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羽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羽毛
秋去冬來,風雪落滿南風小鎮。
奧倫留在這座臨海小城,已然整整一季。
昔日高高在上的西維伯爵,抛下了富麗堂皇的莊園,推掉了所有貴族宴席與公務,疏離了相伴數十年的妻子。
所有人都說他瘋魔了,為一個早已落幕的舊人,丢盡了半生體面。
他卻全然不在意。
體面、尊貴、名望、圓滿,他擁有了半生,直到遇見徹骨的失去,才知那些東西輕飄飄的,抵不過當年少女一滴委屈的淚。
他租下了莉茲小院對面的一間木屋,樸素簡陋,無仆無侍,日日獨居。
從前他十指不染塵埃,衣袍永遠一塵不染,舉手投足皆是貴族矜貴。
如今他學着晨起看霧、暮看落霞,日複一日,靜靜守在院外的青石巷口。
不敲門,不闖入,不打擾。
只是遠遠看着。
看清晨薄霧裏,莉茲系着圍裙在小院生火煮粥,動作溫柔娴熟;
看午後暖陽下,維爾握着她的手調色作畫,低聲笑語,溫柔缱绻;
看傍晚海風微涼,兩人并肩散步,十指緊扣,歲歲安然。
每一幀溫馨安穩,都是他此生再也觸碰不到的光景。
從前的莉茲,永遠站在陰影裏看他的圓滿。
如今的他,永遠站在塵埃裏看她的幸福。
天道輪回,從無偏頗。
冬日雪落,天地一白。
小鎮的雪溫柔細軟,落滿籬笆,落滿畫板,落滿莉茲烏黑的發梢。
維爾怕她凍手,将她一雙帶疤的手揣進自己溫暖的大衣口袋,低頭細細哈氣,溫柔妥帖。
這一幕,狠狠撞進奧倫眼底。
他站在風雪裏,孤身一人,衣衫落雪,眉眼蒼涼。
他活了半生,坐擁萬金,從未讓任何人在他掌心受過寒。
可唯獨莉茲,為他凍過無數個後廚深夜,為他割破千百次指尖,為他踏過迷霧山海、血染白羽,他卻從未珍惜過半分。
他曾經有無數次機會。
只要他回頭一眼,只要他心軟一瞬,只要他回應半分溫柔。
她便會抛下所有,奔赴他的餘生。
可他親手推開了唯一全心全意愛他的人。
風雪刺骨,奧倫微微閉眼,心口酸脹得近乎窒息。
他不是沒有試過靠近。
他曾在無人的午後,提着最精致的甜點、最昂貴的珠寶站在院外。
都是當年他随口提及的喜好,都是他遲了十幾年的補償。
可莉茲從來不收。
她只是隔着半院落雪,淡淡對他說:
“伯爵大人,我早已不需要這些了。
我當年想要的從不是珍寶,不是甜點,不是補償。
我只想要你一點點的偏愛。
可你不給。
如今我什麽都有了,你的彌補,多餘且廉價。”
字字溫柔,字字絕情。
擊碎他所有遲來的彌補與執念。
維爾從來不會刻意驅趕他,也不會惡語相向。
他只是永遠将莉茲護在身後,用十年如一日的安穩溫柔,無聲告訴奧倫:
你錯過的時光,我替你填滿。
你虧欠的溫柔,我盡數補償。
奧倫徹底明白。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輸得毫無翻盤餘地。
他的深情來得太晚,他的後悔來得太遲。
莉茲的荒原早已被春風填滿,早已花開遍野,安穩無憂,再也沒有一寸土地,留給他生長執念。
……
年關将至,西維鎮傳來消息。
伊莎貝拉身體日漸孱弱,日日思念他,莊園上下亂作一團,貴族圈層議論紛紛,非議四起。
無數人寫信催他歸鄉,勸他顧全身份、顧全家庭、顧全半生圓滿。
奧倫看着信箋,沉默良久,終究只是淡淡擱置。
他回不去了。
回去那個圓滿的莊園,看着那根靜靜陳列的月光白羽,看着空蕩蕩的露臺,看着歲歲盛開卻無人等候的薔薇,只會日日重複體會——
我親手弄丢了我的真心。
圓滿于他,已成牢籠。
他從前以為陪伴是責任,忠誠是道義。
直到失去莉茲才懂,真正的心動是失控,是偏執,是甘願放棄所有繁華,只為遙遙守候一人。
除夕當夜,南風小鎮萬家燈火,煙火漫天。
小院裏暖燈明亮,飯菜飄香。
莉茲與維爾對坐閑談,笑語溫柔,歲歲平安。
院外風雪漫天,煙火璀璨。
奧倫獨自一人立在巷口,看着窗內溫馨人影,孤零零站了一整夜。
煙火照亮他眼底積壓數年的酸澀與荒蕪。
他輕聲自語,嗓音沙啞破碎,随風散在風雪裏:
“莉茲,我不求你回頭。
不求你原諒。
不求半分虧欠補償。
我只求,讓我守着你。
哪怕終生遙遙相望,哪怕永遠形同陌路。
這是我餘生唯一的贖罪。”
……
春雪消融,又是一年開春。
數年時光匆匆而過。
奧倫徹底定居南風小鎮,終身未歸西維。
伊莎貝拉最終釋然,帶着莊園安穩終老,兩人半生夫妻,最後遙遙分居,各自度世,再無相見。
貴族世人的非議、嘲諷、惋惜,他全數承受,甘之如饴。
他餘生唯一的執念,唯一的牽挂,唯一的人間,就是籬笆小院裏那個眉眼溫柔的女人。
他從不越界,從不打擾她的歲月。
日出而駐,日落而歸。
歲歲年年,遙遙守望。
當年她以五年青春,山海奔赴,孤勇愛他。
往後他以餘生歲月,風雪守候,終身念她。
只是。
她早已放下前塵舊夢,歲歲安穩,歲歲幸福。
他卻困在遲來的深情裏,終生淪陷,終生遺憾,終生不歸。
空山候月,月照他人圓滿。
舊羽經年,終是錯付餘生。
他的追逐,從無結局。
他的深情,永無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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