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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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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死無對證




老馬和胡泰倒了兩趟火車,又轉了長途汽車,三天後終于到達目的地甘肅臨夏州。當地警方派出一名警員小丁,陪同他們前往黃曉萍戶籍所在的小鄉村,這裏是東鄉族聚居區,村民大多都是東鄉族人。




聽說老馬姓馬,小丁與他攀談道:“馬師傅,其實我們這裏的東鄉族,最多的就是姓馬,因為姓馬的太多,互相稱呼的時候,還要帶上村的名字,比如這裏有拾拉泉馬、東達恒馬,前面加的都是村名。”




老馬點頭,胡泰搶話說:“我師父也是少數民族,是回族。”老馬白他一眼,怪他多事,小丁說:“哦,那可是大有淵源,東鄉人也被叫作‘撒拉回回’。”老馬問:“東鄉人說什麽話?”小丁回答:“說東鄉語,但只有語言,沒有文字,除了年紀特別大的,大部分人都會說漢語。”




一路交談着,三人走進了小村落。土胚房的牆根陰涼下,坐着三三兩兩閑談的老人。想必這村裏很少有陌生人進入,當老馬一行人沿着村口的路向裏走時,村民們紛紛向他們投來了異樣而警惕的目光。




小丁走到一位老人身邊,用東鄉話問他,知不知道黃曉萍家住在哪裏。老人反應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似的說:“黃曉萍?黃仁懷家的女子?”小丁點頭,老人驚訝地說:“那女子早就跑了,不在村裏了。”老馬心裏一沉,示意小丁,讓老人給他們帶路。




老人不願起身,手指着遠處說:“那棵槐樹看見了沒?樹下靠這邊那一戶,就是他家。”三人向槐樹下走去,看着不遠,但走路也走了好幾分鐘。




槐樹下的院落看起來很破舊,院子裏有一只大黃狗,正卧在樹蔭下打盹,三人一進去,黃狗警覺地起身,沖着他們叫了起來。屋裏人聽見動靜走了出來,是一個戴着白帽的中老年男人。西北農村裏風沙肆虐,生活又艱苦,人長得顯老,一時也判斷不出年紀。




戴白帽的人用帶着西北口音的漢語問:“你們是啥人?”見他會說漢語,小丁也直接用漢語問他:“這是黃曉萍的家嗎?”戴白帽的人一愣,這時屋裏又走出一個老太太,帶着哭腔說:“曉萍?你們認識曉萍?”




小丁向兩人說明自己是警察,戴白帽的人這才請他們進屋。一進屋,老太太開始哭哭啼啼,念叨着曉萍已經兩年沒回來了。看她的年紀,胡泰以為是曉萍的奶奶,沒想到那女人說,自己是曉萍的媽,戴白帽的人是曉萍的爸爸黃仁懷。





老馬問:“黃曉萍是從什麽時候失蹤的?”曉萍媽哭着說:“從前年秋天跟着她嬸子去新疆摘棉花,就再沒回來。”胡泰驚訝地問:“自己女兒失蹤了快兩年,你們也不找?不報警?”黃仁懷氣鼓鼓地回答:“啥失蹤嘛,就是自己跑球掉了,不回家了。”




胡泰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帶着怒氣問:“女兒丢了也不找,你們是怎麽當父母的?”曉萍媽一個勁兒地哭,邊哭邊說:“我也想找,她爸不讓找,怕丢人。”黃仁懷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這女子跟男人跑了,還找啥找嘛,去外面跑過一趟的女子,名聲壞了,回了村裏也沒人要,嫁不出去了。”




老馬問:“跟男人跑了?這話是從哪兒聽說的?”黃仁懷說:“她嬸子說,要回來的那天左找右找就是找不着她,聽別的拾花工說,她跟誰談上戀愛了,那不是跟男人跑了,還能是啥嗎?”




老馬拿出黃曉萍的身份證,還有當時在屍體旁發現的一枚銅錢,應該是以前穿成手鏈戴在黃曉萍手腕上的,給黃曉萍爸媽指認。曉萍媽一看,哭聲更響了,她說:“這就是我家曉萍,這銅錢是我穿了個紅繩給她戴上的,保佑她出門平安。”




老馬沉聲說:“你們的女兒黃曉萍,已經在兩年前被人殺害了,屍體就埋在棉花地旁邊,我們這次來,就是來确認受害者身份的。”




聽罷,曉萍媽失聲痛哭,憤怒而無力地捶打着黃仁懷,黃仁懷臉色陰沉下來,沉吟不語,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這時,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男孩進屋,見屋裏坐滿了人,怯生生地叫了句“媽”。曉萍媽把孩子摟進懷裏,撫着他的頭哭泣。




如果黃曉萍還活着,如今也已經二十五六歲了,她的爸媽看起來也已經是老人了,但眼前這個男孩年紀還這麽小,卻是他們的兒子。老馬問:“你家有幾個孩子?”黃仁懷低着頭說:“六個,前五個都是女子,就這一個兒子。”




胡泰心裏一緊,問道:“那黃曉萍是老幾?”黃仁懷說:“是老五,她前面幾個姐姐都嫁人了。”




臨走前,老馬問曉萍媽要了一張曉萍的照片,作為調查之用,那枚銅錢要作為證物帶走,沒有什麽能留給她的。走出黃曉萍的家門,老馬又看了看這枚銅錢,它非但沒有保佑黃曉萍的平安,還和黃曉萍一起被冤屈地埋于黃土之下,成為一個冷酷而無聲的見證。最後陪伴她的,也只有這枚銅錢了。




三人又來到曉萍爸媽說到的“嬸子”家了解情況,嬸子四十歲上下,胖乎乎的,圓圓臉上有兩團天然的紅暈,看上去是個潑辣健談的女人。嬸子說:“05年,我聽說去新疆摘棉花能掙錢,我就帶着曉萍,還有村裏幾個女人去摘了一趟,累是累,但摘了兩個月,每個人能掙幾千塊錢,比咱這兒種一年地收入還多了。”




聽完她的話,老馬突然警覺地問:“05年你們就去摘棉花了?黃曉萍的失蹤是06年。”嬸子說:“是啊,第一次是05年,第二年秋天,我又帶着曉萍去了一次,這次她才失蹤的。”




老馬對胡泰使了個眼色,他們都清楚地記得,楊烈的供詞裏說,那時是黃曉萍第一次來新疆當拾花工。很明顯,楊烈的供詞有問題。




老馬又問:“那你有沒聽說過,黃曉萍和什麽人談戀愛?”嬸子在回憶裏追索,胖臉上的五官向中間擠成一團,讓臉的四周多出很多留白。“拾棉花的時候沒聽說過,但要走的那天,我怎麽都找不到曉萍,村裏一起去的其他人都等不及了,這時候有個外鄉人說,有天夜裏看到曉萍在棉花地邊上跟一個男的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在談戀愛。”




胡泰連忙問:“這個男的是誰?長相、身材大概是什麽樣?”嬸子搖頭說:“這我可不知道,連說這話的人是誰我都不記得了。”




又走訪了兩天,沒有更多有效信息了,老馬和胡泰打道回府。回去的火車上,兩人坐在餐車裏吃飯,胡泰問老馬:“師父,你說有沒有可能,這個跟黃曉萍談戀愛的人不是烏恩,而是楊烈自己?”老馬想了想,點點頭說:“有這個可能。”得到師父的肯定,胡泰乘勝追擊,接着問:“那你說有沒有可能,殺楊曉萍的不是烏恩,是楊烈?”




老馬意味深長地望着胡泰,用筷子敲着碗邊說:“別老你說你說的,你要自己找線索,自己思考。”胡泰撓了撓後腦勺,憨厚地答應着。老馬把最後一塊肉夾進胡泰的碗裏,說:“等回去提審了烏恩,再做判斷吧。”




吃完飯,兩人走向通過臺,老馬摸了摸衣兜,才發現身上已經沒有煙了。他問胡泰:“你的煙抽完了嗎?”胡泰答應着:“沒完沒完,在我包裏呢,我去給你拿。”誰知老馬突然沉下臉來,責備道:“什麽沒完沒完的?不吉利。這案子得趕快完!”




胡泰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傻傻地看着老馬,老馬賭氣說:“不抽了,回去睡覺。”胡泰跟在他背面,無辜地自語道:“不是你問我的嗎?我又說錯啥了?”




兩人一下火車就馬不停蹄地趕回隊裏,老馬問:“烏恩的情況查的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提審?”小張說:“這幾天一直在查,估計下午就有信兒了。你們一路上也累了,先歇會兒吧。”




老馬焦急地說:“歇什麽歇?這案子一天不破,我就歇不了。”說着,他又拿起當時楊烈綁架殺人案的卷宗仔細看起來。




畢竟多天的舟車勞頓,加上秋老虎的燥熱,老馬看着看着不覺打起盹來。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到杜向陽他爸杜春生站在他面前,淚眼婆娑地問他:“殺我兒子的慫人判了沒?他得給我兒子償命啊。”




“老馬,老馬”,老馬感覺有人拍着自己的肩膀,一個激靈從白日夢中醒來。他揉了揉眼睛,回過神來,看到局長正站在他面前。老馬問:“咋了?”局長面帶憂慮,沉吟了片刻才說:“烏恩在三個月前已經死了?”




“什麽?烏恩死了?”老馬驚訝地問道。局長點點頭,說:“交通事故意外身亡,我們已經去交管局調了事故記錄,他的戶籍身份也已經在上個月注銷了。”




老馬驚訝地一時啞然,胡泰看着他,這一刻他清楚地看到師父在想什麽——楊烈的供詞死無對證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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