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熱鬧的晚膳結束，關家藥鋪內的燈一盞盞地熄滅，男孩們和藥鋪中的夥計掌櫃都睡在西側的通鋪裏，那裏鼾聲如雷關氏夫婦住在正房，關小白是唯一的女孩，獨自住在東廂房內</p>

不習慣與人同住的風長瀾邁出西院，來到關家的正堂，這裏白天是人來人往的藥鋪，正堂的東面擺放着百眼櫥，每一個抽屜上都貼着鮮紅的紙，紙上皆是草藥名，一股股濃烈卻又安定人思緒的藥香在暗夜裏浮動</p>

今夜真像戲園裏的雜劇，而他竟然也是其中一角，真是出人意料</p>

咚咚咚咚！有顆小圓球正在黑暗裏從側門外跑來小圓球連腳步聲都輕快活潑，像一粒四處亂彈的小豆子</p>

輕移步子，他隐身在陰暗的角落中</p>

小圓球急匆匆跑來，壓根沒注意到屋裏還有其他人，她只顧着撲向裝滿藥材的百眼櫥，嘴裏念念有詞，“傷口應該用一一爹說流血的傷口應該用……怎麽在這個時候想不起來了呢？”她可是藥鋪裏習藥典最用功的一個她憨憨地模模自己的額頭，又傻乎乎地道：“原來頭這麽燙，難怪想不起來，那味藥叫什麽呢？”</p>

她受傷了！黑暗中冰霜般的冷眸有了情緒</p>

臨睡前她還有說有笑的，怎麽會受傷？她傷到哪裏了？嚴不嚴重？連串的擔心令風長瀾自己都覺得訝異</p>

哐啷！小圓球不知什麽時候踩着木椅爬到百眼櫥上端，伸手打開頂端的抽屜，誰知一個身形不穩，小球從櫥櫃上摔了下來</p>

“好痛！”關小白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痛呼出聲她可不想驚動其他人</p>

揉揉摔痛的手肘，她可憐兮兮地從地上爬起來</p>

忍着痛的小身子前突地無聲地出現了一抹青灰色身影</p>

慢慢地移動圓滾滾的眼睛，她看向那人</p>

“瀾哥哥！”她咧嘴一笑，卻倏地感到一陣虛弱，身子一軟便要滑向地面</p>

瘦削的少年伸手接住了她，長長的銀發随着他傾身的動作散落在她肩頭</p>

“哪裏受傷了？”他的臉色相當難看，在夜影裏如同陰間來客</p>

躺進他的懷裏，關小白絲毫不被他的臉色吓到</p>

“瀾哥哥，你的頭發……”那不是一個十幾歲少年該有的發色，灰白偏銀的長發覆蓋在風長瀾精致的面孔兩側，初遇時他一直戴着黑帽，天色又昏暗，她沒有看清楚，現在她看到了</p>

瀾哥哥以前一定過得很苦，要不然怎會白了頭發！必小白心痛地想着，以後她一定要加倍加倍對他好</p>

“到底傷在哪裏？”別用那麽哀怨的眼神看他，他不是該被同情的那個“快說”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p>

“這裏”見風長瀾不悅，她忙不疊地撩起中衣的袖子，露出粉女敕手腕上的傷口</p>

只見幼女敕肌膚上兩個有些化膿的血洞，血洞四周的皮膚都高高地腫起</p>

環住必小白身子的雙臂猛地收緊</p>

雪白中衣裹着的小身子正受着高熱的折磨，那兩個傷口想必很痛</p>

風長瀾的臉色一沉，思緒回到城門前的一幕</p>

那麽大一個長安城，為什麽她要注意他？為什麽？為什麽要替他趕走那些野狗？明明他比她高比她年長，那些野狗，他根本就可以不用吹灰之力解決掉</p>

她乾嗎傻到擋在他的前面？她直率、天真、可愛，但直率得太過傻氣，沒有人看顧，她一定會被自己的憨傻害死，世道險惡、人心黑暗，小小的她生在食物鏈的最低層，若沒人護着怎麽行！</p>

只要想到她可能在他看不見時被傷害欺侮，他呼吸就變得沉重，一吐一吸之間都覺得痛，同時也覺得陣陣心悸襲來</p>

他一直沒給她好臉色，沒有對她好，她也能全心全意地對他，不求任何一丁點回報</p>

會答應她來到關家，只是出于一種好奇，想知道她住在長安的哪個角落，也許某，一天，當他在外飄蕩得累了，想停下來休息時，會想要回到這裏瞧瞧這個傻得讓人忍不住要生氣的小圓球，她很傻很天真，卻又可愛得讓人無法去讨厭，可以當成疲憊時的身心調劑品，他壓根沒打算長留下來的，可是……</p>

“頭好暈哦”關小白咕哝着，虛弱地嘆息，由于傷口化膿，她開始發起高熱，腦袋漸漸昏沉沉起來</p>

“瀾哥哥，答應我，別告訴爹娘，要是爹知道了，一定會把我關在家裏，明天我跟悠仁約好要去寧心苑看火頭師傅炒田螺……咳咳咳……”</p>

小孩就是小孩，都已經軟綿綿地癱在別人懷裏了還想着玩</p>

她的傷不容耽擱，風長瀾冷着臉沒理會她稚氣的話，将她放到桧木櫃臺前面的軟墊上“坐好”</p>

轉回百眼櫥前，他掃了一眼各抽屜上的草藥名，找到他所需的東西，拉開小抽屜，以修長好看的手指取出櫃中的藥材</p>

他爹娘雖然對子女很嚴苛，但在傳授畢生所學之事上一直都是盡心盡力的，因此他雖只不過十四歲，但在藥理醫術上，已高出行醫幾十載的大夫不知多少，甚至超出了宮中禦醫，治一個小小的創口，對他而言根本如同打個哈欠般簡單</p>

月兒斜映入屋的微光照射在他颀長的身子上，承受高熱的關小白雙頰通紅，目不轉睛地看着風長瀾背對自己的身影</p>

瀾哥哥好好看哦！每一個動作都那麽沉穩自信，那雙漂亮的杏眼像是一汪深潭，專注的時候會少一些冷色，讓她能多瞧幾眼而不被凍傷纖長的手臂優雅地在抽屜間來回，令人越看越着迷</p>

有些人，天生就帶着一種與衆不同的氣質</p>

小圓球看傻了，小小的心兒在胸口亂搗，害她幾乎要喘不過氣</p>

瀾哥哥跟其他的哥哥不一樣關小白很确定地想着，他相貌與其他人不一樣，身材與其他人不一樣，在她心上也與其他人不一樣</p>

以後長大，她一定要嫁瀾哥哥這樣的人，突然冒出來的這個念頭，頓時充塞在她小小的腦袋中，小小的心裏瞬間填滿渴望</p>

找好需要的藥材，風長瀾踅回關小白面前，拿着杵臼将藥材都搗成粉末，再将細末敷上細腕上的血洞，他的眉始終擰得緊緊的</p>

“不要動”沒有很多關切的話語，敷上藥粉，他用乾淨的布巾蓋住她的傷口，動作透露着溫柔，怕弄痛她</p>

“不痛了”關小白歡喜地咧嘴笑道，不愧是瀾哥哥，好厲害呢！她真的不痛了，明天又可以活蹦亂跳地跟悠仁去寧心苑了</p>

瞄了一眼那傻氣的笑容，風長瀾什麽也沒說，收好動用過的東西，半摟起關小白“回房吧”</p>

“寧心苑的田螺非常好吃，味香汁多，我跟悠仁都饞很久，寧心苑的老板仰慕諸葛伯伯的書法，所以特別答應我們能到竈房去吃新鮮炒出來的田螺，還可以偷師呢！瀾哥哥，悠仁很厲害，什麽菜她看一次就會了，報國寺的主持都說悠仁是廚神下凡”小小的雙手纏上灰布袖就再也不放開了，她熱情洋溢地說着明日的計劃和她的朋友，拉拉雜雜一大堆，獻寶似的，“哇，想到明天要去，都開心得睡不着喽”病才好一點點，她就得意忘形了</p>

必小白說得開心，風長瀾只是沉默地聽，帶她回東廂的速度一點都沒有減慢</p>

“停停停”兩人走到關家的內院裏，關小白晶瑩的眸子一閃，由被人拖着走改為牽着風長瀾的衣袖往院中央扯</p>

甭冷的身影亦步亦趨地随她來到院裏深夜裏，寒風盤旋在小小的天井裏，他側着身，默默為小圓球擋着涼風，上了藥，可她的身體還不會那麽快複原，她太笨，根本不懂得照顧自己，只能他來照顧她</p>

“瀾哥哥，你看，這顆櫻桃樹是我種的哦”小小的樹苗跟矮矮的關小白一樣高，樹乾纖細，在風裏搖擺</p>

不過一顆小小的櫻桃樹，有必要這樣開心嗎？風長瀾心想，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可愛的臉上</p>

年方十二的她雙頰還圓嘟嘟的，小小的菱唇彎彎的，色彩紅潤，整個臉上最吸引人的便是那雙含着熱情的笑眼，認真起來的時候是圓圓的，笑的時候又彎彎的</p>

小丫頭一個！</p>

“瀾哥哥，你會不會離開我們？”小手扶着小樹的關小白突然想到此事，原本的好心情一轉，有些低落地說道，邊說小邊緩緩地坐在樹下的石墩上</p>

“該睡了，你的傷需要休息”不要在這個時候問他這個問題，因為他也沒有答案</p>

“上次我撿到小豆弟，他說了要留在關家的，可是一個月以後他就被他的小泵姑帶回家了”小豆弟能找回親人，她打從心底高興，可是，他們從此便失去了聯系，本來在一個桌上搶飯吃的夥伴不見了，令人好難過</p>

如果瀾哥哥也離開，她肯定不止哭半個月那麽簡單，她很清楚自己會很難過很難過，因為現在光只是想，她就已經驚慌痛苦到快哭了</p>

什麽？她還撿過別的男孩？今天是他，明天是不是還有什麽大豆哥、小菜弟、小蝦兄、大魚叔？她熱情的糾纏也會被別人享用？她也會對着別的男生說：“你肚子餓了嗎？我有包子給你吃”還會手無寸鐵地幫其他男孩趕野狗？</p>

懊死！惱怒和嫉妒沖進他的腦子，掌控了他向來冷靜理智的心緒</p>

他要留下來！她想再撿別人試試看！對，他就留下來做食客，做關家的萬年食客！</p>

“……瀾哥哥，你臉色很難看耶”是風太冷嗎？還是真的讨厭留下來？</p>

“你眼花了”</p>

豈止是難看，他額間的青筋都跳出來了</p>

她不像話，她傻，她熱情，她憨得過了頭，她義無反顧地跟她那堆笨蛋親人一起對他好……該死！她在溶解他的孤傲</p>

“瀾哥哥，在你爹娘沒找到你之前，你都在這裏陪我好嗎？不要走，不要走嘛好不好？”疲倦令她神情迷蒙，剛才的活力通通不見了，她睡眼蒙胧地看着眼前清冷的身影</p>

“瀾哥哥，陪我一起看這棵櫻桃樹長高、出葉、開花，最後最後，看它結出紅紅的香甜的果子……我們一起等四年，四年後一定可以吃到甜甜的果子”她迷迷糊糊地倒在身旁的懷抱裏，在入睡前的那一瞬間，她看見風長瀾有型的薄嘴動了動，但卻聽不清他的聲音</p>

徒勞地掙紮兩下，仍是沒能擺月兌周公的召喚，沉入夢裏，他到底說了什麽呢？說了什麽呢？好讨厭哦！她真的不想睡啊</p>

他說：“我會跟你一起等它長成大樹”這是關小白漏聽的話</p>

夜靜悄悄地吞噬這句小小的誓言，風兒在夜色裏輕輕吹送，卻吹不散他許下的承諾</p>

第二日一早，關小白在娘的大叫中醒過來</p>

“小白，起床了，今天要把庫房裏的黃耆拿出來曬好才能出去玩”</p>

小圓球從床上彈起來，左右看看，發現自己睡在房間裏，身邊沒有風長瀾的半點影子，天空也由黑黑的夜幕換成一片湛藍</p>

啊！瀾哥哥不是走了吧？</p>

來不及趿上鞋，她頂着一頭亂發慌亂地跑到前堂</p>

“小白你這是在乾嗎？”她傻傻的樣子被阿貓取笑了</p>

“呵呵”她傻笑兩聲，目光準确地找出風長瀾清冷的背影</p>

他就在那裏，手裏握着筆，正在幫爹抄寫藥方，他好看的動作和肅冷的表情絲毫沒變，自然的沉穩在擠滿粗人的關家藥鋪顯得格外突出</p>

“小白，快去吃早膳，記得別忘了曬黃耆，難得好天氣，一別錯過了哦，再過幾天說不準該下連日的秋雨了”關大娘提着菜籃邊往外走邊囑咐女兒</p>

“哦”小白丢給風長瀾一個笑臉，才嘟着嘴踅回房裏，又叫她曬藥材，曬完都沒法出去玩了！嗚嗚，怎麽辦？她一直是很聽話的乖寶寶，爹娘交代的事她一向會照辦，可是今天要去寧心苑耶！</p>

要是爽約，向來臭臉的悠仁一定會用最臭的臉對她，還會念她好多遍，最重要的是她還會拒絕煮好吃的給她吃嗚！</p>

苦着臉穿戴好衣物，急急吃完早膳後，她從庫房裏拖出一麻袋的黃耆，沉重的分量弄得她滿頭大汗，這些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p>

小手把成人手指粗細的黃耆分開，分別放在竹篾上，讓每片都享受到早晨溫和的日光，這道工序可以保證藥材在潮濕冰冷的冬季不會發黴變壞</p>

沒多久，關家院牆外來了一個臉很臭的女孩，對着牆內喊，“關小白，你遲到了！”</p>

嗚！悠仁殺過來了</p>

小白嘟着嘴不知道怎麽回答好，傻傻地盯着院牆外邊着急</p>

“關小白，你再不出聲我就自己一個人去寧心苑，不帶你去了！”</p>

嗚……這個時候還是不要出聲的好</p>

“你到底要不要出來？”</p>

一抹灰色的身影不知什麽時候已來到關小白的身邊，接過她手裏的黃耆</p>

“你的朋友來了”</p>

“瀾哥哥？”關小白誇張地張着嘴，瞧見風長瀾将垂下的銀發攏到肩後，彎子，将手上的藥材熟練地攤在竹篾上</p>

“關小白，你讓本小姐身上沾上藥味你就死定了”外面的小泵娘越來越不耐煩，聲音越來越大聲</p>

“你想她把屋頂吼下來嗎？”風長瀾冷冷地瞄了眼牆外，繼續手裏的工作，外面那個女人應該死一百次，他心裏陰狠地想着</p>

瀾哥哥在幫她耶！必小白雙眼變成星星，心兒快樂地飛上雲霄</p>

“再不走，我會用我的方式讓外面的人再也開不了口”他無法看小白受人責備，他惱怒地說道</p>

“瀾哥哥別氣別氣，悠仁只是臉很臭嘴很壞，可是心地特別好”</p>

“關小白，我數三聲，你再不出來就絕交！我保證你以後永遠吃不到涼糕和醬肉大包了！”好不容易用了爹的關系才求到去寧心苑的機會，小白居然不出來，牆外的女孩也氣翻了</p>

院內，開心不已的關小白笑得甜甜地向風長瀾告別“我走了喲！”她取下腰上的圍裙，笑着跳着往後門走，心裏像是打翻了蜜罐子，瀾哥哥對她真好！</p>

來到後門，她又跑了回來，咧着嘴歡樂地朝曬藥的風長瀾揮手，包着白布的手在空中很是刺眼</p>

幽冷的眸光凝在她的臉上，不自覺地流露一絲寵溺</p>

“瀾哥哥，等我回來哦！”圓臉上的笑容純淨如暖陽，令人根本無從拒絕，快樂地說完這句話，她轉回身，終于去和諸葛悠仁會合</p>

院子裏，可以聽見諸葛悠仁又低聲說了關小白幾句，之後早晨便恢複了平靜</p>

但有一個人卻再也無法平靜地曬藥，他彎身愣在那裏，對着竹篾發呆，還差點把一麻袋的黃耆都變了黃耆粉</p>

他忘不了她此刻美麗明媚的笑容，直到許多許多年後，他都義無反顧地守護着那歡快的背影和暖暖的笑臉，直到他彌留在生死邊緣之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