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話:楊樹下的惡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九話:楊樹下的惡意
這時,距發現黃曉萍的屍體,已經整整五十天了。
老馬和胡泰調轉了偵查方向,開始查詢所有在烏恩死後進入監獄的在押人員,是否有人與烏恩有過交集。在排查了衆多檔案資料後,老馬突然眼睛一亮,他看到一名叫額布樂的盜竊犯,資料裏寫着“霍城縣松南崗水泥廠”。老馬的神經好像瞬間被刺中了,他敢肯定,他一定在哪裏看過這幾個字。
老馬立刻叫胡泰調來烏恩車禍的記錄,當時烏恩是酒後駕駛,與對向來的大卡車相撞導致當場死亡,事故現場收集到的物證裏,包含一個寫有“霍城縣松南崗水泥廠職工代表大會留念”的筆記本。
這名在押犯額布樂正是因為盜竊倒賣公共財産被判三年,在烏恩死亡後的半個月左右進入監獄。
老馬和胡泰趕往松南崗水泥廠調查,最終确定,原來廠裏的會計格根珠拉就是烏恩的媽媽,她已經在三年前退休。她兒子意外去世的事,廠裏應該會有人知道。
老馬又帶着胡泰去監獄裏調審了額布樂,老馬問:“你認不認識烏恩,知不知道他已經車禍死亡了?”額布樂說:“知道,就是廠裏會計格根珠拉的小兒子嘛,我聽廠裏看大門的劉叔說過。”老馬又問:“那你認不認識楊烈?有沒有把烏恩已死的消息告訴他?”
額布樂歪着頭想了想說:“楊烈是誰?我不認識?”老馬拿出一張楊烈的照片給他看,額布樂這才恍然大悟道:“哦,你說的是白皮面啊,我還真不知道他叫啥名字。”
白皮面是楊烈在監獄裏的外號,新疆人把寬扁的白面條叫作白皮面,想必是因為楊烈長得白淨,才得了這個外號。
老馬問:“那烏恩已死的消息,你有沒有跟這個人說過?”額布樂回憶了一會兒,說:“我跟他不熟,沒直接說過話,但上次放風的時候見過他,離我不遠,應該是我跟別人說話的時候,他聽到了。”
調查到這裏,老馬已經可以确定案件的來龍去脈。楊烈在兩年前殺了黃曉萍,在等待死刑執行的幾個月裏,他聽說了烏恩車禍去世的消息,于是他開始暗中籌劃一個“借屍還魂”的陰謀,用烏恩已經無法辯駁的死亡,為自己争取一個槍口下生還的機會。
僅看外表,絕想不到楊烈會是如此窮兇極惡之人,他到現在也只有28歲,在他短暫的人生裏,他殺了兩個無辜的人,其中一個被碎屍焚屍,另一個被隐秘掩埋,這兩個人都與他無冤無仇,甚至連利益關系人都算不上。若不是為了救自己,他至死也不會承認殺害黃曉萍的事實。他對自己的一切惡行沒有任何忏悔之心,反而用自己貪生的欲念,再一次加害已被殘殺之人。
想到這裏,老馬只覺得肩頭一陣陰風,不寒而栗。
最後的任務就是審訊楊烈了,老馬知道,這過程不會輕松。老馬一遍遍地問楊烈當時殺害黃曉萍的經過,仔細辨別他的每一遍陳述裏是否有破綻。審訊了幾個小時,楊烈依舊鎮定。老馬問:“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但你和烏恩都在殺人現場,怎麽證明人是烏恩殺的,不是你殺的?”
楊烈突然冷笑了一下,嘴角向上抽動出一個可怖的弧度,他用陰狠而帶着嘲諷的口氣說:“那你們去問烏恩啊,如果他還能說話的話。”
像一條突然展開的裂縫,老馬在一瞬間意識到,楊烈的破綻,裂開了。
老馬不等楊烈反應,快速地問了一句:“你知道烏恩死了?”楊烈愣了一下,但僅這一下,讓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犯了個巨大的錯誤。在場的所有人,仿佛都聽到瓷器上的裂紋崩裂的聲音。楊烈維持已久的虛張聲勢,在一瞬間,成了碎片。
老馬又追問一句:“他死亡的消息,你是聽額布樂說的吧?”說着,老馬打開了視頻錄像,現場播放了額布樂的供述場面,又放出當天放風時的監控錄像,畫面裏清晰可見,額布樂與獄友交談時,楊烈正蹲在他身旁。
沒必要再掙紮了,楊烈突然垂下肩膀,像是松了一口氣。
老馬沉聲道:“說吧,你殺害黃曉萍的動機和經過。”
這件事實,早已有過一個捏造的版本,接下來要聽到的,才是充滿惡意的真相。
2006年的10月末,摘棉花的工作已經進入尾聲。這天,棉田的主人來給拾花工們結工資,來的人并不是楊煦,而是他的岳父。因為楊煦的妻子娟子身體抱恙,楊煦陪着娟子去市裏的醫院保胎,兩人已經走了三四天了。
拾花工裏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孩,她在領了工錢後,反倒有些失落,沒人知道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來拾棉花掙錢,而是來看她曾經的戀人楊煦。然而到了這裏她才知道楊煦早已移情別戀,甚至已經結了婚,妻子也懷了孕。
黃曉萍把錢裝進貼身的衣袋裏,沿着棉田旁的一排白楊樹慢慢地走,邊走邊輕輕地抽泣。她也許在想着,片刻的心動和文字間的癡纏畢竟抵不過真實的相處,她單方面認為的戀愛,以這種決絕的方式向她宣告了終結。
走着走着,天已經黑了下來,一個柔弱的年輕人騎着摩托車而來,這人自然就是楊烈。楊烈跟在黃曉萍身後,他敏銳地發現,黃曉萍的手不自覺地捏着褲子的兜,他看得出,那是因為她兜裏裝着一摞不少的現金。
楊烈故意放慢速度,來到黃曉萍身旁,假作客氣地問:“你要去縣裏嗎?我可以帶你去。”黃曉萍起先是有些警覺的,楊烈已經判斷出她是一名拾花工,問道:“你是不是在楊煦的地裏拾棉花?”聽到楊煦這個名字,黃曉萍多少放松了警惕,點了點頭。
楊烈撒謊說:“我是他弟弟,是他讓我來送你的。”黃曉萍一聽,誤以為這是昔日情人留給她的最後柔情,于是糊塗地坐上了楊烈的後座。
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攀談起來,楊烈突然聽到黃曉萍說,她曾跟楊煦“談過”。一瞬間,楊烈突然怒不可遏,他想到自己在監獄中孤苦掙紮的幾年,而他的哥哥卻在享受着無盡的自由和少女的溫情。雖然這憤怒毫無邏輯,但在他心裏卻能畸形地成立。
他突然停下車,問黃曉萍:“你能跟他談戀愛,能跟我談嗎?”黃曉萍被這沒頭沒腦的質問弄懵了,以為他只是開玩笑,于是呵呵地笑着說:“跟你怎麽談啊?你這麽小,還沒我高呢?”
這句話激發了楊烈的殺心,他下了車,狂怒地把黃曉萍拖拽到路邊的楊樹下,狠狠地把她推倒在地。即使是一個瘦小的男人,體力也比一個單薄的少女要強得多。黃曉萍慌亂交加,剛想大喊,楊烈蹲下來捂住了她的嘴巴,整個人騎坐在她身上,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
只是幾分鐘,或者更短,黃曉萍停止了掙紮。
在四下無人的夜裏,楊烈把一個無辜的生命埋進了棉田旁的土地裏,就像他埋葬那只曾被他殺死的無辜小貓。他沒有忘記從黃曉萍褲兜裏拿出那一疊現金,他數了數,正好三千塊親。
埋好屍體,他站起來數了數棉田旁的白楊樹,一棵、兩棵、三棵……水渠旁的第五棵樹下。
尾聲:遲到的死刑
距離楊烈第一次上刑場,已經有五個月了。再次踏上這條通往刑場的路,已經不再是夏天時的燥熱。今年第一場雪已經下過,路兩旁的戈壁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白雪,比夏天時更顯得枯燥冷清。
老馬從後視鏡裏觀察着楊烈,這次,他同樣是癱軟的樣子,卻與上次大為不同。到底是哪裏不同呢?老馬仔細确認了一下,是他的眼神,已經渙散了。他曾經被惡意盛滿的眼睛裏,透出一種虛無的空洞。
胡泰和另一位年輕刑警押着楊烈走上刑場,老馬遠遠地站着,在行刑前的一刻,他背過了身。
一聲槍響,接着是肉體撲通倒地的聲音。老馬低聲自語道:“兩條命,一顆子彈,便宜他了。”
一片雪花飄落到老馬的睫毛上,他擡頭看了看天。又下雪了,那些藏身于土地深處的棉鈴蟲,不知又會在哪一個春天的夜晚醒來,在黑暗中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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