，她不但喝了酒會亂性，看人的眼光還奇差無比，每次她覺得是好人、可以相信的人，最後都背叛她，說不定他此時正在嘲笑她又笨、又貪，還、還……</p>

與其在毫無心理準備下挨打，她變得草木皆兵了起來，迅速武裝起自己</p>

對啦，她就是收賄、就是貪污、就是亂打分數，但這些又和他有什麽關系呢？</p>

此刻的她很脆弱，脆弱到害怕再被傷害、尤其是高景豐，她真的不想再承受來自于他的鄙夷了她心情紊亂到了極點，無心去細想為什麽這件事會發生，她在乎的只有他的反應</p>

才這麽想，手機又震動了——</p>

要是在哭，就要找地方躲好，不要出去吓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