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

在風長瀾消失之後，風光一時的關家沒落了，藥鋪沒了，關大力年事已高，也很難再東山再起，所幸關小白手裏還有書肆的紅利，足夠應付日常用度，而之前因為她搬回老宅，風長瀾特地整頓修葺了老宅一番，也還算能住</p>

匆匆一年在風波中急速劃過，第二年緩慢地來臨，而這年年初時，之前那個聲稱愛極了風長瀾的孫豔雪嫁給了臨安富商，離開長安，本來這門親事相當風光，但剛巧在這時，跟關小白有些交情的孤霜轟轟烈烈地出嫁了，強勁風頭直接蓋過孫家的親事，成為長安百姓談論的話題，沒人在意孫豔雪的出嫁</p>

一年半過去，遠在鹹陽的諸葛悠仁擔心好友會孤老終身，想盡辦法給她說親，其中還不乏達官貴人，但都被關小白一一拒絕</p>

她曾握過一雙手，至今掌心中還留有他的感覺，怎能用這雙手再去牽別人？</p>

而且，以往她篤定自己能适應沒有他在的日子，時間卻教給她一個殘酷的事實一一不論過去多久，她永遠記得他的寵愛，記得他揉亂她秀發的樣子，記得他用掌心溫暖她冰冷的腳掌，時間并沒有教會她遺忘，只是讓這些過往的記憶更加鮮活，甚至勾起她的思念</p>

一直到初三哥沉重地告訴她東叔與小宗哥之前背叛關家的事情真相，并告訴她為了怕她難過，瀾哥哥寧願讓她誤會也不做辯解的事，她才知道，原來她一直活在他構築好的世界，這片天地，他只給她盛滿陽光和清風，不讓她察覺陰暗和寒冷</p>

說着這件事，初三的眼眶還紅紅的</p>

那個人害怕她承受不住真相的殘酷，竟然一再被她錯待</p>

想到當初的離家出走，關小白心如刀割，他還為了哄她開心，跑去鹹陽受悠仁的氣，只為求回她鐘愛的醬肉包，想到這裏，關小白越發悔恨</p>

當她回想着過去時，初三緊接着道：“別看瀾當家那麽冷冷淡淡的，每次只要提及你，他的眼睛總是含着柔情哎！那幾年，你每晚都在家門口等他回來，雖說多數時候沒能等到他，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在外不管多忙，不管離城有多遠，不管是不是應酬月兌不開身，不管是不是身子乏了，他從不肯在外或是在鋪子裏歇息，夜再深，事務再繁忙，他都會回到有你在的家，即使是年終結賬之時，鋪子裏忙得人仰馬翻，他還是會回到家裏看看你再返回藥鋪繼續忙碌”</p>

初三提起往事，關小白也不由得想起，自鹹陽回來之後，他都在家門口等着她還有她住回老宅那段時間，只要他在長安城內，他都會在門邊等她，放下公務推掉生意也在所不惜</p>

她慢慢從旁人口中一點一滴拼湊出他待她好，悔恨也一點一滴地聚積在她心頭，原來在她所不知道的角落裏，他一直為了她、為了關家嘔心瀝血，可她都沒發覺，只是理所當然地享受他的默默付出，埋怨他的不擅言詞</p>

他救了冒犯公主的大哥，不讓她擔一點心，笑兒還告訴她，當悠仁在鹹陽出事時，是瀾哥哥派他去幫忙的他一直都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即使他讨厭悠仁，卻還是不遺餘力地幫她，只因她是她在乎的人</p>

她的他啊！不論是不是出于愛，都将她捧在了手心上，盡其所能地呵護她雖然後來他偷偷與孫豔雪來往，傷了她的心，雖然他從未說過愛她，但她與他的約定他一直是記得的</p>

她曾是天下最快樂最幸福的女人</p>

當越來越多的秘密被揭開，一個也越來越強烈</p>

她想見他，好想好想再見見他，看看他是不是找到了幸福，回到他所想要的道路上，看看他漂亮得讓女人都會嫉妒的眼眸，看看他的銀發，再跟他真誠地說一聲謝謝，謝謝他一直以來的疼愛</p>

帶着思念與追悔的心情，來到初秋那一棵聽了他們好多誓言，見證許多約定的櫻桃樹，櫻桃樹生病了</p>

看護櫻桃樹長大的關小白對着逐漸枯乾的樹枝，心痛不已，樹身上爬滿白色的小蟲子，吞食樹木的健康，她只能無助地守在樹下捉蟲，希望它快點好起來</p>

這棵樹猶如她一樣，生病了，心被無數的蟲子啃噬着、折磨着，先是痛疼，後是麻木，最後只能漸漸死去</p>

櫻桃樹有她守護，而她的心，沒有了他，就此一病不起</p>

“怎麽辦，蟲子就是抓不完……”關小白急出淚來</p>

幫忙她抓蟲的家人都連連搖頭</p>

“往年都是瀾兒護着這棵樹，春天他來施肥，夏天他會除蟲，所以這棵樹才會長得這麽好……”</p>

必大力不由得感嘆，體貼女兒的關大娘連忙給他使眼色</p>

呀，不小心說漏嘴了，關大力連忙岔開話題，“一會就捉完了，小白你看，爹又夾到一只哦”</p>

低首咬住唇，關小白強壓住淚意，轉身走出了老宅</p>

“你這個死老頭！哪壺不開提那壺”</p>

“我忘了嘛，瀾兒也真是……”</p>

必小白閃身來到街上，爹娘的對話消失在身後</p>

那棵她最珍視的小樹，那棵她眼裏永遠不曾生病、健健康康的小樹，她很少親手照顧它，從好久好久以前開始，就是由他默默地為她看顧他替她看顧藥店，看顧爹娘，看顧兄弟，看顧小樹，他看顧着她珍惜的所有</p>

如今他走了，樹病了，她也病了，從心裏生出的病</p>

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還有多少事是他靜靜地為她做了卻從來不說的？當他有一天消失，那些他刻劃過的痕跡才漸漸的顯現，齊齊壓到她面前</p>

以往，他為什麽不提醒她，不告訴她？為什麽？</p>

“瀾哥哥你在哪裏？為什麽這麽寵我？為什麽？我一定要找到你，向你道謝”她漫無目的地失神閑逛，嘴裏呢喃着</p>

深黑的雲浮在長安的上空，緩緩的，冷冷的秋雨澆到頭上</p>

傻傻的關小白停在朱雀大街中央，擡首四望，她又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她與他相遇的地方</p>

這一輩子，她根本無法走出他構築的天地，任何努力都是白費，她曾以為她可以離開他的懷抱，但當這片天坍塌，只剩下一片瓦礫時，她仍是走不出來</p>

好像她會随着他給予過的一切，一起消失</p>

“瀾哥哥，告訴我，你在哪裏？”昏昏沉沉的地，不在意雨水浸透衣衫，繼續在長長的街上漫步，至到黑夜降臨，她才又轉回老宅</p>

沒有回東廂休息，帶着一身疲憊和濕衣，她跪在櫻桃樹前，兩手無力地攀着樹下，</p>

“都說萬物有靈，櫻桃樹，你告訴我好嗎？他在哪裏？”家中的人都睡下了，她可以不再忍耐情緒，一邊掉淚一邊輕問着</p>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那個人這麽多年都在照顧你，你一定也在關注他的行蹤對不對，為什麽不告訴我呢？”她也怨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那樣大方地放他走“瀾哥哥，我其實一點也不勇敢，櫻桃樹，告訴我，他在哪裏，求你了”</p>

這兩年來，好多人都在打聽風長瀾的行蹤，可最後誰都沒有收獲，她更是不知該從哪裏追上他的腳步</p>

“我知道他在哪裏”低啞的男聲從身後傳來</p>

必小白回頭，看見面色黑紫的君莫笑</p>

抹掉淚水，關小白傻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p>

“這是一張路線圖，姐姐，跟着我畫的……這張圖，你就能找到瀾當家了”君莫笑額頭冒出冷汗，渾身僵硬地遞出一張紙</p>

他看不下去了，冒着随時殒命的風險，他勉強用法力嗅到風長瀾的所在，在之前的一年多時間，他什麽也沒嗅到，直到最近才有了眉目，他心底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只要是活人，不論離得多遠，他那很靈的鼻子就能嗅到，可一年多前，天地間竟沒有風長瀾的絲毫氣息，他很害怕，怕那個人的死訊傳來，他的小白姐姐恐怕也會郁郁而終</p>

他們兩人情絲相牽、性命相系，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p>

“笑兒，你怎麽知道……”關小白愕然</p>

“瀾當家曾跟我說過這個地方，我到今日才想起個大概”随便編了一個理由搪塞過去，君莫笑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撲倒在地</p>

“笑兒！你沒事吧？”</p>

“姐姐，笑兒沒事，快出門吧，要想見他就盡快”</p>

必小白擔憂地看着他，沒有動作</p>

“快走吧”君莫笑拿出最後的力氣，把收拾好的包袱塞給她，推她出門“城門快關了，快去”</p>

緊緊握住那張紙，關小白眼睛裏像是要沖出一團火，她對他點點頭，離開老宅，出了明德門，朝西北迸發</p>

必上老宅的大門，笑兒捂住嘴，滑坐到地上，黑色的血從他的指縫中流出來</p>

姐姐，快點将那個人帶回來吧！再不回來，他就要去見閻王了</p>

抱着好好見一面的急迫心情，關小白風餐露宿，日夜不停地朝冰天雪地的西北趕去，按照地圖上所指的方向，她來到常年積雪不融的天山</p>

歷時半月，她才在冰封的天山上找到正确的方向，來到天山的右麓的山梁上，在山梁的背風處，一座雪中宮殿似的建築出現在她眼前</p>

這是哪裏啊？</p>

罷踏入宮殿的外圍，一道黑影便竄到她身後，那道黑影打量她後，發出奇怪的驚嘆“是你？”</p>

“姑娘，可否……”身體和意識都很勞累的情況下，她還是聽出對方是個女子</p>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是來乾什麽的，跟我來”黑影藏在宮殿外圍層層的巨石陣中，對她招着手</p>

她一個生人，首次來到天山，對方竟然什麽都沒問？</p>

“還愣着乾什麽，不想見你夫君了？”風長翎很不客氣地說道</p>

這人連她有夫君都知道？天山上難道住着的是神仙？</p>

前面的黑影就要消失了，關小白顧不得種種疑問，快步跟上</p>

追着黑影跑了半個時辰，腳酸的關小白終于見到了她想見的人</p>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關小白幾乎失去呼吸</p>

這裏是一座很大的綠沼池，池溫帶着微微的熱度，池中堆滿綠色的泥，綠泥冒起咕咚咕咚的小氣泡，綠沼池上空聚集着黑霧，四周還飄散着難聞的硫磺味</p>

她朝思暮想的男人，此刻正果着胸膛躺在這片綠沼池的深處，雙眼緊閉，露在綠泥外的身子上布滿傷口</p>

“關小白，瀾弟還能不能複原很難說，兩年來，他的進步緩慢你要是現在就走，下山改嫁也好，另找良人也罷，我們風家都不會找你麻煩”用黑霧掩藏身影的風長翎隔着一塊巨石跟關小白對話</p>

為什麽是這樣？這兩年來，她還以為他幸福地過着他想要的生活，可為什麽他會是這樣？現實與預想的落差令關小白痛苦得不能自己，胸口像被什麽擊穿，空蕩蕩的讓她說不出話來</p>

“他怎麽會傷成這樣？”關小白緊盯着綠沼池那頭的風長瀾，握住胸口的衣襟，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問道</p>

“兩年前在去鹹陽的路上，你跟君莫笑差點被雪崩推下深谷，你可還記得？”風長翎的聲音頓了頓後又道：“你們躲過了一劫，全是因瀾弟憑一己之力，飛身到大雪之上，拼盡全力用爹教給他的定咒之術，為你們争取到時間</p>

“後來你們月兌險了，而用盡全力、不惜犧牲性命的他卻被大雪包裹帶進深谷還好在墜下深谷之前，他用最後一絲力氣發出風家獨有的信號煙花，我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事發之地把他救出來”</p>

往昔的一幕進入關小白的腦海，那時她有看到眼熟的灰影，卻并沒在意，原來當時他從長安城迫出來了</p>

兩年之後發現這個真相，令她無法接受</p>

又一次他默默地為她做事，默默地救了她，還差點默默地把命也給了她</p>

為什麽？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關小白咬緊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p>

“喂！你做什麽？綠沼池你不能進去”暗處的風長翎連聲叫道，可是根本無法阻止關小白提着破損的裙角踏進綠沼池的舉動</p>

“讓我看看他！無論如何我都要看看他”綠泥很膩也很髒，但她一點都不在乎，濃濃的硫磺味道刺着她的眼睛，她也不以為意</p>

“你瘋了？瀾弟傷得很重，傾盡爹娘之力才将他救了回來我爹說，他差點就過了忘川，飲下孟婆湯，要不是有符咒鎮住魂魄，他早已轉世投胎了”</p>

當時她施展移形之術，從深谷中救出瀾弟後，馬不停蹄地趕回天山，在路上她發出飛鴿傳書喚回遠在大食的爹娘，兩位長輩知道事态嚴重，快馬加鞭地趕回來，用法術和醫術相互配合，才挽回瀾弟一命</p>

“忘川……”關小白念着這兩個字，咬破下唇</p>

她差點錯失今生所愛</p>

“你最好別接近他，他在鬼門關逗留過，身上陰寒甚重，活人沾染太多陰氣會死哦！你到底有沒有在聽？這個綠沼池是專替他吸收體內陰氣的，健康的人還是不要進去的好”風長翎眼見關小白走到風長瀾的身邊，泡進黑黑臭臭的綠沼池，并深深抱住了他她瞪眼警告，不明白怎會有人這麽傻</p>

“他還需要很多陽氣護身吧？我将我的陽氣給他，行嗎？”兩臂帶着深深的愧疚，抱住沉睡中的風長瀾，讓他的臉靠在她的肩上</p>

“不知死活！随你吧他就在這裏，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黑影留下這句話便飛身而去</p>

風長翎再也不忍看下去，本來以為她的如意算盤能将事情完美收場，皆大歡喜，她嫁出去，瀾弟也會在天山與關小白重聚，哪知道鬧劇變成了禍事瀾弟如今半死不活，她別說嫁了，這兩年沒少吃苦頭，易容成瀾弟的樣子讓爹娘狠狠罰了她，她眼下根本連天山都下不去，日日都得細心看顧瀾弟，以彌補她所犯下的錯誤</p>

沒想到偷雞不着蝕把米，這樣她何時才能嫁出去啊？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