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這一刻他突然又覺得沒啥好氣了,一肚子悶惱盡消</p>
無論如何,她回家總還記得帶上他,不曾落下想貼掌心渡來的溫熱,暖暖包覆而來,讓他覺得就算一生為她操勞致死都甘願</p>
他緩下臉色“家裏頭面粉用完了,先到雜貨街上備點用料”</p>
他後來換了一間老字號店家買面粉,豆子則到街尾買,是麻煩了些,但可以省下一點開支</p>
以往,她只在乎質量好不好,買貴了些也無所謂,而他不只要質量,也要開價公道,與店家約定長期供貨,商議的價碼再往下砍個一成五,薄利多銷,長期下來店家也不吃虧這些她不懂得計較,可他懂,他只會全心為她,砍得對方血流成河,他也不會有一絲心軟</p>
備妥了家裏頭所需雜貨,她一臉饞樣地望着隔壁的糕餅鋪子問:“可以買幾個棗泥糕吃嗎?”</p>
丫頭嗜吃甜,愛到沒人性的地步了</p>
稍早的事,他猶有餘愠,報複性地回她“不行,今個兒沒錢了”</p>
“喔”她失望地應了聲,也沒跟他纏鬧啰嗦,乖乖邁步離開</p>
行經布莊,她又停下腳步,朝裏頭望了望,掙紮半響,好生猶豫地問:“真的不能再花一點點了嗎?”纖指比出一些些距離“真的一點點就好,明日再補回來?”</p>
他一向比她要理性自持,每日能花用的錢財度相當嚴格地控管着,她也知道他是對的,以往一句也不會跟他羅嗦,可這回……</p>
哪個女孩不愛美,她能穿的衣裳不算多,做一襲漂亮的新衣讓她開心開心也不為過</p>
他想起,翎兒輕撫白狼時那心酸不舍的神情,好像也有一點懂了……有些事,理智是一回事,可快樂與滿足是錢財買不回來的</p>
嘆了口氣,他還是給了她七文錢“還有剛剛翎兒的那個銅錢”要買疋不差的布料,夠了,饒是她再不會殺價,能被敲的竹杠也只有這點空間</p>
她咬牙“你這錢鬼!”算的真精</p>
女人的喜好沒他插嘴表示意見的餘地,他在布莊外頭等她,讓她去挑選布疋花色,可想起她方才失望的神色,他還是繞回糕餅鋪子去買棗泥糕</p>
回過頭來想想,她雖從未在嘴上表示什麽,可她放心将一切都交給由他來打點,錢財之事從不曾過問一句,全然聽從他安排,這何嘗不是對他的信賴與肯定?</p>
買完棗泥糕回來,她也剛好抱着一疋靛青色的素面布料出來</p>
他模模布料,質感還不錯“花了多少?”</p>
“剛剛好七文錢,我說我就折磨多了,再不行我割肉抵賬吧!他就賣了”</p>
她拎出那枚銅錢,上繳國庫</p>
不錯,長進多了,他原本已經做好打算,連這枚銅錢都得慷慨捐軀</p>
“喏,獎賞你的”少當幾次冤大頭,夠她吃多少棗泥糕了</p>
她怕髒了布,雙手寶貝地抱在懷裏頭護着,很大爺地張嘴等人服侍</p>
“……”得寸進尺了她!</p>
“快呀,我嘴酸”</p>
“……是”如今連喂食都得由他來,真的只差陪浴侍寝了</p>
哎,借問這世上還有誰能比他更深刻體認到——忠仆難為?</p>
一臉心虛</p>
他在竈邊包着鮮肉湯圓,一邊看顧竈上熬煮的紅豆,适時拌個兩下,而後,穆朝雨由竈邊的小窗子冒出頭來“在忙呀?”</p>
這不是明知顧問嗎?</p>
他回頭瞥她,由那張臉讀出的,就是極致鮮明的心虛味</p>
“桌上有盤腌梅,李大嬸家拿回來的”以為她又嘴饞,想讨甜點吃了</p>
李大嬸家孤兒寡母的,許多事情不大方便,他偶爾會去幫些忙方才去修完屋瓦回來,對方想答謝他,李大嬸腌梅子的手藝極好,于是他便要了這盤蜜梅回來</p>
有時,村子裏哪戶人家有些苦力活,他也會去協助,家境好的會給點酬金,若是家徒四壁,送盤腌梅他也會笑笑接納,回來給她解解饞也很好</p>
“不是啦!”</p>
“不是?”他以為,她只有讨甜食吃時才會出現那副結巴樣</p>
“呃……也沒有不要,梅子可以等等再吃……我的意思是……我是說……我有事跟你商量……可以嗎?”</p>
居然問他可不可以?</p>
他幾乎要受寵若驚了“什麽事?”</p>
“那個……嗯……我剛剛去阿滿姨那兒蹓跶,回來的路上……就是……”</p>
“小姐不妨直言”</p>
“……我們可以養狗嗎?”</p>
“狗?”對了,他想起“英年早逝”的寶寶,她挺念念不忘的,會想再養只狗也能理解</p>
“這并不為難”不過就是一碗剩飯,不會對他們造成太大困擾</p>
“所以你是答應了?”平日一個銅錢都要綁上十來二十個結,沒想到他會同意得如此乾脆,她不禁有些意外</p>
“對”如果這能填補她失去寶寶的缺憾,他沒有理由反對</p>
“太好了,寶寶,快謝謝你的大恩人!”始終藏在身後的手移向前,她捧高掌上的小東西</p>
他似乎……過于嘴快了……</p>
浥塵愣愣地與黑狗四目相對,思考這般心情到底算不算後悔</p>
那絕對不是一方小角落、一碗小飯菜那麽簡單的事他稍後繞到前院,幫忙安置家中新成員,也更加看清狗兒身上的災情</p>
它被削去了半邊耳朵,一身的傷痕累累,簡直就是飽受淩虐,一般人就算想養,也不會撿這樣一只既殘缺、狀況又糟的狗</p>
可,這不就是穆朝雨嗎?從過去的癞痢狽、到他、再到眼前這只……總愛撿些傷傷殘殘、遭世人遺棄的人與畜,一顆心比誰都軟</p>
他嘆上一口氣,認了</p>
在前院裏替他們的新家人搭好小屋,再回頭去幫她</p>
她先替狗洗淨一身髒污,再剃除傷處部分的毛發可傷處着實不少,東一撮西一撮看了滑稽,索性全剃了光溜溜的小肉球在她手中顫抖,看起來既可憐又無辜</p>
他好笑地上前,正欲說些什麽,擡眸瞧見她的模樣,呼吸一窒</p>
方才替狗兒洗沐,碰疼了傷口的狗兒萬般掙紮,數度從她手中逃月兌,濺的她半身濕,薄透的衣裝由微亂的襟口隐約勾勒出裏頭兜衣的模樣……這要教外人瞧見還得了!</p>
“我來,你進去換身衣裳”</p>
“你會嗎?”</p>
哪裏不會?眼前這瓶瓶罐罐沒人比他用得更上手了</p>
于是,小肉球被包成了小白球</p>
瞧見有個同伴走過與他以往相同的來時路,他頓時覺得——人生圓滿了</p>
原來這世上,他并不寂寞</p>
浥塵破欣慰地如是想</p>
于是,缺耳狗在他倆的照顧下,逐漸傷愈,能跑能跳,白天他倆去市集做生意,便把狗也帶着,久了,倒也習慣那成日跟前跟後的狗影</p>
她很寶,那只狗更寶,很能配合她的一堆蠢把戲,一人一狗對味兒,完全就是一對哥倆好</p>
原以為她只是說說,沒想到她似乎當真要把它訓練成第二個寶寶,一會兒縮起四肢僞裝成小球,一會兒攤平裝死曬肚皮,常把來的客人逗得好樂,無心之舉倒意外招攬了不少生意</p>
在那過後沒幾日——</p>
“我——有事跟你商量”</p>
“何事?”</p>
“我在後頭林子裏,撿了只白兔……”</p>
要養是吧?</p>
也還好,都養只狗了,再收留只兔子也沒什麽</p>
小兔子應是誤觸了獵戶陷阱,後足受了傷,他們暫時收留兔子,替它包紮傷口,傷好後想放回林子裏,但這段時日吃好住好的兔子竟然賴着不走,只好也養了下來</p>
又過幾日——</p>
“有只小雀鳥掉在我們家窗口耶!”</p>
“……”</p>
養只小雀鳥浪費不了什麽糧食,但——</p>
問題就出在它早也啾、晚也啾,吵得人無法成眠啊!</p>
想扔到院子裏去,偏偏她又說初生的小雀鳥先天不足……那麽,她要後天調養就是了?</p>
她不但在房裏鋪了溫暖的小鳥巢時時看顧,還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他快被耳邊不絕于耳的啾啾聲給搞瘋了</p>
再然後——</p>
“我……我撿了只母羊回來……”</p>
他仰頭無語問蒼天</p>
怎麽……愈撿愈大只,愈撿愈誇張?</p>
“你不要太過分!”簡直得寸進尺,他再也沒辦法灑月兌應諾</p>
但……或許是以為養不活了,産後奄奄一息的母羊被丢棄在山坡邊,只剩一口氣,他想不妥協都不行</p>
也不曉得是她醫術絕佳,還是那些小動物天生與她有緣,硬是教她給養活了,于是也就是繼續養在後院</p>
所幸母羊也不算沒貢獻,他至少還能擠點羊女乃出來,給單薄的她補補身反正無論她如何撿,他總能在絕望谷底找曙光,這一切全是環境所逼啊……要養這一大家子,不精打細算些成嗎?唉,忠仆難為!</p>
可在母羊之後,他也正式對她嚴格告誡,這是最後一次,不許再撿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回來,他們家都快客滿了</p>
時隔兩日,穆朝雨去祝家嫂子那兒串個門子回來,發現院子裏多了幾只小雞仔,啾啾啾地繞着院子熟悉地盤</p>
浥塵正開門出來,目光才剛與她對上,她旋即彈開一大步,搖頭擺手地連聲表明自個兒清白</p>
“不是我、不是我!我回來它們就在那兒了”</p>
“我知道,是我”他将手上的半杯白米撒去,喂養小雞仔</p>
她“咦”了一聲,在他身邊繞着圈圈,上下打量他,一副“你也有今天”的神情</p>
他沒好氣地回道:“雞養大可以宰來吃,你的兔子要讓我宰嗎?”</p>
“你好殘忍!”</p>
一旁蹦蹦跳的白兔仿佛聽懂看他的話,抗議地撲上去咬他褲腳</p>
“畜牲,再不松口我晚上就吃兔肉”他沉聲威脅</p>
“兔兔,快松口,這家如今他是大爺,他要宰兔我可保不了你唉,沒法兒,時勢比人強呀,咱們都還得靠他吃飯,他大爺要是一個不高興,餓咱們老老小小蚌十頓八頓的可怎生是好……”</p>
說得好似他謀財奪位、惡奴欺主似的</p>
他側眸瞥她,倒想瞧瞧她這“天涯飄零一孤女”的戲碼能演到幾時</p>
她揩揩眼角壓根兒不存在的淚花,正演到興頭上,突然湊近他,鼻尖嗅了嗅“你懷裏什麽東西?”</p>
心房狂跳了下,他因她突來的靠近而微紅了耳根</p>
他伸掌将她推回适當位置,這才故作鎮定地掏出袖內那袋綠豆糕</p>
還真一點甜食都瞞不過,她這究竟是什麽鼻?</p>
“薛大娘給的,回頭記得謝謝人家”全村大概沒人不曉得他家有個嗜甜食成癡的姑娘</p>
她也老實不客氣地接來,一手捏了就往嘴裏送“你人緣都比我好了”</p>
才住上半年,前前後後的鄰舍都教他給打點得妥妥帖帖,原是抱着觀望心态的衆人,這會兒人人老是在她面前誇他,也不曉得他究竟是怎麽收買人心的</p>
喂完圍在竹籬笆裏的雞,接着他來到前院,挖出幾顆成熟的地瓜及白菜,晚上好下鍋</p>
一塊糕點忽然遞到他嘴邊,他搖頭“你吃就好”</p>
這些小點心對他而言太奢侈,會時時備上糕點,全是為了她</p>
“喔”身旁那人三兩下吃完綠豆糕,捏起他一片衣角擦手</p>
他盯着衣裳那一小塊污漬,極力認真地思考——這世上哪來如此嚣張的孤女、如此歹命順受的惡仆?</p>
眼看“家眷”口數一再增加,以前只有小黑狗倒還好辦,帶着一塊兒擺攤便是,如今這“一大家子”,總不好還攜家帶眷、浩浩蕩蕩出門吧?</p>
于是思考過後,便連寶寶——也就是那只小黑狗也一道留下來看家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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