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晚膳時間，黨紗月和其他仆人在廚房裏吃飯，一盤蒜泥白肉已教人能多吃幾口飯，再加上一盤螞蟻上樹，飯鍋轉眼就要見底</p>

“黨掌廚，你的廚藝太好，為人又大方，這樣是很好沒錯，可你早晚會被這些‘飯桶’給吃垮”何媽指着隔壁的下人桌，那些男仆人活像餓了幾頓飯沒吃的難民一般，飯是一碗接着一碗添</p>

“何媽，我到閻家當了十五年長工，雖沒少給我們吃，可從沒像現在吃得這麽好、這麽飽過”</p>

“就是！要不是四爺慧眼請到黨掌廚這麽善心的好人，我們哪有這麽豐盛的飯菜吃”</p>

“我還聽說大房那邊的下人，各個都妄想來我們這邊搭夥呢”</p>

“何止這樣，我聽說大爺在外邊直稱贊黨掌廚做的剁椒魚頭嗆辣夠味，好幾位大爺都想上門來嘗嘗，可大爺怕惹大夫人不悅，才硬着頭皮拒絕邀”</p>

“黨掌廚這也值得了，讓你們吃個飽，各個嘴甜如蜜”何媽笑着說</p>

“吃吃吃，能吃就吃，吃飽了大夥可得認真工作”黨紗月才不在意多花那一點買米錢</p>

閻家給廚子一筆薪給，另外還給一筆買菜錢，采買囊括主子和下人的飯菜二房這邊人較少，給的錢自然少一些，她吃住都在府裏，用不了什麽錢，是以從自己的薪給中挪撥，多買些米給下人吃，況且之前阿順還真幫她向強占豆腐腦攤那人要來三十兩銀子，她也毫不小氣的回饋在衆人身上</p>

她聽何媽說，之前的每一任廚師，包括大房那邊的，都會嚴控買菜錢，能省則省，省下來的當然就進自己口袋</p>

她管不了別的廚師想怎麽做，她認為要是沒吃飽，別說乾粗活的下人，連丫鬟都會無力暈倒呢</p>

“黨掌廚，你放心，今晚我多吃一碗飯，明兒個我就多劈一捆柴”</p>

“多劈一捆柴乾啥，說來說去，還不是要黨掌廚再給你們煮飯吃”何媽打趣道</p>

幾個下人聞言，也跟着笑成一團</p>

突地，有個下人揚聲說：“阿順怎麽來了，他今兒個沒跟全管家一起吃嗎？”</p>

“胡二，你慘了，最後一碗飯被你添了，是你害阿順沒得吃……”</p>

“我才吃兩碗，你吃三碗，還敢怪我！”</p>

下人們七嘴八舌，黨紗月看向來人，狐疑的問：“阿順，你怎沒跟全管家一起用晚膳？”</p>

來到閻家她才知，原來阿順是全管家的外甥，他父母都不在了，全管家遂将他帶在身邊照顧，不過阿順憨直歸憨直，倒學過幾年的拳腳功夫，莫怪四爺放心讓阿順一人帶小少爺上街</p>

全管家要阿順謹記在府裏絕不可動武的守則，又因他是自己的外甥，更嚴厲規定他得工作到最後才能去吃飯</p>

以前的廚子有規定，每人一餐只能吃一碗飯，是以不管阿順多晚來，總還有一碗飯可以吃，但自從她這放任下人吃飯的廚子來到，阿順便連一碗飯都沒得吃</p>

她自覺對阿順過意不去，遂主動提議讓阿順去和全管家一起吃飯，起先全管家還很惶恐直說不妥，後來是四爺親自下令，阿順才得以不用餓肚子</p>

“阿順，你是不是惹你舅舅生氣，所以他把你趕出來，不讓你吃飯了？”</p>

全管家公私分明，甚至對阿順更嚴厲，所以下人們沒有人羨慕他，自然也沒招忌，只不過大夥偶爾會逗逗他</p>

“可是這裏也沒飯了……”</p>

“我不是來吃飯的”阿順擺擺手，“黨掌廚，四爺請你過去一趟”</p>

“有、有什麽事？”一聽，黨紗月羞愣了下</p>

三天前她和四爺關在書房裏學寫書法、僞親密之舉一事，傳得沸沸揚揚，據茵茵打探，下人們起初都看好她和四爺這段情，孰料聽聞老夫人有意讓大爺的表妹蘇紅嫁給四爺，他們這段情恐有變卦，也因如此，下人間讨論得更熱烈，大房那邊自然是挺蘇紅，二房這邊就不用說了，一面倒的支持她</p>

她和四爺的情事畢竟未公開，加上大夥心知老夫人的權力大如天，即便他們力挺她也沒用，最後恐怕還是老夫人說了算……是以，在她面前，他們極有默契不提這事</p>

這三天，她和四爺之間的相處，和往常沒什麽兩樣，呃，也不完全相同</p>

翠珠還是繼續授命監控，然後她和四爺一起用午膳時，他會突如其來的吻她，她知道他是刻意做給翠珠看，可奇怪的是，有時吻了老半天，也沒見翠珠出現</p>

說到翠珠，這人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廚子之月複”，之前她在她做的菜裏下藥，讓大爺吃了瀉肚子想嫁禍給她，她沒打算追究，翠珠反倒害怕她報複，怕她在菜裏下藥毒害她，即便二房的菜色再好，她也不敢吃，死命要求大夫人讓她回大房那邊吃飯不吃拉倒，她還省了飯菜錢</p>

“琦璨小少爺不知怎麽回事，一直鬧着不吃飯，所以四爺請你過去一趟”</p>

“小少爺……不吃飯？”黨紗月不明所以她給琦璨做的飯菜都是特別用心，既營養又好吃，一直以來他都吃得挺開心的，怎麽這會不肯吃了？</p>

“姑姑，你快點去看看，不要讓小少爺餓着了”茵茵急急催促</p>

黨紗月狐疑的看了茵茵一眼，這時才驚覺情況有點詭異平日茵茵和這些下人們打成一片，但方才一群人鬧烘烘的，她居然一丁點聲音也沒，現在還頻頻看向外邊，不知在看什麽，這小丫頭……</p>

“黨掌廚，我們快點去，四爺在等着呢”阿順說着</p>

“噢，好”</p>

臨走前，黨紗月又看了侄女一眼，茵茵則是朝她露出一個裝乖的甜甜笑容</p>

這小丫頭，肯定有鬼！</p>

黨紗月來到閻琦璨房裏，閻君暢正端坐着等她來，一見到她，他立即溫柔一笑，她回以一個從未對別人有過的柔情似水的笑容，随即盯着事主看</p>

這個琦璨，眼睛明明盯着桌上那碗粥直看，口水都快流下來</p>

“小少爺，怎麽不吃呢？姑姑今晚煮的可是你很愛吃的紫菜肉末粥”說着，她人已來到他身邊</p>

“茵茵姊姊說，要等姑姑來我才可以吃……”似乎察覺自己說溜嘴，他忙不疊用小手捂住嘴</p>

和閻君暢交換一個眼神，黨紗月笑問：“為什麽要等我來才可以吃？”</p>

她想，琦璨這麽單純，連騙人都不會，光看他想吃卻不敢吃的眼神，四爺肯定早猜到他鬧不吃是假裝的</p>

方才他一說溜嘴，她就知道是茵茵出的鬼主意，只是她這回真不明白，茵茵這麽做的用意為何？</p>

讓琦璨發鬧不吃她煮的菜……砸了她這姑姑的招牌，對她有什麽好處？</p>

閻琦璨猛搖頭，一副打死他都不說的堅定表情</p>

欸，可憐的琦璨，遇到她們黨家的小辣椒，日後可有得他受的！</p>

“你想吃什麽跟姑姑說，姑姑馬上去做給你吃”</p>

黨紗月看着他，溫柔一笑，自然流露出的關懷，全收進閻君暢眼底</p>

從一個人的眼神，便可窺知關心的真假，她不但關心他、疼愛琦璨，連二房所有人都關心到，她自掏腰包買米讓下人們吃到飽一事，全管家已告訴他，如此心善貌美廚藝好的女子，可遇不可求，只是眼下……</p>

閻琦璨又搖頭，搖得她不明所以，黨紗月只好再問：“那，你是不是想到外頭去吃？”也是，再美味的食物，天天吃也會膩</p>

他再度搖頭，搖得她頭都昏了</p>

“都不是？”</p>

“琦璨要姑姑喂琦璨吃”</p>

他拿起小銀匙給她，她愣了下，随即苦笑，“這麽簡單？你早說嘛，害姑姑差點想破頭”</p>

接過銀匙，端起粥，她一口一口極富耐心的喂他，他亦吃得津津有味，滿心開懷，笑得眼睛都眯了</p>

這情景，看得閻君暢心生羨慕，他也希望能獲得她的青睐，或者自己也能像兒子這般胡鬧，鬧着要她親自喂</p>

察覺自己竟有這等荒唐念頭，不禁暗自低笑，正想說些話和她閑聊，未料，得了便宜的兒子，竟又賣起乖來－－“姑姑，你當琦璨的娘好不好？琦璨想要姑姑當琦璨的娘”吃完最後一口粥的閻琦璨，突然緊緊抱着她，語出驚人</p>

端着空碗的黨紗月驚愣住，原就顯得慌亂的表情，在對上閻君暢未阻止兼縱容兒子使亂的悠哉神情之後，更是束手無策</p>

“爹，你等會就娶姑姑好不好，這樣琦璨馬上就有娘了”</p>

只見閻君暢欣然一笑，不出聲、不阻止，黨紗月羞窘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不過這下她總算知道茵茵那丫頭打的是什麽鬼主意</p>

茵茵教琦璨使這招，無非就是想把她和四爺送作堆，這丫頭，她這個姑姑總算沒白疼她，呃，不是，她不是想嫁四爺……呃，也不是不想嫁，是……</p>

哎呀，她被琦璨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攪得內心起波瀾，慌亂不已</p>

“琦璨，不許胡鬧”閻君暢總算出聲，但聲音極溫柔，沒半點責備意味，聽來反倒有種放任的鼓勵“你姑姑她……”他瞅着她，黑眸飽含笑意</p>

黨紗月被他瞧得臉紅，以為他要說什麽場面話，結果他只是說：“她還沒吃晚飯呢”</p>

“姑姑，你還沒吃晚飯嗎？那你跟我們一起吃”</p>

她輕捏了捏琦璨的小臉，對于他的話感到多窩心，但不知為何，對于四爺沒正面要不要娶她這項提議，她內心有點小小的在意</p>

不過，她又慶幸他沒回應，要是他一口拒絕，那她……肯定會非常失望</p>

心口一突茵茵和琦璨還小不懂事就算了，她跟他們瞎起什麽哄！</p>

“不、不用，我吃飽了”</p>

“留下來一起吃”閻君暢想，她有吃，但肯定還沒吃飽，正想喚下人添一副碗筷，一名下人已急匆匆進入，他定睛一看，是大房那邊的人</p>

“四爺”</p>

“什麽事？”他淡問大房下人這時候來，肯定是前幾日他答應今日給大娘回覆娶不娶蘇紅一事，怕是她已經等不及了</p>

“老爺回來了，老夫人請你過去一趟”</p>

“爺爺回來了，我要去找爺爺”閻琦璨從椅子上跳下</p>

“黨掌廚……”閻君暢表情歉然的看她一眼</p>

“老爺回來了，四爺你快帶琦璨小少爺過去”</p>

她微笑看着琦璨，小孩子天真，誰對他好，他都清楚，老爺雖鮮少在家，但他非常疼琦璨，是以琦璨一聽到爺爺回來，歡欣鼓舞着呢</p>

不想耽誤他們父子、爺孫見面的時間，她随口說：“四爺，我還有事，我先回廚房了”</p>

“黨掌廚……”閻君暢又喚她</p>

黨紗月回頭一看，他欲言又止，還是那副似虧欠她很多、充滿歉意的表情</p>

她不過就是飯吃到一半被召來，有吃就好，有沒有吃飽其實也無所謂，再說，廚房裏她最大，她要真餓了，誰也攔她不住</p>

她沖着他一笑，讓他寬心，随即轉身離開</p>

盯着她的背影，閻君暢內心愧疚陡升他愛的人是她，但眼下，為了查出最後的真相，逼不得已，他必須做出一些犧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