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羽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羽毛
又是五年。
海風年年相似,吹過南風小鎮的歲歲春秋,也吹遠了西維鎮早已泛黃的舊時光。
莉茲已經二十九歲。
她跟着維爾定居海邊多年,小院種滿花草,檐下挂着畫紙,鍋裏永遠溫着熱湯。曾經沉默怯懦、眼底藏滿執念的少女,早已被溫柔歲月養得眉目舒展、從容安穩。
維爾依舊愛畫畫,畫日出、畫海潮、畫四季風物,畫得最多的,永遠是她。
他會握着她帶疤的手,一起調色、種花、煮茶。
他從不覺得那雙手醜陋,時常低頭輕輕吻過她掌心淺淺的舊痕,輕聲告訴她:
“這是你熬過苦難的勳章,很美。”
莉茲早已能夠坦然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疤,曾經是她讨好愛情的卑微證據,如今只是她徹底走出過往的印記。
她再也不會為任何人自殘雙手、熬盡心血、奔赴山海。
因為她被好好愛着,被穩穩接住,不必卑微,不必仰望,不必拼命換一點點憐惜。
日子平靜溫柔,煙火綿長。
西維鎮、伯爵莊園、那個叫奧倫的男人,早已被她封存在歲月最深處,落塵無息。
只是偶爾風起時,她會恍惚想起——
曾經年少的自己,真的為了一場不可能的愛,瘋過、痛過、賭過所有。
……
而遙遠的西維鎮。
五年光陰,早已物是人非。
伯爵莊園依舊華麗盛大,薔薇年年盛開,只是庭院總多了幾分空曠冷清。
奧倫伯爵依舊儒雅溫柔,依舊待人體面,依舊深愛伊莎貝拉。
只是那一根當年由莉茲九死一生換來的精靈白羽,靜靜嵌在夫人常年佩戴的首飾盒裏,潔白如初,經年不褪。
最初那幾年,他真的只當是一份格外珍貴的禮物。
偶爾看見白羽,只會想起那個消失得乾乾淨淨的廚娘,心裏掠過一絲淺淺的愧疚,轉瞬即逝。
他以為,不過是一個下人一時癡心,一時沖動,時間久了,便随風散去。
可年歲越久,那點微不足道的愧疚,悄悄發酵成了綿長、無解、無處安放的悔意。
莊園換了一批又一批廚娘。
有人手藝精湛,有人擺盤華麗,有人擅長甜羹糕點。
可再也沒有一個人。
能把他愛吃的甜度拿捏得剛剛好。
能記住他所有無人在意的細碎習慣。
能無聲無息,把五年溫柔、全部心血、滿身傷痕,盡數奉給他。
沒有人再為他深夜練刀、割破雙手、反複雕琢食物。
沒有人再為他闖迷霧山谷、攀通天古樹、血染白翎、九死一生。
更沒有人,會在滿目皆他的歲月裏,卑微問他一句——你能不能愛我一次。
那年深秋午後,奧倫獨自坐在曾經的露臺藤椅上。
風掠過空蕩庭院,薔薇簌簌落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那個黃昏。
滿身血污、狼狽不堪的少女,站在夕陽裏,捧出世間唯一的月光白羽,眼裏盛着孤注一擲的滾燙,賭上全部青春求他一次偏愛。
而他,溫柔卻殘忍地,親手将她所有執念,盡數碾碎。
他清清楚楚告訴她,永遠不會愛她。
又理所當然收下她以命換來的一切,送給了自己的妻子。
那一刻的她,該有多疼。
多年安穩圓滿,終于讓他遲來地看懂了——
他一生被人深愛、被人仰望、被人傾盡所有。
可最純粹、最孤勇、最不計回報的那一份愛,
是那個卑微廚娘,用雙手傷痕、千山血淚、五年青春換來的。
他擁有全世界最好的溫柔,
卻親手弄丢了唯一一個全心全意只愛他、不求名分、不求回報、願為他赴死的人。
伊莎貝拉端着熱茶走來,看見他眼底罕見的落寞。
“在想什麽?”
奧倫望着空蕩花海,輕聲嘆息,嗓音帶着經年的沙啞:
“我想起一個人。”
“誰?”
“從前莊園的廚娘,莉茲。”
這是他時隔五年,第一次認真念起這個名字。
伊莎貝拉微微沉默,良久輕輕開口:
“那年之後,我便知道,她愛你極深。”
“我當時只覺得震撼,如今想來,她太苦了。”
奧倫閉了閉眼,心底漫開從未有過的荒蕪。
他這一生,從未虧欠誰,唯獨虧欠莉茲。
他給了世人所有溫柔體面,唯獨對那個最愛他的人,冷漠到底、辜負徹底。
“我那時以為,拒絕是對她最好的成全。”
他低聲道,“我以為長痛不如短痛,卻不知……我親手毀了她整整五年的執念。”
白羽尚在,贈羽之人早已天涯遠去,永不回頭。
莊園再也沒有那個沉默的少女。
世間再也沒有那樣一場,卑微到塵埃裏、盛大如山海的暗戀。
他擁有圓滿家庭、尊貴身份、安穩一生。
唯獨餘生歲歲,都要背着一份遲來、無用、永遠無法償還的悔意活下去。
……
年末冬晴,海風浩蕩。
南風小鎮落了第一場溫柔小雪。
莉茲坐在窗前,看着維爾為她畫新的冬日肖像。
爐火溫暖,人間安穩,歲月靜好。
她早已徹底放下西維鎮的一切。
放下那根白羽,放下那場無望的愛,放下年少卑微偏執的自己。
有人問過她,後悔嗎?
後悔五年癡情,後悔滿身傷痕,後悔翻山越嶺一場空。
莉茲望着窗外溫柔落雪,輕輕搖頭。
不後悔。
若非那場徹骨的愛而不得,若非那場傾盡所有的落空,
她不會懂得,被人珍惜、被人偏愛的人間,原來這樣溫暖安穩。
舊人有舊人的圓滿與遺憾。
新人有新人的朝夕與餘生。
奧倫伯爵終生圓滿,唯獨終生遺憾。
而她,歷盡荒蕪,終得人間溫柔。
曾經她以血贈白羽,換一場心碎離場。
如今她以餘生安穩,謝過往徹底放過。
故事終了,
舊夢落灰,良人在側,歲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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