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啊啊啊!好丢人!</p>
七手八腳爬起,也顧不得什麽待客之道,羞愧地飛奔回房,無顏再見世人</p>
“你不留下來一起讨論嗎?”</p>
“……”娘啦!最好她有臉留下來</p>
來客則是抖動嘴角,一副忍笑忍很久的模樣“難怪穆當家要這麽急着娶妻”</p>
有夠如狼似虎,再不快些娶進門,孩子都生一窩了</p>
“……讓您見笑了”怎麽——弄得他也快無顏見人了?</p>
婚期就訂在下月初五,還有十來日</p>
一切都按着浥塵的計劃,不疾不徐地進行這一日,原是約好請師父到家裏頭來為他們量身裁衣,可她等了又等,沒見他回來,只差人帶話,說是正忙着,抽不開身,讓她先量嫁衣</p>
不對喔……浥塵将婚事看得比什麽都還重要,居然會為了別的事情擱下她,怎麽想都覺反常</p>
量完身,她到店鋪裏去尋人,夥計說,當家的和一個生得與他極像的人出去了</p>
還能有哪個與他生得極像的人?怎麽想都只有一個</p>
好你個慕容略!都說不許再來打擾他了,敢把我的話當耳邊風!</p>
她心下忐忑那些渾賬事,她光是聽着心裏都難受,浥塵要是知曉,該會有多痛?</p>
但願慕容略能放精明些,別蠢得把該說、不該說的全招出來</p>
她按捺滿心的憂慮,先行回家等他</p>
偏偏——</p>
今日一定是黑煞日,諸事不宜,所有麻煩事全湊在今日了——</p>
“要留下——青、青青是吧?”男子說得有些不肯定,氣虛了會兒,又挺起胸膛道:“也不是沒得商量,我瞧你們與孩子處得極好,真要把孩子帶回去怕你們也舍不下,可那是骨肉親情,你們也不能沒點交代是不是?怎麽說我也是孩子的親爹——”</p>
一句話繞上十幾二十幾個彎,穆朝雨聽得頭都昏了</p>
耐着性子與孫秀才耗上個把時辰,聽了一推言不及義的屁話,總算聽出些端倪來</p>
“我能否大膽替您下個結論——什麽樣的交代,才足以撫慰您骨肉分離之苦?銀兩嗎?你的苦有多深?要多少銀兩才足以填補?”</p>
未料她會如此直言不諱,孫秀才又羞又窘地脹紅了臉,被那冷言諷刺得無地自容</p>
可,一個人一旦窮怕了,再難堪都不會比貧窮更苦,他硬是忍住滿滿的難堪,堅持下去“穆姑娘何苦口不饒人?你也不是量小之人,過往對人也樂于相助,何況如今錢財對你而言并不足挂齒,你們又如此喜愛這孩子,就當是酬謝我給了你們一個貼心的女兒又何妨”</p>
說白了,不就是敲詐嗎?</p>
她有錢是她的事,她願意接濟人也是她的事,可并不代表她很樂意讓人威脅訛詐</p>
好個讀書人,他不是總用最高亮無暇的節操睥睨她的不知檢點?如今行止與那些市井無賴又有何差別?</p>
不,有差別,差在更無恥、更下流!拿自己女兒當籌碼來敲詐,他還是個人嗎?!</p>
“讀書人的風骨,我算是長見識了”她冷諷一聲,也懶得與他糾纏“要錢,我給,從今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p>
浥塵用了多少心思在照看青青、疼寵青青,她是看在眼裏的,于他們而言,娃兒已是心頭的一塊肉,難以割舍了,要真讓孫秀才帶走孩子,這回可不像送走寶寶那麽好安撫,他怕是要與她鬧個沒完沒了</p>
“雨兒!”</p>
遁聲望去,她心底暗喊了聲“糟”本想趁他回來之前打發了孫秀才,不料會讓他撞了個正着</p>
也不曉得站在廳外多久了,浥塵緩步入內,面色冷沉</p>
“你進去,我來與他談”</p>
“可——”他打算怎麽處理?</p>
穆朝雨不放心,退了開來,靜靜站在他的身後</p>
“來接孩子是吧?”浥塵扯扯唇,完全就是平時談生意時的姿态,一派公事公論“讓我想想你當初是怎麽說的,若他日飛黃騰達,必當重金酬謝——”</p>
他沉穩入座執筆蘸了蘸墨,流暢揮毫就是一長篇,扇了扇墨痕遞去“咱也不說什麽重金酬謝,裏頭是娃兒這些日子以來的開銷,吃穿用度、女乃娘聘銀,還有年初娃兒出了痘,日夜照看,花了不少診金;更休提夜夜起身哄娃,無一日能安睡到天明娃兒長牙,發熱,啼啼哭哭,惦在心上做什麽都不得安心;娃兒沒飽前,無一餐能先她而食,時時抱着哄着,談生意也得帶在身旁絆手絆腳……這些加加減減,去個零頭,整數就一百兩備妥銀兩,随時來要孩子”</p>
孫秀才聽愣了,張口閉口,仍發不出完整句子“你、你這是獅子大開口……”</p>
獅子大開口?他冷笑“怎麽?不曉得養個孩子要花這麽多心血?你當初将孩子往我家院前扔時,說的一派輕松,都沒想過這些?娃兒叫什麽名?現在多大了?幾時會爬?幾時會走?幾時長牙?幾時開口說第一句話?最愛吃什麽?不吃什麽?一日幾餐?吃多少?有何習性?不用多,随便答個三句,我銀兩也不要了,就讓你把孩子帶回去”</p>
孫秀才教他堵得啞口無言,一句完整話也答不出來“她、她叫……青青……今年……兩歲……呃……”</p>
“好一個親爹!”浥塵起身,将密密麻麻寫了滿紙的債據重重放上他桌前“備妥銀兩來換孩子,要不,咱們公堂上見,我倒要看看,青天大老爺怎麽判!”</p>
他沒再理會孫秀才面色如土的狼狽模樣,大步而去</p>
“這……”孫秀才求助地望向穆朝雨相較之下,眼前這個是好說話多了</p>
“他說了算”他若不知,她還可以瞞着他悄悄擺平,可既然浥塵都開口說話了,她再多表示什麽,就是扯他後腿了平日玩鬧是情趣,真遇事,她對他作的每一個決定,是絕對尊重的</p>
她知道他不是真有心要刁難孫秀才,更非真要讨那一百兩,那一字一句,都是對娃兒最深的牽挂與愛憐,将青青交給這樣一個對她一無所知的父親,他是萬般地不安心</p>
唉……果然這會讓他心情很壞</p>
望向那道打得直挺的離去背影,內心暗暗憂慮</p>
他今兒個極為反常,平日對外,再生氣都能沉然若定,今日卻失控的對孫秀才飚氣,足見情勢大不對勁</p>
是——慕容略真對他說了什麽嗎?雪上加霜,莫怪他如此反常</p>
浥塵整夜都沒有回房</p>
她曉得他心裏頭不好受,也沒去打擾他,本想套套他的話,看慕容略都跟他說了些什麽,現下這情況,想問也問不出口了</p>
他整夜都待在青青房裏,天一亮,他步出房門,差人去請孫秀才來一趟</p>
她在後頭默默看着,不發一語</p>
待孫秀才來後,也不管人家怎麽想,他指了指擱在角落的木箱,徑自說道:“裏頭是娃兒常穿的衣裳和一些小玩意兒,還有雨兒給她縫的小偶人,她極為喜愛,睡前得讓她抱着她很有自己意見,穿衣時,她抓了哪件就依她的意思,她要黃你若給她穿綠,她會繃着小臉成天不開心睡前不用特別去哄她,丢個她愛的小玩意兒,玩累了她會自己抱着她的小偶人睡她有些挑嘴,這要慢慢導正,不能愛吃什麽就給她什麽,會寵壞她……對了,她叫青青,她很喜歡這麽名,喊上一聲就會開開心心飛撲而來,我在想,是不是就別改了”</p>
他一夜未眠,将娃兒愛的,全都一樣樣給她備上了,打點得妥妥貼貼,若是漏了什麽,日後想起,再給她送去</p>
“她現在一歲五個月,九個月時學會爬,将滿周歲時已能站得穩,七個月時長牙,現在約莫有十來顆她第一句說的最清楚的話是『爹』,是在周歲過後不久,見了人就喊,沒個節操最愛吃有甜味的湯湯水水,被雨兒教壞的還有,決不能讓她吃筍,她會拉一夜肚子目前一日吃上四餐,适量即可……記住了嗎?”</p>
如此,将來青青長大,若是問起幼時事,至少還能說得上來沒有一個當爹的,能如此對女兒一無所知,他不允許</p>
瞧那一臉傻樣,罷了</p>
将連夜列出的長長一串娟紙遞去,孫秀才滿臉防備,遲遲不敢伸手去接</p>
“放心,沒要跟你讨債,我把青青的習性、一些該注意的事項,全都列在這上頭了,你放在身邊參詳,照料起她來會上手許多”</p>
最後,依依不舍地瞧瞧了懷中沉睡的娃兒一眼,輕巧地交到孫秀才手上“我一文錢都不會給你,青青的價值不該拿來用錢財估量,你若真要這孩子,就好好待她”</p>
交代完該交代的,他轉身大步入內</p>
完全沒料到會是如此結果,孫秀才托着懷中沉睡娃兒,一個勁地犯傻</p>
靜觀許久的穆朝雨輕聲嘆息,随後追着他去,在後院趕上他他沒停步的打算,她一急,抓住他的掌,這才挽住他前行的步伐</p>
審視他緊繃着、不發一言的臉容,她不由得嘆息一聲“何必呢?銀兩我們不是給不起,明明舍不得,何必要跟自個兒過不去?”</p>
青青他都已經愛到心坎上了,連在外頭偶然瞧上一眼的孫秀才,都知青青是他心頭肉,可以拿來威脅利用,現下這樣……是在為難誰呀!</p>
送走了青青,只怕他要心頭淌血,夜裏難以成眠了</p>
“那麽你認為,我該花多少銀兩來買青青才合理?”</p>
他抽開手,驀然回視“錢財真能解決一切嗎?人的價值,豈可以財物衡量?今天我們能用錢買斷孫秀才與青青的血脈牽絆,日後呢?青青長大若是知曉,會有多難受?她讓她的親爹用錢出賣了,像貨物般被議價買來——你要她情何以堪?你沒有被當成一袋貨物那般被議價買賣過,不懂那種踐踏尊嚴、臉面全無的羞辱!”</p>
他不是舍不得錢財,而是不能成為幫兇他給,孫秀才收,那青青就真的成了交易了,他不能,也不允許輕輕被如此踐踏</p>
他轉身走了,沒留意落在身後的她愕然難言的震驚</p>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p>
她沒再追上去,如同前一晚,他也沒回房就寝</p>
等到了夜深人靜,她躺在床上,無法成眠</p>
他的話,依然在耳邊回繞不去</p>
你沒有被當成一袋貨物那般被議價買賣過,不懂那種踐踏尊嚴、臉面全無的羞辱——</p>
她不曉得,他心裏是介懷的</p>
被當成一袋貨物議價買賣——這種事情她做過,他就是這樣來到他身邊的她不知他心裏一直存在這樣的疙瘩,他從沒表現出來過</p>
他說:“人的價值,豈可以財物衡量?”</p>
她知道啊!她當然知道人的價值無法以財物衡量,但是他抓住她了不是嗎?因為他抓住她,先表示願意跟她走,她才會帶他走的,那是當時唯一的方式,她二話不說給了身上所有能給的,連一文錢都沒有留下,任人笑她冤大頭也無所謂,就是不想用稱斤論兩的方式評判一個人的價值她已經很小心、很謹慎了,真的沒有糟蹋人的意思,豈料還是傷了他……</p>
他如此痛恨這種拿人當牲畜交易的行為,孫秀才的作為才會叫他情緒失了控,而她——竟也用了他最痛恨的方式羞辱他今日若非青青之事,叫他不經意吐露了心聲,他是不是一輩子也不會讓她知曉?</p>
青青讓孫秀才抱走有三日了,他變得不愛說話,總是待在青青房裏,一待便是大半夜</p>
他沒再回房,也沒再笑過,任誰都看得出,他情緒極壞</p>
兩人見了面總是兩相無言,又借故去忙其他的事她不知他是為着青青的離去而失落,還是心底多少也有幾分惱她的意味</p>
他不曾待她如此冷漠過穆朝雨靜伫在房外許久,他只是靠坐在床邊,呆望着青青用過的小枕頭、小杯子、小棉襖,一動也不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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