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買夫2 / 18 章

正文

第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男人終究還是跟着她回家了</p>




她沒有勉強他,打一開始便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他若不願,這一路上随時可以走,她不會攔他</p>




只要一個轉身,他就自由了,是嗎?</p>




他想了又想,一路上反複思量,最終仍是選擇牢牢跟妥她</p>




離開了這女子,他其實——也不曉得還能去哪兒</p>




見他目光直盯着她手中的烙餅瞧,她遞了一塊過去</p>




一路上,她迳自說着自個兒的事,也不管他是否聽進去了</p>




于是他知道,她名喚穆朝雨,娘親痛了一日夜,在清晨破曉時分生下她,那時正下了點小雨,因以為名</p>




餅了這個年,她就要滿二十了</p>




雙親俱逝,家中人口簡單,就她一個</p>





“原本還有寶寶……但是寶寶上個月也死了……”說到這裏,秀淨臉容黯了黯,原本充滿活力的嗓音也弱了下來</p>




她……成過親了嗎?</p>




也是都快二十了,一般閨女早該嫁了</p>




那……她的夫婿呢?怎未聽她提及只字片語?</p>




她說,她很想念、很想念寶寶,那小家夥總是蹭着她,很讨人憐,如果他不介意的話,她其實是希望他能代替寶寶,她會待他很好、很好的</p>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開始認真考慮起留在這女人身邊的可能</p>




說着說着,一塊烙餅吃完了,她又遞出手邊僅剩的那一塊</p>




當第二塊烙餅也吃完後,他們也到家了</p>




那是間瞧起來有些老舊的房舍,不過磚瓦看來還算堅固,前頭院子圍起竹籬笆,養了只老母雞,後頭還有塊空地,也種了些東西,眼前還瞧不出是什麽</p>




這讓他有些許意外,她這身氣質一點兒都不像山野村婦,要說是出身良好的千金小姐他也信</p>




“錦衣玉食是沒有,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若還是願意留下,也必有你一口飯吃,餓不着肚皮的”</p>




他步子在竹籬笆外頓了頓,她淺笑如水的眸色,教他宛如着了魔般,呆呆愣愣地什麽也無法思考,乖乖跟着她走</p>




今兒個是小年夜,她将家裏頭所有的食材全下了竈,煮成一大鍋熱呼呼的雜燴湯,與他圍着木桌共食</p>




在外頭流浪的這些日子,他不曾過得如此安穩,能吃得飽、有熱水淨身、有乾淨衣裳穿、還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這一切已是他無法想象的安适了</p>




或許是身體負荷早已到達極限,一旦松懈了下來,當晚便發起高燒,連夜不退</p>




他不想表現得如此不濟事,這些日子,再多的苦、再非人的待遇他都熬過來了,真的沒有她所見的那般病弱無用,他怕她後悔、怕她下一秒就會将他丢出門,免得大過年的還要收屍,多晦氣……</p>




“咦?不是才剛退,怎麽又燙得吓人啊……”她咕哝着</p>




冰冰涼涼的巾子覆在他額際,舒緩了躁熱難耐之苦</p>




睡睡醒醒間,知曉她一直都在,殷勤地為他擦身、更換額上涼巾,須臾不離</p>




“好了、好了,發了汗就沒事了……”</p>




有一回醒來,瞧見她正在為他把脈</p>




他有些困惑她不怕嗎?大多數的人,光是見着他都會驚吓得遠遠退避,擔心他這一身的病會不會過給別人,她卻一丁點也不怕,買下他、帶他回家、與他同桌而食、共處一室</p>




她笑笑地說:“我是大夫”</p>




大夫?她不是賣湯圓的嗎?吃那鍋雜燴菜時說的</p>




“喔,是這樣的,我的主業是賣湯圓,偶爾有空才會替人看看診,過過大夫瘾”</p>




聽起來……挺不牢靠的,尤其她一臉“只是玩玩看”的神态</p>




他有些不安,怕小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教她給玩掉</p>




“別擔心,我很有經驗的,治過不少豬狗牛羊”</p>




“……”不是吧?別玩了……</p>




他盯着逼近的銀針,面露驚恐</p>




可此時,他渾身虛軟,逃也逃不開,想抗辯又有口難言……</p>




她下針極快,連猶豫也不曾,他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疼痛</p>




好吧,或許情況并沒有那麽糟,她應該只是謙虛罷了,至少此刻體內高熱已退,身子确實也舒坦許多,就算真要死在她手裏,他也認了,絕無怨尤</p>




約莫一炷香時刻,她一一收針,只見原來潔淨的銀針,全染成了墨黑色</p>




她還每日灌他不同的苦藥,一日比一日更難喝,他咬着牙照單全收,硬是吞得涓滴不剩</p>




他也不曉得自個兒為何要如此聽話,不疑有他地全盤信任,或許——是她衣不解帶地照料,每回醒來,她總是在</p>




也或許,是她總是噙笑的面容,莫名地教他安心、信賴</p>




包或許,是她凝望的目光始終如一,沈定而自在,從未流露出一絲嫌棄</p>




他知道自己的模樣看來有多糟,拖着一身傷病,身上多處肌膚化膿、潰爛,那日跟着她回來,見了銅鏡裏的自己,一張臉幾已面目全非……</p>




她是頭一個願意碰觸他的人,甚至一次次為他擦拭肌膚滲出的膿水,再一處處上藥</p>




她說,這不是病,是毒</p>




“我頭一回碰到身上能同時存有十幾種毒的人,真夠精采的!你究竟做人多失敗呀?”不然人家哪會一次喂上這麽多毒,生怕喂不飽他?</p>




“我說你呀,給我挺着點,好歹我也花了五兩銀子,至少讓我瞧一次你究竟生得什麽模樣,要不我可虧大了”</p>




會的至少為了這個唯一待他好的人,他會努力熬過來,不教她的銀子白花</p>




“寶寶已經不在了,你願意跟我回來,我就當你是同意要代替寶寶陪我,可別食言哪!”</p>




那當然,大丈夫一言九鼎,何況她才剛失去了孩子,這對一個當娘的而言,是多沉重的打擊,萬萬不可教她再添傷恸了</p>




她還說了很多,大多是講她的寶寶多乖巧、多貼心,半昏睡間,他多少聽進了幾句,不禁湧起些許悲憫,為她感到難受</p>




纏綿病榻幾日,等他再一次有了較清楚的意識,已過了五個日夜</p>




她整個新年,全耗在這病榻邊了為此,他感到無盡愧責</p>




縱使最初對自身的去留還有一絲遲疑,此時也再無他想她如此待他,再生之恩如何能不抵命相報?</p>




“醒了?來喝藥”</p>




方才醒來沒瞧見她,原來是熬藥去了</p>




他手腳仍虛軟無力,她舀了匙湯藥便往他嘴裏喂</p>




“對了,還沒問你名字?”</p>




他張了張口,只餘瘖啞氣音,怎麽也發不出聲來</p>




“不是天生聾啞吧?這我可沒法治”</p>




當然不是!</p>




他只是、只是說不出話來,但他就是知道,自己不是啞子</p>




“喔,不是?那就姑且當是這一身的毒把嗓子也侵蝕了無妨,總能慢慢調理回來”再喂上幾口藥,沒等他吞下,又問:“那,你識字嗎?記得自個兒的名字嗎?能不能寫?”</p>




他點頭,又飛快搖頭,一句未完又接一句,教人不及應答</p>




她總是如此,沒人搭理也能自得其樂,這幾日來,他多少也能模出幾分她的性情</p>




“又是點頭又是搖頭,不會還是個傻子吧?”</p>




“……”有口難言,八成就是這麽回事吧</p>




他擡掌,費力地在她掌心寫下一個“忘”字</p>




“忘了?不記得自個兒是誰?打哪兒來?家裏有哪些親人?”每問一句,他就無助地搖一回頭“唉,那一身毒果真把你給毒傻了”</p>




“……”</p>




“好吧,要不我來替你起個名吧!既然你要代替寶寶,要不就叫寶——行了行了,別瞪,換一個不就是了?”</p>




口不能言,眼神倒挺有殺氣的啊!</p>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喂着藥“咱們村子裏那牛嬸生了三胎,就大牛二牛三牛地叫下去,要不咱們也來比照辦理……又不好?”眉頭都擰成麻花辮了</p>




當然不好!他懷疑她若不是存心整人,就是根本懶得花腦筋</p>




偏偏這人已是他的主子,她愛起名叫阿牛阿狗都由不得他</p>




她也煩了,耐心告罄,分神踢掉繡花鞋,擡腳朝桌邊書冊一勾,足尖随意翻了翻,念出目光所及那一句“渭城朝雨浥輕塵,就這個了!”</p>




哪個?不會是要他叫渭城吧?</p>




他眼神極其防備</p>




見識過她有多胡來,他不敢抱以任何期待</p>




“你那什麽眼神?要不你自個兒挑!寶寶、大牛還是——浥塵?”</p>




原來是這個</p>




他松了口氣,終于點頭</p>




“還知道要選這個,你不傻嘛!”</p>




“……”他本來就不傻</p>




不是他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複,他懷疑她根本是早想妥了,方才那大牛、二牛的根本是存心吓他,他再驽鈍,也有被耍着玩的自覺</p>




“真可惜……原是想讓你代替寶寶的你知道嗎?它好貼心,會等我回家、替我看門捉賊、聽我說心事,還會把自己卷成一團轉圈圈,每回都把我逗得好樂……”</p>




怎麽……聽起來有一絲怪異?</p>




他愈聽愈不對勁,尤其當她說到——</p>




“雖然隔壁攤賣烙餅的總是瞧不起它,當它是其貌不揚的癞痢狽我把它撿回家的時候,它一身傷病,還瘸了一條腿,但你知道的,就像全世界的娘都不嫌自個兒孩子醜,我就是覺得,我的寶寶是全天下最美麗的狗”</p>




狽?</p>




她說了半天,只是在說一只狗?</p>




他數度揪心、暗暗代替她流的好幾把辛酸淚,只是為了一只癞痢狽?</p>




她要他……代替一只狗?!</p>




這就是……他在這個家裏頭,将來的、了不起的位置?!</p>




“怎麽?怎麽?你這表情是瞧不起一只狗嗎?”</p>




一股說不出來的情緒,緩緩地、緩緩地湧上心頭,彙聚成一股……想掄拳的沖動</p>




他這新主子……真的好欠打!</p>




他仰頭,無言望了望屋頂那片搖搖欲墜的破瓦,一如他此刻殘破滄桑的心境</p>




最初那一腔肝腦塗地、以命相酬的無知熱血,在這一瞬間盡皆屍解湮滅,連個骨灰渣兒都不剩!</p>




初五開市之後,她白天得推着攤車到市集裏賣湯圓,無法再時時看顧着他</p>




畢竟家裏有兩張口要吃飯,而她看起來并不像是擅理錢財的人,光看她揮金如土、連殺價也不懂的潇月兌勁兒便知</p>




他已能下床走動,在身體能負荷的範圍內打理一些簡單的家務瑣事,如今看來,倒還真如她所言,完全比照寶寶的待遇,只要負責看家玩耍、追追松鼠別教它們咬了園子裏的菜就好</p>




他還是每天喝着苦苦的藥汁,以入口的味道判斷,約莫三日會換一次藥,他不曉得自個兒的狀況究竟是如何,但比起最初确實是強健許多,原本連能不能活過這個年都不曉得,而今,他不但能幫她揉揉面團,還能劈柴打水,攬下家裏頭的粗重活兒</p>




揉好面團,擱在竈邊醒着,他移步到水缸邊清洗豆子的穆朝雨身旁,幫忙将品質較差的豆子挑掉</p>




“竈上炖了雞,一會兒去舀來吃”</p>




他停手,瞧了她一眼難怪今早起來沒見園子裏那只老母雞,原來是教她給宰了</p>




那只老母雞,她是留着下蛋用的,自己都舍不得宰來吃,若不是他這長年喂養在體內的毒給拖垮了身子骨,根底實在太差,她也不會萬不得已宰雞來為他補身</p>




以一名主子而言,她待他确實好得無話可說</p>




“發啥愣?”</p>




“只是在想……”他累了她許多</p>




但轉了個彎,他改口問:“我這身子,好得了嗎?”</p>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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