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見酒杯被粗暴的打落，酒液濺到辛再思的手上和衣上，寒露心口一緊，神色複雜的望着站在前方護着她的辛再思，胸口頓時滑過一股暖意，輕扯他的衣袖說道：“辛公子，多謝你，這杯酒讓寒露自個兒喝吧”</p>

她不想他為了維護她而得罪卓方遠說完，她命可兒再斟來一杯酒，捧着酒杯朝卓方遠說道：“卓大人，寒露敬你一杯”</p>

辛再思看她雙眉輕蹙，臉上勉強挂着笑的飲下那杯酒，心口莫名發疼</p>

卓方遠得寸進尺，上前将手上的酒杯塞到她手裏，輕浮的呵笑道：“你敬我一杯，我也敬你一杯，來，你喂我喝”</p>

平素在人前他倒不會如此無狀，且這兒可是朱渺的地方，要做也是背着人後做，更遑論此刻還有不少其他同僚在，但此刻他已有六、七分醉意，控制不住自個兒的行徑，才會如此魯莽唐突</p>

寒露臉色一僵，她賣藝不賣身，這幾日見客以來，也沒人對她做出這種無禮的要求，她端着酒杯一時有些進退不得，心下氣惱，恨不得将酒杯狠狠砸到這人頭上</p>

罷解手完的石康回來，瞅見卓方遠在調戲寒露，立即大步走過來，剛想痛斥卓遠方一頓，卻見辛再思拿走寒露手上那杯酒，朝船板用力一砸，冷着臉斥道：“卓大人你喝醉了，我扶你過去休息”</p>

說畢，他不容他違抗，強行拽住他的手臂，将卓方遠硬是拖回了他的席位</p>

石康驚愕的瞪大眼，眼前這寒着一張臉的人，真是他認識的那位溫爾如玉的辛再思嗎？</p>

他此時渾身散發一股冷冽之氣，神情冷峻，沒半絲昔日的溫潤之色</p>

他駝異的擡起眼，瞅見站在一旁的朱渺眼神玩味的瞅了瞅辛再思，再望了眼寒露，像是在盤算着什麽</p>

寒露見辛再思押着卓遠方回去，看他這般護着她，心頭不禁感到又甜又暖，想了想，她抱起琵琶坐下，輕展笑顏朝衆人說道：“卓大人醉了，我彈一首曲子，助他好眠”</p>

她撥動琴弦，輕柔的琴音如水般流瀉而出，低緩的音律宛如幼年時母親在耳畔吟唱的搖籃曲，輕輕滑過衆人的耳畔，令已有些醺然的人，莫名有了睡意，眼皮半阖</p>

卓方遠兩眼已不知不覺的阖上，發出呼嚕的聲音，身子歪倒一旁，很快睡着了</p>

見狀，有人啧啧稱奇的問道：“寒露姑娘，這是什麽曲子，竟能讓卓大人這麽快便安靜的入睡？”</p>

寒露微笑道：“這是我仿幼時母親曾唱過的搖籃曲所譜的催眠曲”</p>

“催眠曲？這倒有趣得緊，日後我若是睡不着，便找寒露姑娘彈上一曲”朱渺笑道</p>

聞言，辛再思眉峰幾不可見的微微一皺，出聲說道：“侯爺何須如此麻煩，請寒露姑娘将曲譜寫下來即可”</p>

寒露一怔，霎時明白他的意思，也趕緊附和道：“我這就将曲譜寫下來送給侯爺”</p>

她可不願夜裏被召到侯府為他彈琵琶助眠，當下立即吩咐可兒去找來文房四寶</p>

船上不少人也跟着開口索要，她遂多寫了幾份，先将第一份交給朱渺後，再送給辛再思一份</p>

“多謝辛公子方才相助”交給他時，她輕聲說道</p>

他接過那份曲譜，神色煦然的溫笑道：“是寒露姑娘機智，彈了催眠曲才讓卓大人安靜入睡”否則只怕還有得鬧</p>

“寒露姑娘，也給我一份吧”石康過來讨要</p>

她遞給他一份，輕輕點了個頭，便轉身回到席位上</p>

方才辛再思護在她面前的舉動，令她以為他想起了什麽，欣喜不已，可接觸到他的視線時，又難過的發現他望着她的目光仍是陌生，一時喜、一時悲，讓她有些承受不住，覺得臉上笑容快要撐不住了，不敢再站在他面前，只能倉皇的退了回來，低垂着螓首，不讓人瞧見她此刻混亂的心思</p>

畫舫靠岸後，寒露在可兒的陪伴下坐上停在附近的轎子離開</p>

辛再思正準備離去時，被朱渺叫住</p>

“再思兄請留步”</p>

他停下腳步，“侯爺有事？”</p>

朱渺領着他來到一旁無人處，俊秀的面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再思兄今日英雄救美的氣魄令我刮目相看，我素來以為再思兄為人溫文爾雅，不想原來再思兄也有如此氣概的一面”</p>

知他指的是卓方遠的事，辛再思神色溫淡的表示，“卓大人是喝醉了才會如此失态”</p>

“卓方遠是什麽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他那心眼不比米粒大，雖是醉了，卻也不至于醉得忘了這檔事，你今日讓他失了顏面，這可得罪了他，他少不得要找你麻煩”</p>

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再道：“不過你是塗國舅的乘龍快婿，他應是不敢去招惹塗國舅，那麽就只能另外找人出氣了，那人自然便是削了他面子的寒露姑娘”</p>

“寒露姑娘并沒有錯”辛再思雙眉微攏</p>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心頭不快，若執意要找寒露姑娘錯處，你又能奈他如何？你護得了她一時，可護不了她一世”</p>

辛再思并沒有被朱渺的話給唬住，“雲鵲閣能在萬安城開業這麽多年，想來也是有後臺靠山的，應不是卓大人能随意對付的”</p>

據他所知，綠柳巷那幾家青樓背後都有人，沒那個能耐和人脈，只怕無法在天子腳下的萬安城立足，尤其傳聞雲鵲閣背後那人，就連王公貴戚也不願輕易得罪，所以他倒不擔心卓方遠會找寒露麻煩</p>

他深思的望向朱渺，反倒覺得朱渺刻意同他說這番話，似乎別有用意</p>

“呵，你說的倒也沒錯，不過他是刑部侍郎，若真要生個什麽事，卻也難說，我倒是有一個辦法能讓再思兄護她周全”朱渺輕搖折扇，一臉悠哉的說道辛再思順着他的話問：“什麽辦法？”</p>

朱渺不疾不徐道：“我瞧再思兄對寒露姑娘似乎情有獨鐘，我可以當個媒人，出面為她贖身，将她送予你當侍妾，只要再思兄送我一幅字畫，權當謝禮即可，如何？”</p>

他如此示好，并不全為了他的畫作，最主要的是想藉此拉攏他</p>

皇上年事已高，朝中幾位皇子為了争奪皇位，手段越來越激烈一年多前皇上為了三皇子之事怒斬了幾位朝臣，之後幾位皇子明面上雖偃旗息鼓，但暗地裏争鬥得更加厲害</p>

從表面上看，辛再思雖只是塗國舅的女婿，但他祖父曾官至丞相，朝中仍有不少他的門生故舊，且他自個兒也因畫得一手好畫而名滿天下，但最重要的是，他背後擁有雄厚的財力</p>

他是大翔王朝三大商號之一樂平商號的幕後之主，手握巨額的錢財，若能得到他的支持，對将來七皇子争奪皇位之事會有極大挹注</p>

聞言，辛再思斂起神色，淡然道：“侯爺的好意在下心領，在下已有妻室，怎好再置小妾？且在下僅是欣賞寒露姑娘的才華，并無其他心思”</p>

朱渺挑起眉睨着他，“那真是可惜，不過既然再思兄對她無意，我可就不客氣了像她這般的姑娘，別說是我了，只怕有不少人已對她動了心思”</p>

聞言，辛再思心口驀地抽緊，很想出言警告他不能這麽做，但話到唇邊，卻發現自個兒沒有任何理由和立場來攔阻和反駁</p>

他與寒露只見過兩次面，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沒有任何資格代替她說什麽</p>

回到府邸，辛再思有些神思不屬，對迎上來的妻子塗雅若只是微微點個頭，便迳自進了書齋</p>

朱渺最後的那番話，讓他有些心緒不寧，遲遲無法平靜下來，所思所想所念全是寒露</p>

從幾日前第一次在雲鵲閣見到她，再到今日畫舫上再次相見，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語，他都記得一清二楚</p>

胸腔漲滿了一股無來由的情緒，他拿起一張絹紙，提筆蘸了墨汁，簡單幾筆，她的模樣便躍然紙上，她翹起的嘴角噙着一抹笑，腮頰露出兩個酒窩，點漆般的靈動水陣栩栩如生</p>

畫才剛完成，塗雅若正巧推開書齋的門走了進來，“相公”</p>

他下意識的将桌案上的那幅畫飛快收卷起來</p>

“相公在作畫嗎？畫了什麽？”她溫婉笑着上前詢問，雖留意到他适才似是有些慌張，卻佯裝沒看見</p>

“沒什麽，随手畫畫罷了”</p>

塗雅若也沒再追問，迳自說道：“秋天氣候乾燥，我命人熬了些銀耳百合湯，相公嘗嘗”她端過婢女手上捧着的一盅湯，親手舀了一碗遞給他</p>

辛再思接過，吃了幾口</p>

塗雅若知書達禮、十分賢淑，兩人成親一年多來，他對她實在沒得挑剔，心裏亦十分敬重她</p>

塗雅若在一旁坐下，微笑問道：“相公今兒個去參加朱侯爺的生辰宴，可有發生什麽趣事嗎？”</p>

知她只是想同他閑聊，他揀了些事告訴她，“朱侯爺是在畫舫上辦的宴會，請了二十幾位交好的官員和朋友，不想就在酒酣耳熱時，其中有位大人醉酒鬧了些事，結果朱侯爺請來的一位姑娘彈了曲琵琶後，他很快便睡着了”</p>

她訝問：“那姑娘彈了什麽曲子，竟能助人入眠？”</p>

他從衣袖裏取出寒露給他的那份曲譜，“就是這首曲子，據說是她仿她娘親幼時唱的搖籃曲而譜成的催眠曲”</p>

塗雅若接過曲譜看了看，她擅長撫琴，當下便讓下人取來一把琴，坐下來依着曲譜彈奏</p>

低緩的琴音流瀉而出，辛再思坐在桌案前靜靜傾聽着，這首曲子寒露用琵琶彈來悠悠緩緩的猶如在耳畔呢喃細語，令人心思舒展開來，所以能有助眠的效果，但塗雅若的琴音裏少了那抹悠緩的情韻，雖也悅耳，卻總覺得不如寒露</p>

一曲撫畢，她擡眸微笑詢問，“相公，我彈得比那姑娘如何？”</p>

他只簡單的回了句，“各有各的好”</p>

塗雅若很聰明，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卻也不惱，依舊溫婉笑道：“那就是不如那姑娘喽？看來我得再好好練練，等練好了，日後相公夜裏若睡不着，我也好彈這首曲子幫相公助眠”</p>

她知道會在朱侯爺生辰宴上獻曲的姑娘必是青樓藝妓，因此不想輸給她們她帶着曲譜離開之前，想起一事回頭說道：“對了，爹讓你明兒個過府一趟，說是有事找你”</p>

“好，我明日會過去一趟”辛再思答應了聲</p>

待她走後，他再取出适才的那張畫，垂陣看着畫上那張嫣然巧笑的面容，一股連他自個兒也無法理解的情思在心頭流轉不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