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丙然上花樓乖巧得很,這會兒可精神得很呢,不是尋歡作樂的男人會有的模樣</p>
她暗笑,這世上還有比他更愣的男人嗎?都入了花叢也不曉得要采上幾朵及時行樂,她穆朝雨真會挑,挑上這安分守已的傻子</p>
“你想乾嘛?青青在這兒呢”她懶懶說了句,擾好裏衣,遮掩半露酥胸,神情平靜地翻過身,拍撫娃兒</p>
青青早玩累、早不知睡第幾殿去了好不好?流淌的童涎都濕了半片枕!</p>
“穆朝雨!”他咬牙切齒,再蠢也知她在玩他</p>
有人可以這樣逗了又逗,弄得人欲火高漲了,才來翻身徑自睡去的嗎?好個小混蛋!</p>
她差點要失聲大笑</p>
這呆瓜!就不會強勢地欺上來,使盡渾身解數挑惹,弄得她不得不要嗎?說不要就乖得不敢越雷池一步,活該要笨得任她玩!</p>
“雨兒……”一身躁熱無人理會,可憐兮兮又喊了一聲</p>
一室靜悄悄</p>
“你欺負我……”</p>
“唔……”回他的,是一聲不知所雲的啍應,逐漸輕淺均勻的鼻息,顯示已入睡</p>
還真這樣棄他睡去?</p>
“……還愛不愛我?”問得好哀怨</p>
“愛啦……”模糊啍應</p>
好吧,甘願了</p>
趁她睡前神智不清,拐她幾句甜言,滋潤乾涸的心房,已是固定的睡前儀式了</p>
唉,他好慘……</p>
又過了半年,塵香居的生意愈來愈好,他又尋了另一處開設分鋪</p>
于是,穆朝雨提出要求,看看是否能請翎兒過來幫忙</p>
他哪裏會不懂她的心思,她想幫翎兒,讓她生活穩定些,又怕太刻意會傷及對方自尊,謹慎地考慮着,到真正需要時才順其自然地提出</p>
他也允諾,會依她的意思安排妥當</p>
分鋪開設過後沒多久,他偷得浮生半日閑,抱着青青,與她牽手逛市集</p>
以往,為了生活日夜忙碌,只能想着如何讓她過上更好的日子,從不曾如此悠閑地與她彼此為伴,感受市集的熱鬧人潮</p>
現在鋪子裏請了夥計,他已經可以随心所欲地陪她</p>
他說:“想上哪去?天涯海角都陪着你”</p>
她笑回他:“是啊,現在是大爺了嘛,有本錢揮金如土”</p>
揮金如土不是重點,而是終于不必再委屈她,能夠帶着她上館子,點她愛吃的菜,不必盤算着有了這餐,下一餐在哪兒</p>
她說想吃天香館的雪花糕和銀耳蓮蓉湯很久了,他們挑了二樓靠窗的位子,能一睹下頭川流不息的人潮街景</p>
他點了幾道口碑不錯的餐點,嘗上一點若覺得不錯,便挾到她碗上</p>
“先吃完,要吃多少甜點我都不攔你”</p>
“還是愛管頭管腳……”她低哝,倒也沒有異議地埋頭吃着</p>
他笑了笑,一匙匙地喂青青吃着銀魚粥,偶有空閑才挾一筷子品嘗兩口</p>
“啊吧……要……”娃兒在他懷中不太安分,伸長小手臂幾次試圖要染指桌面上的食物</p>
“青青也想吃肉乾?”牙都沒長穩,啃得動嗎?</p>
撕了一小塊肉乾讓她試試,她咬了幾口,牙酸,又皺着小臉吐出來</p>
他以掌承接,有些幸災樂禍“看你還敢不敢不自量力”</p>
“爹爹……”吃飽了,小臉膩着胸膛蹭了幾下,揉揉眼,愛困了</p>
他啾了小臉蛋一口,調整姿勢将小女圭女圭放倒,拍哄着讓她在懷中安睡</p>
娃兒會認人了,每日說最多的便是“爹爹”,有事沒事就喊兩聲,見誰都喊,被他指責毫無節操,人盡可爹</p>
枉費他含辛茹苦拉拔她,聽到那第一句爹時,還一度激動得難以成言,結果到頭來,她根本誰都好,人人抱過手都笑呵呵,很好拐</p>
穆朝雨卻笑說:“她好像注定就是要當我們家的孩子”</p>
以前日子不穩定,在攤子上做生意,後頭還得背上她,颠颠晃晃依然睡得四平八穩,不哭不鬧,很能配合他們</p>
後來家境改善了,帶上她談生意,知道生意人就得笑臉迎人,逢人哪回不是笑呵呵又甜膩膩,任人又捏又抱,很懂得讨人歡心</p>
擺平了娃兒,他這才有心思進食</p>
他早早練就了單手抱娃、單手執筷進食的絕技,吃了幾口,順道說:“用完膳,帶你去個地方”</p>
她停筷,看他以筷子分開八寶雞,将最鮮女敕美味的腿肉部分去了骨再挾給她</p>
無論貧窮富貴,這男人的态度始終如一,從坐下來就先張羅她吃吃喝喝,永遠惦着要将最好的留給她</p>
有些人能夠共貧苦,卻不能同富貴,這樣的人見得太多了他說她大而化之,可心底是雪亮的,很多事情雖不拘泥,卻會在心裏做好各種可能的打算</p>
所以從一開始,她便沒有洩漏太多情緒,不盼着什麽,他若要走也不至于走得太過為難</p>
但是這個男人——</p>
無論環境如何,始終不改初衷,化去她心底最後那一抹保留</p>
“夠了,浥塵”無論是這一桌子菜,還是他要給她的,都超出她原先預期的更多</p>
他溫溫一笑,“你覺得夠了嗎?”</p>
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給她安穩的好日子過,每個人對好日子的定義不盡相同,而眼前這個,顯然很容易讨好,這樣便滿足了</p>
她一點也不懷疑,她若要求富甲一方,以他的能力絕對辦得到,可那不是她要的“我本來就沒向往錦衣玉食、奢華富貴的生活,不愁吃穿也就夠了財富多了只會招來更多麻煩,日子反而不平靜”</p>
“你說的是”她若覺得夠,那便這樣就好,穩穩地守着兩間店鋪子,殷殷實實過日子也不錯</p>
“最後一個,這是我要給你的成親聘禮,你無論如何得收下”</p>
“好”話出口後,她才領悟自己應了他什麽</p>
某人立刻打蛇随棍上,“那就選蚌好日子,擺幾桌宴請賓客,村子裏叔嬸們問我好幾回了,總不能賴了他們這杯喜酒”</p>
不愧是生意人,這說話技巧,連她也訛詐上了,真是向天借膽了</p>
“聘禮?不是我娶你嗎?”</p>
“那就當是嫁妝吧”完全面不改色,生意人臉皮練得厚如銅牆“誰迎誰過門,進的還不都是穆家的門?”</p>
“……”她輸了,原來他之前是有心相讓,否則她哪讨得了便宜呀</p>
用完膳,他牽着她的手走往舊市那條街上,有不少小吃、童玩,青青睡醒了,他順手買了小陶偶給她把玩</p>
兩人沿着以往常走的路線,經過藥鋪子,只見大門緊閉</p>
“咦,今兒個沒做生意呀?”</p>
他停步,輕輕将她推往大門處,将一樣物品遞到她掌內</p>
領悟那是什麽,她瞪大了眼望向他,無法置信</p>
他淺淺一笑,安撫她眼底的驚疑“去呀,就等你開門呢”</p>
那是爹一生的心血,他無論如何都得要回來,交到她手上,這樣的聘禮,比什麽都還要有意義</p>
小小的銅制品入了鎖孔,輕輕一旋,大鎖應聲而開她既想笑,又想哭,嘴上不饒人地哼道:“你的嫁妝就是偷來這把鎖?”</p>
“嫁妝呢,沒點誠意誰肯娶我?”他淡淡回嘴,“要看産權狀子了,先迎我過門再說”</p>
“喲,下重本了”</p>
“當然”為了進穆家門,他可是無所不用其極</p>
她靜了靜,斂去谑笑“你真要成親?”</p>
他奇怪地瞥她,“咱們本就是夫妻”這不是她一直挂在嘴上的嗎?如今不過是補她個禮數與形式而已,她這麽問很怪</p>
“我的意思是……你難道沒想找回過去的身份?”</p>
真的——打定主意就這樣了嗎?與她相守一生,不去探問過去的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p>
毒也是有等級之分的,他身上所中的毒,有幾種得花上珍貴藥材調配,反複煉制,極為稀有,足見他不是一般人家,死也硬是要死得比人貴,否則坊間一把老鼠藥不更便宜省事,一了百了?</p>
那些毒,有些只封他內力,卻不傷及性命,應該是有人不希望他回去,可又不忍他死</p>
也有一些是囫囵吞棗,随意灌他坊間毒藥,一堆奇奇怪怪的毒在他體內相沖又相克,把他身體弄得一團糟,連自個兒是誰都搞不清楚了</p>
縱是如此,在他最初的茫然過後,也能很快地站穩腳步,适應并接受身處的環境,展現出無比沉穩,思慮缜密,妥善地打點一切</p>
一個面容半毀的人能夠表現出如些的沉然若守,足見他過去來頭絕不簡單,那是長年培養出來的自信,不習慣于自卑自憐</p>
她靜靜旁觀,看着他逐日展現的本質,心裏愈明白</p>
他不傻,她能想到的,他心裏一定也有數</p>
那一壇開封的女兒紅,是她在心裏嫁了他,無論将來如何,她都了無遺憾</p>
沒了世俗的認定與牽絆,将來之事會容易許多、也看淡許多</p>
說穿了,不過是圖個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須盡歡,坦然愛其所愛,愛過,便不悔了</p>
可沒料到這傻子當真得緊,硬要讨一場婚禮,逼得她不得不打開天窗說亮話</p>
“找它做什麽?忘了就忘了,屬于穆浥塵的一切,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他倒沒那那些複雜心思,堅定而毫不猶豫地回她</p>
“若是——你過去曾娶妻呢?嬌妻在家中苦苦盼着你的歸來,你又當如何?”</p>
“不可能”他想也沒想</p>
“逃避”</p>
“不是……”他凝思着,要如何解釋“感覺這種事騙不了人的,我對男女情事……沒那麽熟絡……那不是成過親的男人該有的樣子或許我不敢說自己多乾淨,但……經驗必然不多”</p>
也是,他極好逗,随便撩撥一下就渾身躁熱得要着,敏感得很,不像深谙此道的男人</p>
就如同他對經商的熟悉,若是心上曾有過誰,不會不留痕跡,那種心動的感覺,很陌生也很無措,像是情苗初動,才會總是拿她沒轍</p>
唯一耽慮的,只是無意間負了誰,若這一生唯一的情動已在她身畔,他還有什麽好遲疑?過往一切盡皆抛舍,也不可惜</p>
餅去的他已死,如今這個重生的他,是她的</p>
“我說你呀,聰明一世,怎就在這一頭犯傻?會弄得我一身毒毒傷傷的過去,有何好留戀?就算真回得去,你認為我會願意放棄眼下寧馨喜樂的安穩日子不過,再卷入那些個是是非非裏頭,寝不安枕,日日較心機?要財,我自個兒的雙手也有能力掙來,可穆朝雨不是哪兒都有的你要真不放心,咱們買個鐵耙放家裏頭,要有人來跟你讨我,不用客氣,用那個把他們轟出去快點,娶我、嫁我,自己選一個”</p>
這不是賴定她了嗎?穆朝雨看了好笑</p>
他說,穆朝雨不是哪裏都有的,如此看重,如此眷戀,如此堅定,世間一切盡皆能舍,唯她不舍</p>
這個沉然若定的男人,唯一的卑微也只在愛情裏,情窦初開,學不會做生意時的圓滑技巧,笨拙而生澀地任她吃定……</p>
心房乍時軟得一塌糊塗,化為暖暖春水,她朝他伸了手,“拿來”</p>
“什麽?”</p>
“嫁妝啊!想賴呀,一窮二白,也想進我穆家門?”</p>
“……”事實上,他還真的很窮</p>
那些家産全都在她名下,他真的、真的只是賣身穆家的忠仆,不支薪俸,還得日夜操勞,其心可表日月,完全沒有謀守家財的野心,為何都無人信他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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