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自從寒露成為花魁之後，慕名而來想見她的人，幾乎要踏平雲鵲閣的門檻</p>

但想見她一面、聽她彈一曲“長相思”，起碼得花上百兩銀子</p>

不過姜媽媽倒也沒為了賺那些銀子就随意安排她見客，那麽做只會讓她掉了身價，好不容易雲鵲閣出了個花魁，自然是要把她好好捧着，因此能見着她的人都是姜媽媽精心挑選餅的達官貴人，其他人即使捧着銀子來，也未必能見上一面</p>

晌午時分，姜媽媽笑容滿面地踏進寒露的閨房，見她坐在窗前的一張椅子上拿着塊木頭在刻着，她觑向可兒問道：“寒露這是在做什麽？”</p>

“她說要刻十二生肖，只不過……她刻的十二生肖同咱們知道的不太一樣”</p>

“哪裏不一樣？”</p>

“咱們的十二生肖是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她的則是鳳、鷹、獅、豹、熊、象、龍、虎、馬、狐、狼、狗”</p>

“這是哪來的十二生肖，怎不曾聽說過？”姜媽媽皺眉，這種說法聞所未聞</p>

“是她自個兒想的，她說鳳鷹能展翅高飛，而獅豹虎狼象則勇猛無比，比起那些豬羊猴雞蛇，都還要來得更加威武”</p>

“真是瞎說！”姜媽媽笑啐了聲，走過去，見她已經刻好了只鳳凰擺在一旁，好奇的問道：“寒露，那在你的十二生肖裏，你屬什麽？”</p>

“我屬獅子”</p>

這個答案出乎姜媽媽的意料之外，她還以為她會說自個兒是鳳凰呢！</p>

“噫，這是為何？”</p>

“因為我既聰明又膽大敏捷”寒露停下動作，自誇道</p>

姜媽媽想了想，倒也認同的點頭，“那倒是，你這丫頭确實膽大又聰明”</p>

她推派她去選花魁，那晚她雖是頭一回登臺，但面對這麽多人卻毫不畏怯，先是從容的耍了分花的把戲為自個兒暖場，再把那首“長相思”給彈得絲絲入扣，技壓全場，這既要有膽色又要夠聰明才辦得到</p>

姜媽媽接着又問：“那你看我該是屬什麽？”</p>

寒露看她一眼，“這還用問嗎？自然是屬狐”</p>

“你這丫頭是在罵我是狐貍不成？”姜媽媽擡手敲了下她的腦袋</p>

聞言，可兒噗哧笑了出聲，也跟着問道：“寒露姑娘，那你看我屬什麽？”</p>

寒露回頭瞅瞅她說道：“你是狼”</p>

“噫，這是為何？”可兒訝道</p>

“你就像狼一樣不輕易相信人，但若是信了，便會忠心耿耿全心對待”</p>

可兒若有所思的輕輕颔首，“這倒是”</p>

姜媽媽笑道：“你這丫頭倒把咱們都看透了”</p>

寒露也笑了笑，“哪能，那些都是我随口說的，做不得準”</p>

談笑過後，姜媽媽神色一轉，說起正事，“你準備準備，五皇子今兒設晚宴，指名要你去獻曲”</p>

“嗯”寒露斂了笑點點頭</p>

“你也不用太擔心，你只要做好本分，其他的事會有別人來做”姜媽媽意有所指的說</p>

“多謝姜媽媽”她明白自個兒只是個幌子，用來吸引那些人的目光，擋在前頭，為別人做掩護</p>

因為雲鵲閣并不僅僅只是一家青樓，暗地裏，它利用各種方法搜集各方的消息</p>

待姜媽媽離開後，她拿起先前刻好的鳳凰，眷戀地撫模着，思及十二生肖的事，她嘴角漾着一抹懷念的笑意——</p>

那年她十三歲，從外頭回來，跑去找他“再思哥，老鼠又黑又醜，我不想屬老鼠，我想換別的”</p>

若是換了她娘，肯定會說：“生肖生下來便定了，哪能換來換去？”</p>

但他卻含笑的溫聲問：“那你想換什麽？”</p>

“我想換成獅子”</p>

“這是為什麽？”</p>

“因為我今兒個看了人家舞獅，好威風哪！”</p>

他笑了出聲，捏了捏她的鼻子說：“這獅子可不在十二生肖裏”</p>

“是嗎？那十二生肖是誰規定的？”</p>

“這……”他被她給問倒了，“這是先人自古流傳下來的”</p>

“這樣很沒道理，鼠牛羊猴蛇豬都在十二生肖裏，老鷹、獅子、大象、豹子、狼這些勇猛的動物卻不算在裏頭，這不合理”</p>

他打趣的問她，“那你想怎麽樣呢？”</p>

她眼眸轉了轉，得意揚揚說道：“我自個兒再想個十二生肖”</p>

他的眼裏有着藏不住的笑意，“好，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p>

當晚她便很認真的想了十二種動物，隔天一早便興匆匆跑去告訴他</p>

聽完後，他問她，“那依你說我該屬什麽？”</p>

“再思哥當然是屬鳳凰啦”她毫不遲疑的說道在她心中，生得俊美無俦的他非鳳凰莫屬</p>

“是嗎？”他笑盈盈問道：“為何我屬鳳凰？”</p>

“因為再思哥就如同鳳凰一樣燦爛耀眼”在她眼中，她的再思哥是沒人比得上的，不論是他的性子、他的容貌、他的才華，都是最出色的，只有鳳凰才配得上他</p>

他朗笑着拿起一把琴，當着她的面彈了首“鳳求凰”</p>

那時她才剛學琵琶不久，不知此曲，只覺得好聽</p>

他問：“想學這首曲子嗎？我教你”</p>

“好”</p>

他教會了她後，由她彈奏琵琶，他開口吟唱——</p>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p>

有豔淑女在閨房，室迩人遐毒我腸</p>

何緣交頸為鴦……</p>

凰兮凰兮從我栖，得托孳尾永為妃</p>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p>

她隐約聽懂了詞中的纏綿情思，嬌羞得紅了腮頰，卻睜着雙眼，直勾勾望着他，毫不含蓄的問道：“再思哥，你教我這首曲子，是說我是鳳你是凰嗎？”</p>

他寵笑的輕點她的鼻子，“雄者為鳳，雌者為凰，自然我是鳳你是凰”</p>

他們自小訂下親事，又朝夕相處數年，雖尚未成親，但他早已把她當成妻子般寵愛，教她彈這首《鳳求凰》只當是兩人之間的情趣</p>

她笑靥如花，卻還裝模作樣的說道：“好吧，那長大後我就嫁給你吧”</p>

他輕彈了下她的額頭，笑斥，“你不嫁我還能嫁誰？”</p>

可如今，他娶的是別人而不是她……</p>

寒露緊握着那只木雕鳳凰，心頭漲滿了一股酸楚如今物是人非，她所擁有的僅剩下過往回憶</p>

“寒露姑娘，寒露姑娘……”可兒見她低垂螓首，緊抓着鳳凰，心緒似是十分激動，不免有些擔心</p>

叫喚聲傳入耳中，她的心神才被拉了回來，趕緊抑下所有情緒，再擡起頭時臉上已恢複了平靜，“可兒，有什麽事？”</p>

“姜媽媽差人送來了些首飾，請您挑些合适的”可兒也很識趣的沒有多問</p>

“你眼力比我好，就幫我挑吧”寒露說道</p>

可兒應道：“好，那奴婢挑好後再給寒露姑娘過目”</p>

塗國舅的妹妹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因妹妹得到聖寵，塗家也雞犬升天，塗國舅被封了個衛陽公，兩個兒子一個在禁衛軍當差，一個是兵部侍郎</p>

他帶着辛再思走進五皇子府邸時，五皇子路景琛親自出來迎接，領着兩人來到宴客的廳堂</p>

路景琛和塗國舅寒暄過後，也沒冷落辛再思，對他笑道：“再思難得過來，今兒個你可有耳福了，本王請了雲鵲閣的一位姑娘來獻曲，據說她彈的那手琵琶精妙絕倫”</p>

路景琛年約三十五、六歲，臉形福泰，慈眉善目，為人圓滑，是目前暗中争奪皇儲之位的皇子中，人緣最好、交游最廣的一個，三年前更被皇上封為安王</p>

聽他提起雲鵲閣，辛再思心頭一動，問道：“王爺請來的莫非是寒露姑娘？”</p>

他原以為今日岳父找他過府有什麽事，不想竟是帶他來參加五皇子兒子的彌月宴</p>

“噫，再思也知道寒露姑娘？”路景琛傍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笑</p>

他簡單的解釋，“先前有幸曾在朱侯爺的生辰宴上聽過寒露姑娘彈的琵琶”</p>

“如何？可如傳言中那般精彩？”</p>

“确實名不虛傳”</p>

路景琛炳哈一笑，“能得再思兄如此誇贊可不容易，塗國舅，咱們倆今晚可要好好洗耳恭聽”</p>

“這麽一說，倒真教人期待”塗國舅也笑呵呵的應了聲</p>

領他們到席位後，路景琛又去招呼其他賓客</p>

坐下後，塗國舅詢問女婿，“再思，你近來可是同那朱渺走得很近？”</p>

先前他倒沒聽聞辛再思與朱渺有什麽特別的交情，這會兒竟連他的生辰宴都去了</p>

辛再思搖頭道：“他是有意與我結交，因此來找了我幾次，他生辰那次是托了石康邀請我去，我才同他一塊前去”</p>

石康是他好友，他不好駁石康的面子塗國舅叮囑道：“朱渺是七皇子那邊的人，以後少同他來往”</p>

“岳父，不論是七皇子還是五皇子，我都無意結交與偏幫”他趁此機會說明自己的立場有辛家血淋淋的例子在前，他萬不想再涉入皇子之争</p>

塗國舅是支持五皇子這邊的，聽他這般說略覺不快，擺擺手道：“這事以後再說，今兒個帶你來，你只管盡情的聽曲喝酒就是”說完，他看見相熟的同僚，過去同那人寒暄去了</p>

辛再思不想與人應酬，悄悄走到一旁的園子裏</p>

瞅見不遠的地上掉落一物，他走過去撿起來，發現是一只木雕的鳳凰，雕工十分粗糙，只約莫刻出了鳳凰的形體，還來不及細想怎會有這樣的東西出現在這裏，便聽見腳步聲傳來，他擡眸一看，竟是寒露</p>

她神色匆匆，低着頭似是在尋找什麽，他走上前，語氣不自覺流露出一抹關切，“寒露姑娘在找什麽？”</p>

聽見他的嗓音，寒露猛然擡起頭，“是你……”</p>

看見他，她臉上露出喜色，下一瞬，瞥見他手上拿着的那只木雕，高興的月兌口而出，“我正在找這鳳凰”</p>

“這是我方才撿到的”辛再思将木雕鳳凰交還給她</p>

“多謝”拿回木雕鳳凰，她嘴角漾着笑，注視着他，幽柔的目光閃動着無法言說的情愫</p>

她柔潤的眸光看得他心頭莫名顫悸，此刻他該移開眼神才是，甚至該轉身離去，但不知為何，他絲毫不想離開，反倒生起一股想将她擁入懷中的沖動</p>

兩人就這樣靜靜對視，須臾後，寒露率先啓口道：“你……”</p>

不料才說了個字，可兒便跑了過來“寒露姑娘，晚宴要開始了，咱們快進去吧”</p>

“……嗯”她依依不舍的再看他一眼，臨走前将手裏的鳳凰木雕塞到他手中，“這送你”說完便轉身跟着可兒離開</p>

辛再思凝視着她離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盡頭，才低首看向手中物</p>

他看得出她似乎很珍視這鳳凰木雕，但為何又要送給他呢？</p>

這時一名下人來請他入席，打斷他的遐思，将鳳凰木雕收進衣袖裏後，便随其回到宴客的廳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