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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一滴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話:一滴血




因為沒有找到綁架的直接證據,受害人杜向陽也始終不知所蹤,僅憑目擊證人的證詞,無法給楊烈定罪。經過一整夜的審訊,楊烈交代了他當晚曾和杜向陽一起喝酒,在對方喝多後将其帶走,并給杜向陽的家裏打了威脅電話,但至于帶走杜向陽後做了什麽,杜向陽現在在哪裏,他卻始終緘口不言。




那時的審訊記錄都靠手寫,書記員記下了楊烈的供述,老馬把記錄拿給楊烈看,讓他确認簽名。楊烈仔細地看了一遍審訊記錄,這也讓老馬感到奇怪,通常犯人經過幾小時的審訊,已經精神渙散,很少有人會這麽仔細地看審訊記錄。但楊烈最終還是簽了名。




法庭開庭的時候,檢方呈上審訊記錄,法官詢問楊烈是否承認審訊記錄屬實。楊烈擡起頭,冷靜地說:“不承認,審訊記錄不屬實。”




老馬心裏一驚,只聽到楊烈一字一句地說:“我在審訊時說的是巴郎烤肉店,審訊記錄裏寫的是巴良烤肉店,記錄不屬實。”沒想到楊烈居然會當庭翻供,老馬這才意識到他當時為什麽會那麽仔細的看審訊記錄。




老馬在心裏暗想:還是低估了。




當庭翻供後,支隊又對楊烈進行了第二次審訊。這次審訊進行了三個小時,不管審訊員怎麽問,楊烈始終低着頭,不發一言。




留給老馬的時間不多了,如果拘傳超過12個小時,楊烈仍不承認有罪,公安機關也拿不出足夠的證據,就只能釋放楊烈。




老馬突然問胡泰:“你聽說過熬鷹嗎?”胡泰正聽得津津有味,被這麽一問,茫然地搖了搖頭。老馬又問:“你有沒有見過草原上的哈薩克人,胳膊上站着一只鷹?”胡泰點點頭,他在天山打靶場訓練的時候,見過哈薩克牧民帶着鷹捕獵,當時還覺得威風極了。




老馬眯起眼睛,淺褐色的瞳孔在陽光下顯得更淺,像一只警覺的猛禽。他像是在對胡泰說,又像在自言自語:“哈薩克人打獵的時候需要鷹,但剛抓到的鷹性格兇猛,馴服鷹的過程,就叫‘熬鷹’。把鷹放在一個像搖籃一樣的籠子裏,搖籃來回晃動,鷹沒法保持平衡,就沒法睡覺,在幾天幾夜裏不停地搖,不給鷹任何吃喝,幾天過去,鷹因為晝夜颠倒,太困太餓,就會暈倒,等它醒來的時候,少喂它一些肉,鷹就會收斂野性,臣服于人。這個過程少則一周,多則半個月。”





胡泰似懂非懂地看着老馬,老馬再次陷入回憶中,說:“那三個小時審訊,不是我們在熬楊烈,是他在熬我們。”




見楊烈不吐口,老馬找了局裏的痕跡專家姜峰,帶着技術人員一起去楊烈租住的民房偵查。這間房已廢棄多時,楊烈只是臨時租住,房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桌一椅,沒有其他陳設。




老馬和幾個同事仔仔細細地搜尋,每個角落縫隙都查看過。突然,姜峰盯住窗臺上的一個花盆。花盆裏的植物早就成了枯枝,姜峰湊上去仔細看,發現花盆的邊沿上有一滴血跡。




這滴血跡很小很小,像芝麻粒那麽大,但顏色尚保持着一絲新鮮的殷紅,并不是陳舊的痕跡。姜峰用放大鏡仔仔細細地觀察,老馬走過來,問:“有什麽發現?”姜峰說:“這滴血跡,是低角度噴濺上去的。”




老馬擰起眉頭,沉聲說:“低角度?也就是說是從地面往上濺上去的?”姜峰點頭說:“對,如果是兩個成年人站立着用刀互砍,不可能出現這麽低角度的噴濺,很有可能是一個人躺在地上,另一個人用利器砍。”




老馬心頭一緊,內心非常不情願地說出了那個最黑暗的推測:“有可能是人已經死了,行兇者在……分屍?”姜峰點了點頭。




老馬狠狠咬了一下後槽牙,下颌的肌肉明顯地抽動。他把警員們都叫過來,對他們說:“人質可能已經兇多吉少了,大家去這附近搜查,看看有沒有藏屍的跡象,嫌疑犯的拘傳時間只剩6個小時了,半夜2點之前,一定要找到證據!”




警員們四散,每個人都帶着沉重的心情,多年訛刑偵經驗告訴他們,案件早已超出了綁架的嚴重程度,但如果在拘傳時間前沒有找到證據,就意味着一個惡性犯罪者将繼續逍遙法外。




已經超過零點了,仍未發現有效的證據,老馬開始心急。突然,王二球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手指着遠處說:“馬隊,我在那排房子的牆根發現一個灰堆,灰裏好像有東西。”




老馬趕忙叫來姜峰,兩人跟着王二球一起來到灰堆旁。姜峰戴上手套,在灰堆裏扒拉,天已經很黑了,天空裏沒有多少星星,只有一輪饅頭狀的缺月冷冷地灑下慘白的光輝。老馬和王二球打起手電筒,幫姜峰照明。




找着找着,姜峰突然愣住,他把從灰堆裏撿出的東西拿到手電筒下看,老馬跟着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姜峰手心裏的,是一顆牙齒,人的牙齒。老馬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楊烈跑不掉了,但杜春生再也等不到兒子杜向陽回來了。




帶着血跡、牙齒和人骨的證據,老馬再次作為主審人,對楊烈進行審訊。原本的綁架案,也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綁架勒索殺人碎屍案。




證據擺在面前,楊烈沒有抗拒承認的餘地了。他擡起頭看着老馬,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笑意。這帶着嘲諷的冷笑讓老馬一瞬間血往頭上湧,太陽xue突突地跳起來。




這一刻他才覺得突然看清了楊烈的長相,這張臉上全然看不出戾氣,臉型瘦削,五官甚至算得上清秀,眼睛窄而狹長,臉色因蒼白而顯得細膩,缺少在邊疆風沙裏打磨的粗粝。




僵持了很久,楊烈才緩緩開口:“我打電話給杜向陽他爸,說不交贖金就撕票,沒想到他爸來了一句‘你這慫人是不是香港電影看多了?’還真讓他說對了,我确實看過很多電影。”老馬也沒想到,楊烈會用這樣的開場白,像講述一部電影或小說裏的故事那樣,供述他綁架和殺害杜向陽的經過。




在講這件事之前,他突然來了興致,想講講自己的人生。




五年前的七月,楊烈又沒有等到屬于他的錄取通知書,這已經是他第四次高考了,高三時他的一位同班同學,如今已經快要大學畢業了。楊烈家在農村,但從高中起,就在縣中上學,他在學校裏不起眼,學習成績中等,也沒有什麽特長。




每次晚自習的時候,別人在看書、做題,他卻一點兒也做不進去,他總覺得心裏有一個急切的聲音在催促他“考上大學”,這個聲音太吵鬧,吵得他看不進去書。




有一次他在學校圖書館裏,發現了一本書,名為《哲學的慰藉》。他翻看了幾頁,突然意識到自己打開了一扇大門,一扇叫“哲學”的大門。




可惜的是,并不像理解的那樣,楊烈不是癡迷于研究哲學,而是找到了一個新的逃避現實的途徑。




那本哲學書他從頭到尾只看了20頁,也許還不到20頁,但他總是随身帶着,在自習課上,他打開這本書,看上幾行就開始昏昏欲睡。很多次,下課鈴響起,他才從睡夢中驚醒,但即使又是一天什麽都學,只要想到是趴在哲學書上睡着的,他就感覺自己有所收獲。




“熱愛”哲學這件事讓他變得與衆不同,即使是那麽平凡的他,也因此而自視比其他同齡人更加深刻。某一刻起,他覺得沒有人懂他,這是一種令他驕傲的孤獨。




後來,學校門口開了錄像廳,楊烈經常在宿舍熄燈後偷偷翻牆出去看錄像,直到天亮前再回到宿舍。他和舍友們關系都很疏離,他在或不在,沒有人注意。起初,他是看一些獵奇的三級片,看多了逐漸失去了刺激,于是開始看香港電影,槍戰片、動作片、警匪片……




有一天他看了一部電影,名叫《香港制造》,講一個叫中秋的街頭混混,愛上一名身患絕症的少女阿屏,為了證明對少女的愛,中秋借錢為他治病,甚至為了掙錢不惜去當殺手。




看着看着,楊烈淚流滿面,他的人生從未經歷過像樣的波折,更別提愛情,但他似乎看懂了。故事裏的人低估了世界的殘酷,只得以殺戮和自殺保住自己內心珍視的東西,最後該死的人活着,該活的人卻死了,世界不講道理,終于有一天也會輪到自己,就那樣無奈而忍氣吞聲地死去。




很快,楊烈養成頻繁手淫的習慣,他常常在深夜睡前快速地慰藉自己,結束後疲憊地睡去。但睡不了多久就到了起床時間,他又不得不從困倦中醒來,到了教室後感覺精神渙散,一整天被沉沉的睡意和彌漫的焦躁籠罩。




有一次,他剛睡着,就做了一場性夢。在夢裏,他與一個女人有肌膚之親,但看到女人的臉時,卻是他的親媽。他一瞬間被驚醒,出了一身虛汗,心裏夾雜着羞恥和愧疚,而身體上留下的餘震又讓這份羞恥暧昧不明。




為什麽要說這些呢?即使對最親密的親人和朋友也難以啓齒的話題,為什麽要對警察講呢?楊烈也不清楚,他只是覺得,如果此時不說,恐怕再也無人可說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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