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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西宮 能用自己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4章 西宮 能用自己一




數日後, 顧見櫻照舊走在入宮的路上,不過今日的皇宮似乎比往日喧鬧多了。




司宮坊的人來回奔走,在黃瓦紅牆上搭起梯架, 說是皇帝喜金玉,要将黃瓦換成白玉鑲邊的。




司奴坊的人也在忙碌,不知從哪裏帶回了數百少女,說是宮中新奴。




連司膳坊都沒閑着, 把十二州的名廚全都傳召到了禦京,說是慶賀皇帝平叛, 要大辦喜宴, 從中遴選菜色。




少女幽幽哭泣,名廚躍躍欲試,兩副場面交織在顧見櫻面前, 讓顧見櫻覺得荒誕又可怕。




“這算什麽,聽說十二州新驿司還在替陛下搜羅美貌孕婦……”




開口的是魏大監, 他語氣平靜,仿佛說着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顧見櫻心中一咯噔, 不敢确信地看向魏虹, 然而在他的臉上,她連一絲憤怒都找不到。




“大人不為這些平民百姓感到氣憤嗎?”





魏虹緩緩笑了笑, 褶皺的臉上寫着幾分看慣世事的淡漠。




“氣憤又怎麽樣, 裴既白何等出衆, 李玄衣何等卓絕, 到頭來不都是一場空麽?”




顧見櫻一滞。




魏虹卻像想起什麽似的,忽而将耐人尋味的視線落在顧見櫻的臉上。




“李玄衣身殘……本也不是良配。明娘女官,你也該想想自己的前程了。”




顧見櫻起初還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入了女官值房, 才知道這話從何而來。




原來傅聆辰喪心病狂,竟然提出讓所有女官都入皇帝東宮,一邊做皇帝的妃嫔,一邊給皇帝當女官。




傅聆辰美其名曰,只有成了皇帝的女人,才能真心為皇帝辦事。




惡心,太惡心了!顧見櫻恨不得立刻提着刀把人砍了。




她走進女官值房,只見那些女官一個個也都陰沉着臉,有的甚至在咬牙切齒地怒罵。




“明娘女官,你來得正好!”




一位平時與顧見櫻交好的女官怒氣沖沖地走過來。然而不等她說話,旁邊便響起一道熟悉而清冽的聲音。




“好了,不管發生了什麽,不要忘了我們身為女官的責任!不許再說了,手裏的事都做完了是嗎?”




開口的是荊溪。




是的,闫淮出事後,荊溪便重新成為了執印。




此刻,這位氣度高傲的女子冷冷看着顧見櫻,眼底一片漠然。




“原來是荊女官回來了。”顧見櫻眸色一涼。




荊溪沒有開口,兀自回到自己的房間。顧見櫻知道她有話跟自己說,索性跟了上去。




吱呀一聲,房門被扣緊。




荊溪的臉色一瞬間垮了下來。




“闫淮在哪裏?”




顧見櫻愣了愣。“這話,你似乎不該問我。”




“你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顧見櫻,告訴我,闫淮到底在哪裏?”




回答荊溪的,是顧見櫻的沉默。




無論闫淮現在的身份如何,他都曾是暗衛的頭領。顧見櫻手裏握着這個人,不可能輕易放棄。




荊溪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把匕首,冷冷地貼在了顧見櫻的脖頸上。




“陳明娘,我現在重掌執印官職,想要捏死你一個小小的司墨,易如反掌!”




“是麽?我若是你,我便不這麽想。闫夫人,皇帝看在闫淮曾經有功的份上,絕不會納你為妃嫔。而我,往後卻會成為皇帝的女人。屆時,我吹吹耳旁風,你覺得,我們兩個誰會活下去呢?”




荊溪的臉色瞬間難看了。




“你,你會背叛裴既白?”




“宮裏這些女官,哪個沒有心上人。問題是,我們有的選嗎?”




“……”




“這麽說,你是不肯放過闫淮了。”




顧見櫻很能感受荊溪此刻的心情。可是,闫淮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為了大局,她不能放。




“我倒是想反過來問問你,荊女官,你能救救外頭值房裏那些即将淪為皇帝妃嫔的女官麽?”




顧見櫻一語将軍,說得荊溪雙腮冷硬。




房間內的熏香漸漸淡了,外頭的議論聲裏漸漸夾雜了哭聲。




顧見櫻沒有再理會荊溪,扭頭走出了房間。




在即将離開的一瞬,她聽見身後的荊溪用極低的聲音說道:“顧見櫻,我懷孕了,孩子是闫淮的……你幫我,保住孩子她爹的命,好不好?”




外頭的哭聲湧入,湮沒了顧見櫻的回答。




顧見櫻沖出門去,将陳敏留下的一處地址默默寫在了紙箋上。




“我先去上值了。等你們下值之後,可以打開紙箋,那裏會有救命的辦法。當然,如你們當中有人想出首将此事告知陛下,也随你們。”




反正那處地址可逃可留,不會給陳敏帶來任何麻煩。




一整日的上值,顧見櫻沒有再碰上傅聆辰這個敗類。




說實話,要不是怕暴露手底下的弟兄姐妹,她真想派人殺了這個混蛋。




是夜,顧見櫻回到了自己和李玄衣的宅子。




“夫人,孟良固被陳立敬大人所擒,送到了咱們的人手裏。”




“哦?”顧見櫻挑了挑眉。比起孟良固的死活,她更在意的是陳立敬。




這老狐貍竟然能乾出這麽有良心的事?




看來,陳立敬這個人,并非油鹽不進啊。




顧見櫻點了點頭,随着兵士一道往後院的方向走。這些日子她命人挖通了之前裴既白未完成的一條暗道,暗道直通外頭的一處店鋪,完全可以很好地避過暗衛的耳目。




穿過幽長的暗道,顧見櫻在店鋪的密室裏看見了這個如今被無數人唾罵的孟良固。




“給孟大人問安了。”顧見櫻的聲音清清冷冷,完全不像從前那個對孟良固一臉真誠的少女。




孟良固身上帶着不少傷痕,胡須青黑,臉色凝如冰霜。此刻看見顧見櫻,他的嘴唇抖了抖:“裴既白還真是好手段,竟然在我身邊還安插了眼線!”




“眼線?”顧見櫻咬着貝齒,啪得一個耳光扇在了孟良固的臉上。




“要真是眼線,既白怎會坐視你乾出這等背信棄義的勾當!”




那根本就不是眼線,只不過是孟良固反叛後,他麾下将領豁出命來擒了他,又将他送至玉靴人這邊而已。




孟良固雖然是裴既白的下屬,可自打裴既白入京,他早已是一人之下的頭領,平日不知多威風。




故而,此刻這一耳光,對他來說,與羞辱無異。




“你一個小小女子……”




“我一個女子,也知道自己謀的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大事,哪怕我死上千次百次,也絕不會背叛大業,更不會背叛那些與我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們!”




孟良固的喉結動了動,眼皮有些沉重地垂下來。




好半晌,他吐了一口濁氣,緩緩道:“皇帝答應我不會傷害他們的……可一入禦京……就是甕中捉鼈,那時我雖然知道事情不對,可也來不及了。”




孟良固說得後悔,卻勾不起顧見櫻的一絲同情。




“我只想知道,你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周臨沭答應你什麽?官位?銀子?”




“都沒有……”




“他只是答應我,讓我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顧見櫻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孟良固苦笑着搖了搖頭。“三個月之前,我率兵與一夥暗衛對抗,對方有一個人會用袖箭。那只箭,就那麽擦着我的喉嚨劃了過去。那一刻,我的腿都吓軟了。”




“我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沒有意義,我為什麽不能好好地活着呢?憑我的本事,不說大富大貴,至少溫飽太平是板上釘釘的。可我知道,裴既白不會讓我退出去的,他畢生的執念就是推翻永晝牆,而我,幫他謀劃了太多太多的事。”




“所以,你以為裴既白不會放過你,也不會允許你中途撤退?”




“不是嗎?他身為十二位驿司之首時,你沒見過他如何對待其餘的十一位驿司嗎?顧氏,顧見櫻,你真以為那數萬驿兵是因我而死嗎?不,你錯了,他們是因為裴既白而死!是因為裴既白不肯放過我,才變相害死了他們!”




孟良固高聲喊着,像是在責怪,卻更像是在排解心頭的悔恨與恐懼。




“裴既白早就想讓你走了,孟大人。”顧見櫻冷冷打斷他的咆哮聲。




“你,你說什麽!”




“他之前就對我說過,孟大人辛苦大半生,合該找個地方好好頤養天年。只不過,礙于你從不開口,他怕傷了你的心,所以才從來沒有提起過。”




孟良固愣住了,房間內一時陷入久久的沉默。




好半晌,兩行熱淚緩緩從他的臉上落下來。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是我去替萬民而争!憑什麽不是別人,憑什麽我辛辛苦苦付出血汗,最後享得成果的,卻是那些沒有出過一份力的百姓!”




面對孟良固的憤怒與不甘,顧見櫻格外冷淡。




“沒有人要你為萬民而争,孟大人,你完全可以袖手旁觀,可以絕情目睹,但你不該落井下石,不該白白害了數萬人的性命!”




“孟大人吶,你可知道,我三番四次給孟夫人寫信,邀她一道來禦京陪你。可她一次都沒有答應,她說,良固做的是大事,是為了萬千百姓計,是為了國泰民安計,她不能拖你的後退。她要好好地守在流放地,等待着永晝牆被推倒,等待着百姓們迎來天亮的那一日……”




“阿香……阿香……”孟良固吶吶念着,愧疚終于如山海襲來。




他想起了自己與裴既白共事的初衷,就是因為他和阿芳在流放地過着豬狗不如的日子。禦京城有貴人在上香的路上看中了阿香,二話不說就将人擄走了,是他求了裴既白彼時的恩師,求他幫忙将人救回來。




短短三日,阿香在禦京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就是那一刻,讓他決定,一定要推翻這堵牆……




如今時過境遷,他漸漸忘了阿香吃過的苦,可阿香卻從來都沒有忘。




“大周是我們的大周,不是那些外族人的大周。良固,幫我推翻這堵牆,讓流放地的百姓過上吃飽穿暖,不會被随時擄走的日子……良固,你別忘了,禦京城的那些人,從來就沒拿咱們當過人看啊。”




句句家書仍在耳邊,兄弟們的齊聲吶喊也在耳邊,而自己,卻因為一時懦弱,辜負了所有人的信任。




“阿香,阿香……”




“孟夫人已經知道你的事了……”顧見櫻心中一陣刺痛,頓了頓才緩緩繼續。




“孟大人,恐怕你再也見不到你的阿香了。”




瞳孔在一瞬間睜開,悔恨如滔天巨浪般襲來。




“不不不,阿香,我的阿香……”孟良固再也按捺不住,發出來震天動地的哭嚎聲。




顧見櫻沒有再繼續停留,她轉身離開了鋪子。




兩日後,玉靴人傳來孟良固咬舌自盡的消息。




顧見櫻不禁想起那個溫婉動人的孟夫人……但願,她來世去的地方不再是大周。




一雙人離世,可顧見櫻卻連去憑吊的機會都沒有。因為,皇帝要開西宮,将所有女官納入其中。




除了荊雅因夫君曾是皇帝要臣而得以幸免外,所有女官都即将成為皇帝的女人。




顧見櫻之前給那些女官留下了地址,可惜并未派上用場,據說那一日,那些女官連宮門都沒能出去。




顧見櫻倒是出來了,卻也是因為皇帝想留她做引子,引出李玄衣。




然而,玉靴人暗自走動,沒有留下任何把柄。如此一來,皇帝自然對她也就失去了興趣。




傅聆辰在這個時候又冒出頭來,又說顧見櫻美色,又說顧見櫻是李玄衣的妾室,留在皇宮外頭總不把握。




對于這種小事,皇帝不甚在乎,便打發人來命顧見櫻入宮。




這樣好的機會,傅聆辰怎會輕易放過,于是他特意帶了不少襄衛,親自來此提顧見櫻入宮。




“夫人,咱們的人手并非不夠。雖然只剩下數百人,可要護住夫人您,還是能做到的。”有下屬站在顧見櫻身邊,咬牙說着。




顧見櫻當然知道他們能做到,可是,前有數萬人殒命,她實在做不到讓剩下的這些人為了自己,再豁出性命去。何況裴既白如今還亟需人手保護,如果人都折在了自己這,那将來他身邊的人可就越來越少了。




外頭,傅聆辰微微冷笑,打發着宮奴喊話。




“陳明娘,陛下有旨召見,難道你是要抗旨不尊麽!傅大監有令,咱們只能給你半柱香的時辰。若半柱香之後見不到人,便以抗旨論處!”




宮奴頤指氣使喊了半晌,見裏頭的人沒有動靜,便扭頭去請傅聆辰的意思。




本就生得皮膚白嫩的傅聆辰如今成了大監,書生氣質褪去,反而多了些柔美。此刻,他坐在大傘下頭,懶懶轉了轉大拇指上的玉環。




“李玄衣是叛臣,看來這位陳明娘也是生了不臣之心了。”




“這……大監,賜婚的旨意畢竟是陛下下的,明娘到底是宮中女官,應該不至于與李玄衣淪為一黨吧。”




“那既然如此,她為何不肯入宮觐見陛下呢?”傅聆辰淡淡反問,那替顧見櫻說情的宮奴便不開口了。




“或許,李玄衣此刻就藏在其中呢。”傅聆辰唇角一勾。直覺告訴他,顧見櫻的死期就在今日了,他忍了這麽久的大仇,終于可以得報了。




是萬箭齊發呢,還是一劍穿喉呢?總覺得這兩種死法都太痛快了些。




可是,若是将她送入宮,送到皇帝的床榻上,那就難免會再生是非。




還是勉強在此了結了她吧。傅聆辰已經打算好,要将顧見櫻的人頭送到辰州去。




外頭一片吵吵嚷嚷,顧見櫻在府中卻格外平靜。她在想,自己入宮後,能不能殺了周臨沭?殺了他之後,朝臣和諸多兵士又能否願意将此牆推翻呢?




還有裴既白,她不想對不起他,也想他繼續活下去。唯有他活着,百姓們才能迎來天下公平的那一日。




是的,她要的不僅僅是天下太平,更是天下公平。




“夫人,讓我們殺出去吧。”開口的是一位少年,他在幾日前剛剛失去了自己的兄長和父親。而他,今年才剛剛十一歲。




顧見櫻摸了摸他的頭,想讓他好好活着。




能用自己一條命解決的是,為什麽要搭上那麽多人呢。




可少年不願意,他看見的是一個又一個被迫失去自由的女子,何況顧見櫻是李玄衣的妻子。




“你們殺出去,就是謀反。屆時皇帝派大軍前來,我亦是躲不過。與其那樣,倒不如我一個人出去。韓翃,你要記住,離開的時候,要封進密道,一定不能再讓咱們的人手有半點損傷。”




韓翃還想說什麽,但顧見櫻已經推開了正屋的房門。




她從進入禦京城開始,就已經知道會有這麽一日了。不是皇帝,也會是別人。




好在,她見到了裴既白。一切,都不算太虧。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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