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

僵跪在地的關小白癱軟地靠着樹乾，靜得像死了一般</p>

失去的，是一切，留下的，只有空茫</p>

“姐姐，你怎麽了？”君莫笑是第一個發現她的“姐姐，是我，笑兒啊”</p>

一波強過一波的搖晃令她回過神來，她眨眨乾乾的眼睛，借笑兒的力才勉強站起來，沮喪地道：“笑兒，你在這裏等着……瀾哥哥回來後告訴他，我在明德門前等他”她不能再違心地裝着沒事了，人家都找上門來，她一定要做出決斷了</p>

天一旦塌下來了會怎樣？魂被一片一片被割碎又會怎樣？</p>

她只能選擇堅強，在破碎的天空下繼續站立，她會學着藏起傷心不讓人發現</p>

她不難過，此時知道真相也不算晚，她不難過，要放開一個不愛她的人，其實很容易，她不難過，她放手可以讓瀾哥哥去做他最想要做的事，她真的不難過，她至少不用含着淚委曲求全……</p>

強迫自己不難過，強迫自己維持最後的尊嚴，她已經一無所有了，往後，她要努力些，讓她和家人不再成為瀾哥哥的包袱，雖然她有些傻，不夠機靈，但她還是有能力顧好自己的家人，以前那個長不大的關小白已經死了</p>

所有的苦讓她來嘗吧，慢慢消失在他的視線裏，讓他不用再為了報恩而勉強自己，不用覺得對他們有所虧欠</p>

猛烈的痛苦之後，是徹底的心死</p>

她已經沒有勇氣再去牽那雙手了，她的銀鎖已經沒入泥土，五馬分屍，心也同樣如此</p>

即使她再怎麽放低自己，也很難換到真心，不如就放深愛的人自由吧</p>

愛最怕的不是恨，而是滿心空茫，放棄期望，選擇将一切遺忘</p>

“明年，我要孫家”隐着湛光的眼眸緊緊盯着棋盤</p>

對面身具王者氣勢的男人停住下子的動作</p>

一旁恭候着的玄紫道人不由得擡眼注視着發話的男人，他身旁還有幾位朝中高官做陪</p>

“整個大唐的藥商不都在你手中，何必加個孫家？”</p>

“無關生意”轅垮孫家，讓孫家的産業全部易主，看誰還敢與他作對</p>

“哈哈，好個瀾當家！随你吧，我想你出手，拿下孫家只是遲早的事”</p>

風長瀾冷冷一笑，算是回應今日他來只是知會這些人一聲，免得風雲變色後他們又來問東問西，西城孫家在長安是棵百年大樹，要連根拔起得費他一番工夫，更何況孫家也有靠山，他得先做好準備，警告那些人別輕舉妄動</p>

風長瀾完成此行的目的便不再久留，這些人多次挽留都是白費力氣</p>

他想着關小白，擔心她的身子，不懼風冷路險，只求快些趕回蘭陵坊</p>

一匹快馬朝城中狂奔，半路卻被笑得很狡猾的女子攔下</p>

“瀾弟，想你家娘子了吧”眼下可不能放他回去，要不孫豔雪哪還有戲唱，估計會被活活宰了</p>

拉緊缰繩，風長瀾用力控制馬身，“讓開，少擋道”</p>

“哎，瀾弟，怎麽說咱們也姐弟一場，你也用不着對姐姐這麽兇嘛”她委屈地撇嘴，手上卻不老實，灑出漫天細粉</p>

風長瀾瞬間從馬上騰起，旋身躲過的同時，已射出數枚毒針</p>

這是他們在天山每天要上演的互搏游戲，兩人早已習慣了</p>

“好身手”躲過弟弟的毒針，頂着沈天嬌臉皮的風長翎贊賞地拍了拍手</p>

“哼”</p>

“我是來同你道別的”女子吹乾淨手上剩餘的粉末道：“你不跟我回去也沒辦法了，我要即刻趕回天山，已經沒有時間跟你耗了”</p>

今晚便是關鍵了，如果得逞，關小白決不會再要她弟弟，如果失敗，她就會露出馬腳她假扮瀾弟的樣子已觸犯家規，不但瀾弟會追殺她到天涯海角，她冷情的爹娘也不會放過她，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爹娘現在遠在大食，即使接到眼線們的消息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她就可以利用這個空當，押瀾弟弄回天山，然後急速将自己嫁掉，并珠胎暗結，到時爹娘拿她也沒辦法，她越想便越佩服自己的才智</p>

她要走了，不再強人所難？風長瀾挑眉，心下猜疑，他認識的風長翎可沒這麽容易打退堂鼓</p>

“好啦好啦，我是真的要走啦，過一段時間，真的沈天嬌會被悄悄送回來，風家仇人多不勝數，離開一時半會還行，若是時間太長，怕是會出亂子”做護法真的很累啊</p>

“最好像你說的那樣，翎姐，這幾年我手上所積的西域奇毒多不勝數”他在提醒她不要亂來</p>

風長翎背脊一涼道：“瀾弟，這麽多年你就從來不想回天山，不想我們嗎？你是我弟耶，姐姐還沒嫁，你就在山下成家立業，爹也不攔你，偏把我留在山上，我若是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怎麽辦……”風長翎悲從中來，哀怨地拉着弟弟訴苦，希望被揭穿之後老弟能看在她孤家寡人的分上手下留情</p>

可惜對方懶得聽她說這些</p>

呼嘯而過的大風之後，積雪甚深的地上又堆了更多天空飄落下的如絮雪花，雪勢逐漸加大</p>

“哇，怎麽又跑了，我還沒說完呢，山上的小花都把自己嫁出去了，還生了一窩小狽，我不能再等了！”風長翎哀怨的聲音在大雪中孤零零地響起</p>

半途甩掉那個煩人的家夥，風長瀾頂着撲面而來的雪花，快馬加鞭沖至明德門外，進入城門時，他下了馬，牽着馬兒闊步邁人城中</p>

朱雀大街上積滿落雪，兩邊的槐樹和屋舍如同水晶雕成，冬雪中的長安寧靜而肅穆</p>

“瀾哥哥”</p>

雪花密集地墜落，風長瀾的視線裏是一片急速下墜的白，然而那熟悉的嗓音還是讓他很快找到了她</p>

“小白”他牽着馬走向她</p>

“站在那裏，不要過來”幸好有這場大雪阻擋，不用将他看得仔細，那樣的俊顏會逼她陷入瘋狂</p>

雙腳聽話地停下，他暗吃一驚，雪影中那模糊的身影似乎顯得沉重還帶着恨意？</p>

“你還記得這裏嗎？”關小白問他，“還記得我們在明德門前相遇的那一年嗎？”</p>

“我怎麽可能忘！”那一天，逆轉了他整個人生，從此與她相守</p>

“我後悔了”</p>

“你後悔什麽？”</p>

“我，後悔當年撿到你”</p>

晴天霹靂的話頓時震碎他的心，她在說什麽？這個改變他人生的女人在說什麽？她說後悔？風長瀾抿緊青紫色的唇，瞪大俊眸，讓人看了都心痛</p>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事？小白為什麽要這樣說？</p>

“我不該撿到你，讓你背負不該背負的責任，我不該這麽多年都迷迷糊糊地看不清真相，是我的錯”用玉臂抱緊自己，她才能把話說完整她愛着他啊，真的還愛着他，只是不想讓他再為她犧牲下去，她要把他的自由和快樂都還給他</p>

“關小白，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他努力收斂怒意，沉聲問道</p>

她的一句話便将他打人十八層地獄，這麽多年的辛苦和守護，難道換來的只是“後悔”兩個字？</p>

那一道暖暖的春陽将他困住，最後竟又選擇消失，重新讓他獨自面對幽冷的人生，這比殺了他更痛</p>

一個擁抱過溫暖的人，會更害怕孤寂與冰冷</p>

“當年，我不該任性地要你退婚，不該以為我喜歡瀾哥哥，瀾哥哥就該屬于我”</p>

“我是屬于你的！”</p>

“那種施舍我不要”</p>

她不要？她說她不要？風長瀾呼吸驟停，不知是不是身上積了太多落雪，他覺得自己渾身僵冷，沒有一點暖意</p>

“把所有的約定還給我，我放你走”關小白落淚，雪花隔着兩人</p>

“不，我不還，永遠都不會還給你，那是我的”他吵啞的嗓幾近無聲</p>

“我沒有要你為了道義恩情而委屈自己，從來沒有，如果你親口告訴我你愛的人是孫豔雪，我不會逼你娶我，雖然我會很難過，但我會祝福你的”</p>

“我跟孫豔雪毫無瓜葛”</p>

“瀾哥哥，我曾親眼看見你們耳鬓厮磨，看見你們情投意和，如果這是對我的懲罰，我也不會怪你，畢竟你這八年來讓我做了好多美夢”</p>

他與孫豔雪幽會？聽到小白的話，風長瀾猝然握拳，立刻領悟，難怪風長翎今天急着要走，做了壞事便急急逃走的确是她的個性</p>

“小白，來，跟我回家，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他輕聲細語地說道，細雪伴着他急切的眼神，令人心軟得一塌糊塗</p>

她該向他低頭，回去做個裝聾作啞的妻子？就算她願丢掉自尊，但他應得的自由呢？</p>

“你的心才是我的家，我已經沒有家可以回去了，那裏是屬于別人的了”眼眶中含滿的鬥大淚珠折射着雪光，映着她的卑微和孱弱</p>

“我會向你解釋一切”忍住心痛，朝她伸出手，他要先穩住情緒混亂的小白，然後再去把始作俑者抓回來，讓她解釋這一切</p>

“不用了，瀾哥哥，壞掉的東西已經不能再修補了”她緩緩走近他，将帶血的小手放在他伸出的手裏，正當他要收攏指頭時，她放下手裏的東西，急速退開“還記得這個嗎？”</p>

風長瀾死盯着手裏被血沾紅的銀鎖，關小白一直将它緊緊地握在手裏，被破損的銀鎖刺破了手掌也不以為意</p>

腥紅的血凝在破爛污穢的銀鎖上</p>

“已經修不好了，修不好了”關小白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地潰堤，泣不成聲，她希望自己別哭，希望在最後一刻将平靜的自己留給他，她不想他再為她的淚而做出違心的決定</p>

眼淚與雪花相觸，竟成了一片冰霜，深深吸氣，壓住強烈的心痛，關小白用力擦掉眼角又要湧出的淚水“再解釋也無法挽回什麽了，所以放手吧！”</p>

這一把象征他們彼此相屬的銀鎖，這一把他日夜不離身的銀鎖怎麽會被弄成這副模樣？</p>

它不是應該在工匠的手上嗎？風長瀾暗自回憶，那日他親手把銀鎖交到宮中頂級工匠手中，他說修複此鎖需要費些時日，讓自己不要心急，還說修複完畢會親自送回那工匠忠厚踏實，跟他又有好幾年的交情，他信任他，便把鎖留了下來</p>

此鎖對他重如性命，他也想好好給點時間讓工匠盡心修理，并未催促，可他哪裏會想到這鎖竟然最後會變成這等模樣，甚至還成為小白用來指控他的證物？</p>

即使再睿智的風長瀾此時也不知該如何應對，真是應了那句關心則亂的話</p>

“瀾哥哥，我今晚就會前往鹹陽，不要來找我，我不會讓你為難，等你準備好了，我會收下你的休書，你做任何事我都不會怪你，只求你一件事，請你別為難初三哥、阿貓哥和夥計們，他們雖是關家人，卻也跟了你許多年，藥鋪也離不開他們”爹娘都在外，鋪中的夥計和幾位哥哥，她只有拜托給風長瀾了</p>

“小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不要走”</p>

“是我挽了你的袖，今天便由我來放開”隔着輕飄慢舞的雪，她努力再看了他一樣，蓮足緩緩退開</p>

“回來”風長瀾伸手，五指按住她單薄的肩頭，心頭抽痛不已，但關小白仍掙月兌了他的掌心</p>

“瀾哥哥，你從不逼我，今天也不要”關小白痛不欲生地看着他，她已經不想留戀，不再付出，只想到悠仁那裏好好地養好傷口</p>

看着那可愛的臉龐、曾經能溫透入心的眼眸如今變得比雪還冷，苦澀的壓抑令人不忍卒睹</p>

萬般不舍的他放下了手</p>

把風長翎抓出來比強留小白更迫在眉睫，他還要去問問那工匠，風長翎是如何從他手裏騙走銀鎖的</p>

只要能把那個最魁禍首找出來，一切都會明朗</p>

“小白，相信我！我只會永遠留在你身邊”他的心裏沒有什麽承諾比執子之手，相伴到老更重要，他握了這雙手，就不會放開</p>

即将轉身冒雪跑向城門的關小白頓了頓，苦笑半晌，她抛下一頭銀發的夫君，掠過半閉的城門，遠離這一塊傷心地</p>

巨大沉重的城門閉上，大雪打在城牆上，還有風長瀾早已濕冷的發上</p>

他從不曾想過會有一天看着他的陽光離開，強烈的憤恨在胸臆中翻騰</p>

懊死的風長翎！</p>

“君莫笑，出來”他眯起目，低聲輕喚</p>

“主子，小的來了來了”上一刻還在老宅的家夥，聽到主人的傳喚，立即在城門邊現身</p>

“去，跟着小白，一刻不離，你最好還能勸她回來”</p>

“主子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姐姐的事？”哼！要是那樣，他這頭小狐拿命跟他拼，姐姐人那麽善良，應該被好好珍惜</p>

能在他身上挖出洞的冰冷目光頓時射過來</p>

“哈哈哈，我什麽都沒說，我出去陪姐姐”街口無人，君莫笑邁步，舞亂雪花，潔白的細絮恢複原有的下墜之姿時，他已在城外追到了關小白身後</p>

有笑兒跟着小白，他該放心了，眼下，他該好好跟風長翎算賬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