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伯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伯爵
微涼的晚風常年吹過西維鎮的伯爵莊園。
莊園華麗、安靜、永遠彌漫着奶油與烘焙的香甜。
所有人都享受着貴族生活的松弛體面,唯獨後廚永遠煙火滾燙、油煙沉沉。
莉茲在這裏做了五年廚娘。
她十九歲進莊園,如今二十四歲。
五年時間,她把最好的青春、最純粹的真心、最柔軟的愛意,全部悄悄、卑微地、無聲地給了這座莊園的主人——奧倫伯爵。
伯爵是整個西維鎮最溫柔好看的男人。
他待人溫和,從不苛待下人,眉眼永遠乾淨儒雅。
可所有人都知道,伯爵一生溫柔,只給過一個人。
那就是他的夫人,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明媚優雅,像生來就該被捧在掌心的月光。伯爵待她極盡溫柔,眼底永遠盛滿獨一份的深情。
他們恩愛、和睦、舉世皆知。
唯有莉茲,藏在油煙深處,藏在人群身後,藏在永遠看不見的角落,偷偷愛着他,愛了整整五年。
她自知身份低微,從不敢妄想名分,不敢妄想靠近。
她唯一能靠近他的方式,就是做菜。
做他愛吃的每一道甜點、每一道熱湯、每一份精致餐點。
為了讓味道足夠完美、擺盤足夠精致、足夠配得上他的尊貴目光,莉茲無數次在深夜練習廚藝。
後廚燈火昏暗,刀具鋒利冰冷。
她切壞過無數食材,割破過無數次雙手。
掌心、指腹、指節,密密麻麻全是深淺不一的刀疤。
有的早已結痂,有的反複裂開,有的淡成淺淺白痕,層層疊疊,鋪滿她本該柔軟乾淨的一雙手。
別人的手是用來被呵護的。
她的雙手,是用來為所愛之人熬湯、烘焙、雕琢溫柔的。
每一道精致餐點上桌,被端進華麗宴會廳,被他品嘗、被他誇贊味道極好。
僅僅一句禮貌的“很好吃”,就夠莉茲開心一整夜。
她卑微地盼着。
盼着日複一日的溫柔投喂,能焐熱他的心。
盼着有一天,他能多看她一眼,能稍稍喜歡她一點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
可五年光陰流轉,從未有過一絲例外。
伯爵會誇贊菜品,會禮貌道謝,會溫柔對待所有下人。
唯獨從未看過她。
他的目光永遠追随着伯爵夫人。
吃飯時看她,散步時等她,宴會上護她,眼底所有溫柔,全是她一人。
莉茲站在遠處,看着他們般配優雅、恩愛無間,心口一次次發酸、發澀、發疼。
可她舍不得放手。
她總覺得,愛可以慢慢累積,真心可以慢慢打動。
直到那一日,秋日午後,陽光溫柔灑落莊園露臺。
伯爵與夫人坐在花架下閑談。
莉茲端着剛做好的桂花布丁路過,腳步下意識放輕,悄悄停在遠處。
她聽見伯爵輕聲開口,語氣帶着極淡的向往:
“最近總夢見精靈王國。聽說那裏有一棵羽毛樹,樹上生着月光凝成的羽毛,柔軟潔白,世間無雙。我一直想親眼見一次,若是能得一根,贈予伊莎貝,,拉,她一定歡喜。”
只是一句随口的心願。
無人放在心上。
唯獨莉茲,牢牢記住了。
精靈王國在遙遠迷霧山谷,凡人禁入,路途兇險,山高霧重,無人敢踏足。
可莉茲心裏瘋狂滋生出一點卑微又偏執的希冀。
——他想要羽毛樹的羽毛。
——若是我替他取來。
——若是我完成了他最想要、最難得到的心願。
——他會不會……終于有一點喜歡我?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瘋長不止。
她想要一次偏愛。
想要一次獨一無二。
想要他眼裏,終于能為她停留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
次日淩晨,天未亮。
莉茲悄悄收拾簡單行囊,瞞着所有人,獨自踏入去往精靈王國的迷霧山路。
山路崎岖、霧瘴重重、林間有風獸低吼。
她一介普通廚娘,無術法、無力量、無庇護,憑着一腔卑微執念,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底磨破,衣衫刮爛,舊刀疤被汗水浸得發疼。
可她咬牙忍着。
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拿到羽毛。讓他看見我。讓他愛我。
整整三天跋涉,她終于穿過迷霧邊界,踏入傳說中的精靈王國。
精靈國度天光溫柔,草木晶瑩,空氣裏浮着細碎星光。
最中央矗立着一棵通天巨樹,枝乾如雪,枝葉輕盈,挂滿漫天月光白羽。
那就是——羽毛樹。
樹極高,直入雲層,光滑無托,極難攀爬。
無數雪白羽毛随風輕輕晃動,美得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莉茲沒有遲疑,擡手抱住樹乾,一點一點往上爬。
粗糙樹身磨破她掌心舊疤,鮮血微微滲出來,染紅潔白樹皮。
她忍着劇痛,不敢停、不敢落、不敢放棄。
每往上一步,她就在心裏默念一句卑微的期盼。
“奧倫,我為你翻山越嶺。”
“奧倫,我為你流血忍痛。”
“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這一次,你可不可以……選擇我一次?”
她爬了整整三個時辰。
風在耳邊呼嘯,雲霧在身側流淌,腳下是萬丈空霧。
她數次險些墜落,憑着執念死死攀住枝乾。
終于,她夠到了最輕盈、最潔白、最漂亮的一根月光羽毛。
指尖顫抖,輕輕摘下。
羽毛極柔、極淨、帶着精靈國度獨有的微光。
她坐在高高的樹桠上,握着那根來之不易的羽毛,忽然無聲落淚。
她想。
等我回去,親手把羽毛送給你。
等你看見我千辛萬苦換來的禮物。
你會不會,終于回頭看看我?
會不會,哪怕辜負全世界,也願意帶我走一次?
她抱着滿心卑微滾燙的期待,原路跋涉回去。
滿身風塵、滿身傷痕、疲憊不堪,卻唯獨懷裏那根羽毛,乾淨無瑕。
她回到伯爵莊園。
夕陽落下,莊園燈火初亮。
花園裏,伯爵正溫柔替夫人整理鬓邊碎發,低聲含笑。
眼底溫柔缱绻,愛意滿溢,從未減半。
那一刻,莉茲站在陰影裏,忽然徹骨寒涼。
她翻山越嶺、流血忍痛、九死一生換來的珍寶。
在他眼裏,從來不屬于她。
他想要羽毛,從來不是為了任何人。
他從頭到尾,只為他的夫人。
她走上前,雙手微顫,将潔白羽毛輕輕遞到伯爵面前。
“大人,您想要的羽毛樹羽毛,我取來了。”
伯爵微微一怔,看着她狼狽風塵、滿手新傷舊痕,眼底閃過一絲驚訝與不忍。
他禮貌道謝,語氣溫和,一如往常。
“辛苦你了,莉茲。多謝你。”
他接過羽毛,下一秒,毫不猶豫、自然而然、溫柔無比地——
轉身遞給了身側的伯爵夫人。
“伊莎貝拉,你看。”
夫人眼睛一亮,溫柔淺笑。
那一瞬間,莉茲所有執念、所有期盼、所有五年卑微深情、所有翻山越嶺的勇敢,盡數碎得徹底。
原來如此。
原來她拼死得來的一切,
終究只是他贈予愛人的錦上添花。
她拼盡全力想要的一次例外、一次偏愛、一次心動,
從頭到尾,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永遠愛他的夫人。
永遠禮貌待她。
永遠,不會愛她。
溫柔最殘忍。
不拒絕、不傷害、不虧欠,唯獨不愛。
那一刻,莉茲終于徹底醒了。
她五年卑微,五年隐忍,五年滿心癡念,五年雙手傷痕累累為他熬盡溫柔。
終究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獨角戲。
她站在華麗溫柔的花園裏,看着恩愛圓滿的兩個人,心口一寸寸死寂。
沒有哭,沒有鬧。
只是徹底、平靜、死心。
當晚。
莉茲收拾了自己簡單的行李。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沒有留戀。
連夜離開了這座她愛了五年、痛了五年、執念了五年的西維鎮。
她走得乾淨利落,再也沒有回頭。
莊園後廚再也沒有那個手帶刀疤、廚藝極好、永遠安靜溫柔的廚娘。
莊園的甜點依舊精致,飯菜依舊可口。
可再也沒有人,會為了他,一次次割傷雙手,一次次傾盡溫柔。
伯爵後來偶爾會想起那個沉默的廚娘。
會疑惑她為何突然離開。
可也僅僅只是疑惑一瞬,随即回歸自己圓滿溫柔的生活。
他從未愛過她。
從未遺憾過她的離開。
……
莉茲一路遠走,去往無人認識她的臨海小鎮。
她放下了伯爵,放下了卑微執念,放下了耗盡青春的單戀。
她依舊會做飯,依舊溫柔,只是再也不為任何人傷痕累累。
兩年後。
她遇見了游歷海邊的年輕畫家——維爾。
維爾溫柔安靜,心思細膩,擅長捕捉人間細碎溫柔。
他第一次看見莉茲,不是看她普通的容貌,不是看她平淡的身份。
他第一眼,看見了她雙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刀疤。
他沒有問緣由,沒有輕視,沒有詫異。
只是輕輕握住她帶疤的手,溫柔輕聲說:
“你的手一定很辛苦,以後,我護着你,不讓你再受傷。”
維爾懂她的隐忍,懂她的沉默,懂她眼底深藏的舊傷與過往。
他從不讓她卑微,從不需她讨好,從不叫她遙遙仰望。
他把所有溫柔、耐心、偏愛,一點點全部補償給她。
他會畫她、誇她、疼她、珍惜她。
他愛她本身,不圖她任何付出。
他給了奧倫伯爵從未給過她的——
平等、尊重、偏愛、安穩、明目張膽的溫柔。
莉茲冰封多年的心,終于被慢慢捂熱。
她終于明白。
真正的愛,從不是翻山越嶺去讨好誰。
不是滿身傷痕換一眼垂憐。
不是遙遙仰望、卑微等待。
真正的愛,是有人主動走向你。
有人珍惜你的傷痕。
有人許你餘生安穩,歲歲無憂。
那一年深秋,海風溫柔,落日綿長。
莉茲嫁給了畫家維爾。
婚禮簡單乾淨,沒有奢華莊園,沒有精致甜點,卻滿是踏實溫暖。
新婚夜裏,她看着身邊溫柔待她的人,終于徹底放下了深埋心底多年的伯爵。
那根精靈羽毛,那場翻山越嶺,那五年卑微癡愛,
終究成了舊時光裏一場落盡的深情。
從前她為愛人磨破雙手、遠赴山海、傾盡真心,一無所獲。
後來有人惜她傷痕、暖她餘生、伴她朝夕,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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